第204章 聖意難測
第204章 聖意難測
剛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鄧澤琛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呢,抬頭下意識看過去就發現果然是馮子墨。
此時房間裡的光線並不充足,只有自己桌案前一片明亮,馮子墨看著鄧澤琛坐在原地一言不發,以為他還在生氣。
馮子墨撩開自己的袍子,席地而坐,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都顯得有些不自然。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鄧澤琛如今也知道了馮子墨的為難之處,但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情況下突然相見,無意識地捏緊了筆桿。
白日的所見所聞信息密度有點大,所以他心中異常煩躁,只能借著工作來緩解這種心情。
也正因如此,鄧澤琛才沒能第一時間發現馮子墨的到來。
「是嗎?真是難為你還記得我從前是什麼樣,我還以為你是吃壞了腦子不認得我了。
「」
馮子墨聽到這並不稱得上友善的話,卻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不少,嘴角輕輕翹起,又很快消失。
「長話短說吧,我的時間很緊,到這兒來是想提醒你一件事。」馮子墨想起了自己在繕國公書房看到的東西,正色道:「你一定要當心四王八公,哦,如今應該說是四王七公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似乎你一進京城他們中就有人已經盯上你了。」
鄧澤琛對此並不意外,畢竟他是和林如海獨女一起進城的。不說別人,光說一門兩國公的賈家就一定會留意到他。
只是聽馮子墨這話的意思,似乎並沒有這麼簡單?
「你是說除了賈家,還有其他人在盯著我?」
馮子墨微微點頭,但是語速很快地說:「沒錯,具體是誰我這裡還沒有查到,但他們已經派人去了我們老家了。雖然目前看來他們什麼都沒有查到,但是萬萬不能大意。」
「嘁,他們如果真的只去老家查,能查到個什麼?當初我和叔父住的那個破草屋,老鼠進去轉一圈都得餓著肚子出來。
而且我叔父早就不在老家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哪兒————這麼多年了,他連封信也沒傳過來。」
「你心中有數就好,我還有事就不久留了,告辭。」
鄧澤琛看馮子墨這就起身要走,那股才被他壓下去沒多久的煩躁又重新冒出來,不知不覺一用力,手中的毛筆就被他單手從中間捏成兩段。
房間中的兩個人聽到這「咔噠」的一聲脆響,都下意識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鄧澤琛率先反應過來,刷的一下站起身來把毛筆扔到地上。
「你今兒要是不把話說清楚了,我就打斷你的腿!跟我在這兒鬧什麼失蹤呢?你又不是老子媳婦兒,難道我還要哄著你說不成?」
馮子墨:「————你前途一片光明,又何必跟我攪和在一起?」
「你以為憑我們兩個的關係,我不和你攪和在一起,那些人就會放過我嗎?別在我面前裝深沉,既然來了,那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清楚。」
馮子墨再一次懷疑今天到這兒來的決定是否正確,上次給他送了那一箱金餅後,本打算借著這個機會讓兩人劃清界限,不再來往。
但根據他對鄧澤琛的了解,只要有機會鄧澤琛肯定會想方設法找上門來問個清楚。
真到了那時候恐怕會鬧得更難看,所以今天見到鄧澤琛後他就在想著找個機會把他知道的消息先透給鄧澤琛,也好有個防備。
所以在林修齊的默許之下,他才能跟著督察院的人以交接卷宗為由接觸鄧澤琛。
本來想著說完就走,免得將來鄧澤琛自己去查,看樣子他果然還是太樂觀了。
鄧澤琛看著馮子墨皺眉不語的模樣,一聲冷笑,直接繞過他去把門窗都鎖上了。
此舉雖然是為了逼迫馮子墨,但也有防止外人進來的打算。
馮子墨看著鄧澤琛的動作,心裡頭也知道今天不給個讓鄧澤琛滿意的說辭他是不會放自己走了。
原本繃直的脊樑瞬間塌了下去,整個人很沒有形象地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麼。
「既然你說你時間緊,那我們就少說廢話,你先說一下你在繕國公書房看到了什麼?
你知不知道你踢的那一腳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多大的麻煩?」
鄧澤琛桌案的燭台上蠟燭的火焰微微顫動著,連帶著兩個人的影子也跟著抖動起來。
馮子墨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緩緩開口:「其實在此之前我就已經知道我家人的死和他們脫不了干係,只是當我真正看到那些書信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家中那幾條人命對他們來說根本就是微不足道。
我苦讀詩書十幾年,信聖賢道理,尊朝廷律令,到頭來才知寒門士子的命,尋常百姓的命在這些勛貴眼中根本就是一文不值。
若不是我中了舉,沾了功名,我家裡人又怎會遭此橫禍?是我連累了他們————是我的錯————」
馮子墨有這種反應鄧澤琛一點也不意外,對於他來說恐怕活下來面對這一切才是最難熬的。
但是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馮子墨就這麼沉寂、自厭下去,如果他自己破罐子破摔走上那條不歸路,那誰也救不了他。
「你在說什麼屁話?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是殺人者的錯,是這些勛貴的錯,你難道要反過來要向他們低頭認錯嗎?九泉之下你家人會如何看你?」
此時的馮子墨褪去最初的怒火後,整個人顯得既迷茫又頹然:「他們結黨把持朝政,貪墨國庫稅銀,干預科舉取士,構獻忠良————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可是卻能倚仗著祖輩餘蔭,繼續過他們榮華富貴的日子。我全家的血在這些罪行面前,已經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了。
大人說,一切要以大局為重,此時此刻我知道了自己的仇人是誰,卻要為了大局裝作不知道,連動手的資格都沒有。」
在這樣的血海深仇面前,任何的語言都會顯得不夠分量。
鄧澤琛蹲下身,伸手拽過了馮子墨的衣領,讓他的自光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大局為重從來都不是讓你忍氣吞聲,更不是讓你為了一時之快拿自己的性命去和他們硬碰硬,白白送了自己的人頭。
別說你沒有這個本事,你就算有,難道你提著刀衝進去殺了那些勛貴就算是報仇了嗎?
這不過是逞一時之快,最後只能落得個身首異處,滿門冤屈永無昭雪之日的下場!
你要是死了,誰還會記得你馮家的血海深仇?誰還能去揭開那些幕後的蠅營狗苟?
陛下現在雖然用你,但絕對不會在這個時候為了你和他們掀桌子。不管是在陛下那裡,還是在你的仇人那邊,你現在的分量都遠遠不夠。」
鄧澤琛鬆手放開了他,燭火「啪」一聲輕響,爆了朵燈花,燭光漸漸穩定下來,不再晃動。
馮子墨身側的手緊緊握成拳頭,但是他的臉上卻又浮現出了一個鄧澤琛十分熟悉的笑容。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我就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家人的命就這樣成為他們爭鬥的籌碼。」
鄧澤琛皺眉,「所以你是故意的?故意做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
「都有吧,我全家一夕之間死於非命,見到了幕後兇手之一,激動些也是人之常情。」
馮子墨鬆開了拳頭,低頭理了理自己被扯得發皺的衣領,不願意再抬頭看他。
「我知道所有人都不會把我家的這幾口人命放在心裡,陛下也只是需要我這個引子而已,這個引子是誰都無所謂。
但我總是要嘗試一下的,我已經表現出了自己的利用價值,我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再往外走兩步,能站得離他們更近些。
若是害我家人性命的真兇出手,以陛下的謀略自然可以尋到破綻,我即便真死了也不虧。
如果他們不出手,那也可以藉此再探探他們的底細,想來陛下也是樂見其成的。
怎麼算我都是占了便宜的那個,畢竟這些大人物高高在上,能拉下一個是一個。」
鄧澤琛低頭看著馮子墨,心中知道他已打定了主意,此時普通的勸說已經沒什麼效果了,得下點猛藥才行。
「也好,只要你這麼想能過得了你自己心裡那一關,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反正我現在說什麼也勸不動你,希望陛下能如你所願,讓你大仇得報吧。」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鄧澤琛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這個性情大變的友人,躲開他要抓住自己的手,讓馮子墨撲了個空。
馮子墨那茫然的神情裂開一條縫,有些急切地問:「你的意思是即便我已經找出了這些證據,陛下依舊不會處置他們嗎?
鄧澤琛搖搖頭,看向皇宮的方向。
「我不知道陛下會不會因為這些事情處置他們,我只知道你這種將報仇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然後自己去魚死網破的行為實在是不可取。
龍椅之上的那位要考慮的事情有很多,聖意難測,你怎麼知道他會如你所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