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迷茫
第408章 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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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真尼瑪冷!
」
王頌蔚裹緊身上那件單薄的夾襖,從蘇州碼頭的船上跟踉蹌蹌地走了下來。
剛一踏上岸,一股如刀割般的冷風便呼嘯著撲面而來,直往他的脖子裡鑽,凍得他渾身一哆嗦,牙齒也不受控制地打起架來。
「哈哈哈!芾卿,怎麼捨不得添衣裳?
」
「是不是被偷了,衣服都窮的典當了?」
一陣爽朗的笑聲傳來。王頌蔚張目一瞧,只見好友葉昌熾穿著一件厚實的夾襖,帶著兩個僕從,正笑盈盈地在前方相迎。
葉昌熾的臉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但笑容卻格外燦爛。
旁邊還站著同學管禮耕,他微微低著頭,雙手插在袖筒里,不停地搓著,試圖讓手暖和一些。
「南洋暖和!「王頌蔚快步走過去,輕笑著說道,「這個時候還穿著單衣呢,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家鄉已經入冬了!
」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跺了跺腳,試圖驅散身上的寒意。
「還以為你捨不得回家過年呢!「管禮耕輕聲說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關切,「一去近一年時間,除了電報,也沒個聲響,老師和我們甚是想念!
」
「南洋,這魏國—「王頌蔚開口瞥了眼四周,壓低聲音說道,「咱們上馬車再說!
」
「好,馬車上暖和!「葉昌熾笑著回應道。
三人上了馬車,僕從們熟練地將他們的行禮搬上了車。
王頌蔚一屁股坐在柔軟的車座上,雙手迫不及待地伸到暖手炭爐上烤著,感受著那絲絲暖意,不禁感嘆道:「這一趟過去,真是大開眼界!古人說的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此言不假!
王頌蔚是年初去的魏國。他早年就讀於蘇州正誼書院(草橋中學前身),師從學者馮桂芬。
馮桂芬先生是開明的學者,常常教導學生們要放寬眼界,不要局限於傳統的觀念。
在先生的影響下,王頌蔚對於西方頗為嚮往。
他不像那些坊間的讀書人那樣,要麼死守著天朝上國的陳舊觀念,腦門朝天看,對西方的一切都嗤之以鼻;要麼對洋人卑躬屈膝,喪失了民族的尊嚴。
於是,他膽子大,直接買船票去了魏國,進行遊學。
他心裡一直琢磨著,要代替老師和同學們去看看那魏國,這個完全由漢人組成的南洋國家,到底是何強盛?情況又如何!
「那短毛又如何?「管禮耕忙問道。他口中的「短毛「,指的是魏國。
「魏國之短毛,固然有剪辮子的意思,但更多的卻又是南洋的氣候影響,燥熱難耐!「王頌蔚解釋道,「留短毛不容易生病!」
王頌蔚沒在意同學的話,繼續說道:「魏王徐煒,雄姿英發,當年帶著800人南下,憑藉著非凡的勇氣和智慧,建立了魏國。
這些年來,他南征北戰,荷蘭人,法國人,他都敢打,也都不怕,反而卻贏了!如今,魏國被英法等國承認,成為了列強,也就是世界第五大強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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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王頌蔚滿臉感慨:「就算是洋人到了魏國,也得卑躬屈膝,一視同仁!
」
「什麼治外法權,什麼傳教,通通沒有。「王頌蔚換了個姿勢,敲了敲大腿:「你是沒看見,衙門裡那洋人脫褲子打板子,渾身都是毛,屁股慘白慘白的!我看一眼,那叫一個解氣!
」
葉昌熾這時開口問道:「有沒有科舉?文風如何?習俗又如何?
」
王頌蔚略一思考,就道:「科舉的話,魏國分為兩種,一種是專門給吏員,也就是衙門裡世襲罔替的胥吏們,叫作省考,一年一考。然後就是如進士一般的國考,三年一次,出來就是當縣令,沒什麼候補一說!
」
「至於文風,也同樣讀四書五經,孔孟之道,跟咱們一般無二!「主頌蔚詳細地介紹著,仿佛要把他在魏國看到的一切都告訴給兩位好友。
一路上,王頌蔚與兩位同窗聊了很多。從魏國的習俗,語言、文字,官制,以及各種景色習慣等,足足聊了小半個時辰。
王頌蔚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魏國的繁華街道,那裡店鋪林立,商品琳琅滿目。
描述著魏國的學校,孩子們在那裡接受良好的教育,朗朗的讀書聲迴蕩在校園裡;描述著魏國的工廠,機器轟鳴,工人們忙碌而有序地工作著。
這時,他口乾舌燥,掀開了窗簾。忽然,遠處的情形,將他的目光給定住。
只見一個老人,拉著一輛板車,在街頭晃悠悠的走動著。
老人的辮子花白,稀稀疏疏地掛在腦袋後面,額頭滿是亂毛,不像他們那樣光溜溜的0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褂子,那褂子到處都是補丁,就像一張滿是補丁的破布。
老人的胳膊好像鉗子一般,彎下腰,直接夾住了一個東西,好似玩具一般提起,脫下幾塊骯髒的破布,扔到了籃子裡。
而那「玩具「,直接丟到了板車上。
「今冬特別冷,剛經歷了長毛災,百姓們也不富裕,凍死了不少!「葉昌熾嘆道。
「今年死得多些,每天百來人!」
沒錯,那老人是收屍人。而他手中的玩具,卻是個孩童。
孩童身上的破布,是他的收入,屍體則被運到郊外的亂葬崗。而這一切,在大清卻是習以為常。
以往王頌蔚感覺不深,如今去了一趟魏國,對比之下,頓時心生悲哀。
蘇州本來就經過戰亂,人口十不存一,戰後又是饑寒,人又少了。
而衙門呢?
自顧自的享樂,撈錢,從來就沒有想過施捨。只有那些心存善意的富戶,才會在冬天樂施。
「在魏國,從來沒有餓死的!「王頌蔚放下帘子,嘆道,「孩童們會有孤兒院,會被教讀書認字,老人們也會被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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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閒漢,更是一個都沒有。無論是種地,還是去工廠里打工,都餓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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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飯吃,在魏國,已經成了現實。」
「而不像大清,從上到下,根本就沒有為民做主,治理百姓的意思,只知道撈錢!「他的話語中,滿滿的都是失望,「雖不知前明如何,但大清,卻是這般如地獄!
葉昌熾和管禮耕聽了王頌蔚的話,都陷入了沉思。他們看著窗外那破敗的街道,那衣衫襤褸的百姓,心中也湧起一股悲涼。
馬車繼續緩緩前行,王頌蔚望著窗外,心中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回到家鄉後,又能做些什麼。
他只知道,魏國的景象已經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里,他希望能把魏國的一些好的東西帶回大清,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這談何容易。
「芾卿,你回來就好。「葉昌熾打破了沉默,說道,「家鄉雖然現在不如魏國,但總還是有希望的。」
王頌蔚點了點頭,說道:「是啊,我也希望如此。我這次回來,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為家鄉做點什麼。」
管禮耕也說道:「我們都在這裡,大家一起想想辦法,說不定能讓家鄉慢慢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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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頌蔚看著兩位好友,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也許改變大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只要有像葉昌熾和管禮耕這樣的朋友一起努力,總還是有希望的。
馬車繼續向著蘇州城內駛去,王頌蔚的心中,也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
新橋巷的希望與迷茫馬車在新橋巷口緩緩停下,王頌蔚、葉昌熾和管禮耕三人下了車。
剛一走進新橋巷,一股壓抑的氛圍便撲面而來。巷子裡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像一條蜿蜒的蛇,一直延伸到巷子的深處。
隊伍里大多是乞兒和窮人,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身上衣裳單薄得仿佛一層薄紙,根本無法抵禦這刺骨的寒風。
寒風吹過,他們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嘴唇也被凍得發紫,牙齒不停地打戰。
他們的眼神中透露出絕望和無助,只能靜靜地排在隊伍里,等待著那一點點能讓他們勉強維持生存的雜糧窩頭。
不遠處,大戶馮家正在布施。馮家的僕人們抬著幾筐雜糧窩頭,有條不紊地分發給排隊的人們。
每當有人領到窩頭時,都會不停地說著「謝謝「「恩人「之類的話,感激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這微薄的施捨對於這些窮人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只能讓他們暫時緩解一下飢餓,並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他們的困境。
「恩師家在布施,咱們從小門進去!「葉昌熾開口道。他的聲音在這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對此,情緒不高的王頌蔚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望著那長長的隊伍,心中五味雜陳,剛剛在馬車上的感慨又湧上心頭。
馬車從小門進入了馮家的院中。馮家不愧是大戶人家,院子寬明亮,房屋高大宏偉。
院子裡擺放著幾張桌子,上面堆滿了雜糧窩頭和一些簡單的衣物。馮家的僕人們忙碌地穿梭著,為前來領取物資的人們提供幫助。
馮桂芬是道光二十年(1840年)進士,殿試一甲第二名,授翰林院編修。
他曾師從林則徐,深受林則徐愛國思想和經世致用理念的影響。
此後,他歷任右春坊右中允,入李鴻章幕府,在洋務運動等方面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建議。
同治八年(1869年)起,任《蘇州府志》總纂官,組建了27人纂修團隊並確立採訪實錄製度,為保存蘇州的歷史文化。
馮桂芬尤其推崇顧炎武,他在授課中,輿地、算學、小學、水利、農田,皆有講求,對當時的河漕、兵刑、鹽鐵等問題尤有研究。
對於西學,他更是大加讚揚,認為西學中有許多值得大清學習和借鑑的地方。
無論是在平時還是在學問中,他都在大力推行變法之說,希望能夠通過變法讓大清強大起來。
可以說,這位老師,深刻地影響了王頌蔚等人,這才有了王頌蔚的南洋之行。
「老師!「王頌蔚走進屋子,看到馮桂芬正坐在書桌前編書。
馮桂芬臉頰削瘦,頭髮花白,歲月在他的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透著睿智和堅定。
見到學生回來,馮桂芬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放下手中的筆,站起身來,說道:「芾卿,你終於回來了!這一去就是近一年時間,可把為師想壞了!怎麼樣,跟我講講這南洋之行?」
王頌蔚走到馮桂芬跟前,恭敬地行了一禮,說道:「老師,魏國,確實與大清截然不同!西學確實有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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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在馬車上有選擇地敘述了一遍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
他說起魏國遍地學堂,孩子們無論貧富都能進入學堂讀書識字,學習知識。
他還說起在魏國,人人都有飯吃,人人都有工作。
而且,魏國的社會秩序良好,洋人威風不再,漢人大展雄風,漢人在自己的國家裡能夠挺直腰杆,受到平等的對待。
當主頌蔚說到這些時,馮桂芬的眼神中透露出嚮往和期盼。
他靜靜地聽著,不時地點點頭。然而,當王頌蔚說完後,這位老人不禁嘆了口氣,說道:「若是大清如此,該有多好?」
馮桂芬緩緩地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寒冷的街道和排隊的窮人,神情落寞地說道:「變法,不知何時才能開始!大清如今積弊已久,官場腐敗,百姓困苦,列強環伺。
如果不進行變法圖強,大清的未來堪憂啊!」
「老師!「王頌蔚忽然道:「為什麼魏國能夠變法而強,而大清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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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臣子的原因,還是君王的原因?
」
「混帳話!「馮桂芬怒斥道:「這話也是你能說的?
」
「你可知道,如今雖然沒有文字獄,但你這番話足以前途盡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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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頌蔚低下頭,沉聲道:「君非君,臣非臣,學生茫然!」
「大清入關兩百載,華夷之辨還須再辯?」馮桂芬盯著他的眼睛。
「若沒有大清,長毛之亂如何平息?咱們怎能再讀孔孟?如何再祭拜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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