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結社
第409章 結社
聽得老師這番言語,王頌蔚一時沉默了。
在時下大多數人眼中,朝廷固然腐朽不堪,弊病叢生,連君主都帶著夷狄血統,但比起白蓮教,尤其是比起當年席捲半壁江山的長毛,已是好上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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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長毛,毀孔廟、滅道統、燒典籍,那般行徑,不知激起了多少讀書人的切齒之恨。
所以,一場持續十餘年的長毛之亂,雖意外造就了湘軍等地方勢力的崛起,卻也在無形中讓百姓對朝廷多了幾分向心力——畢竟,亂世的苦,誰也不想再嘗。
可若是————下一個取代清廷的,比它還要糟糕呢?
這個念頭在王頌蔚心頭一閃,讓他莫名有些發寒。
「如今恭親王在朝中推動洋務運動,你怎麼看?」馮桂芬收斂了思緒,神色凝重地問道,「以眼下的勢頭,能不能達成魏國那般的成就?」
「難!」王頌蔚重重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無奈,「無論是強軍還是富國,每一步都舉步維艱!」
「就像老師您常說的,兩宮太后對恭親王猜忌頗深;朝堂之上,滿人對漢臣處處提防;中央又對地方督撫時時掣肘。」他掰著手指細數。
「上下不能同心,內外難以協力,這般光景,又怎能談革新變法?」
「唉!」馮桂芬也跟著嘆了口氣,蒼老的眼中掠過一絲疲憊。
他正是看透了這般盤根錯節的困局,才心灰意冷地放棄了官場,轉而將心血撲在教書育人、編撰縣誌上。
只盼著能教出幾個出類拔萃的學生,或許有朝一日,能替他完成那革新圖強的心愿。
「朝廷如今這局面,若是能出個張居正式的人物,力挽狂瀾,已是邀天之倖了!」馮桂芬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渺茫的希冀。
「罷了!」他很快收斂情緒,神色嚴肅地叮囑道,「這些話心裡想想便是,管住自己的嘴,萬不可在外瞎嚷嚷,免得惹來禍事!」
「是,學生謹記老師教誨。」王頌蔚恭恭敬敬地點頭,轉身退出了書房。
剛走到院子裡,就見管禮耕和葉昌熾正候在廊下,見他出來,管禮耕連忙上前問道:「老師怎麼說?」
「老師讓我管住自己的嘴,少議論朝政。」王頌蔚苦笑一聲。
「其實也難怪,整個蘇州府還好些,官府多少能管著點,可你去上海的租界瞧瞧,那裡不知有多少商人和讀書人,整日都在議論這些,言辭更是大膽得很。」
「租界那邊怎地了?」葉昌熾也好奇地追問,他久居蘇州,對租界的情形知之甚少。
「何止是議論,簡直是滿口造反之言!」王頌蔚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驚悸。
三人並肩往花房走去,那裡早已備下了點心茶水。
坐定之後,他們暫時放下了沉重的朝政話題,開始暢談起各自的見聞。
「說起來,我在魏都玉京所見,真是聞所未聞。」王頌蔚呷了口茶,眼中泛起亮光。
「那街道兩旁,立著一種叫路燈」的東西,無需點火,到了夜裡就能發光發亮,照得五尺見方的地方如同白晝!」
他興致勃勃地描述著:「許多貧寒子弟,到了夜裡就拿著書卷在路燈底下苦讀,省去了買蠟燭的花費,倒也算一樁善政————」
「還有那自來水」,家裡裝個鐵管子,水龍頭稍微一擰,清水就嘩嘩流出來,在家中就能接水,再不用費勁去井邊挑水;還有自行車」,全是鐵做的,兩個輪子,人騎在上面,扶著前面的方向盤,蹬著就能走,比騎馬省力,還比轎子快————」
王頌蔚滔滔不絕地說著,從衣食住行到工廠學堂,足足說了一個多時辰。
僕人進來添了三回水,窗外天色漸暗,點上蠟燭後,他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管禮耕和葉昌熾聽得入了迷,臉上滿是嚮往之色,仿佛跟著王頌蔚的描述,親眼見到了那個日新月異的魏國都城。
「今夜月色正好,不如咱們抵足而眠,你再細細說說那些新鮮事?」管禮耕提議道。
「不成,我得回家一趟。」王頌蔚抬頭看了看天色,搖了搖頭。
「出來一年多,就回來這一趟,高堂父母還在家等著,實在不能耽擱。」
「倒是我唐突了,該以孝為先。」管禮耕笑道。
王頌蔚帶著僕人,出了學堂往家走。
不過一里多路,很快就到了家門口。
家人相見的激動自不必說,只是一年多未見,連剛滿三歲的兒子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生疏,讓他心裡一陣發酸。
接下來的幾日,王頌蔚走親訪友,席間偶爾會謹慎地說起自己南下的經歷,描述魏國的新奇事物,每次都能引來一陣驚呼與讚嘆。
可在這個過程中,他卻漸漸發覺自己難覓知音。
除了學堂那幾個好友,大多數親友對魏國的強盛並不認可,甚至連「列強」的概念都模糊不清,對於西學更是嗤之以鼻,覺得那是「奇技淫巧」,不如孔孟之道實在。
見此情形,王頌蔚心中頗為苦悶,仿佛自己滿腔的見聞與想法,都找不到可以傾訴的對象。
直到年後,他應友人之邀去往上海租界,才終於尋覓到了幾個能談得來的知音。
這些人里,有洋行的買辦,有遊歷過南洋的商人,也有研習西學的讀書人。
他們會閱讀英文報紙,對各國局勢了如指掌,對於「列強」的劃分也分得清清楚楚。
相較於老師馮桂芬那「漸進改革」的願景,這些人看得更為直接,也更為悲觀—他們幾乎毫不猶豫地認為,大清若是再不痛下決心改革,遲早會走向覆滅。
「你們不知道,如今魏國的勢頭有多盛!」家裡是洋行經理的郎安穿著一身挺括的西裝,手裡端著咖啡杯,侃侃而談。
「越南早已臣服,日本刻意親善,就連咱們眼皮底下的朝鮮,也開始對魏國搖尾巴了!」
他呷了口咖啡,語氣帶著幾分感慨:「據我爹說,洋人們現在都承認魏國的列強地位了,以後哪家洋行要去越南、朝鮮這些地方經營買賣,都得先得到魏國的首肯,不然根本行不通!」
「你們說,大清要是再這麼渾渾噩噩,不努力追趕,將來豈不是要被魏國欺負到頭上來?」
「那是自然!」這時,出身絲商家庭的史連雲接過話頭,聲音壓得低了些。
「我還聽說個小道消息,福建那邊的徐王府,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就是魏國扶持的傀儡,所以朝廷才一直不敢輕易動手剿滅!」
「不然的話,想當年湘軍剿滅長毛何等威風,對付一個地方軍閥,怎麼會遲遲停滯不前?」
「那————洋人們怎麼會同意魏國獨占福建?」郎安有些不解。
「我聽人說,福建那邊的官府,以前都不帶洋人們玩,前幾年還鬧出過大風波,洋人商船都不讓靠岸呢。」
「嘿嘿!」史連雲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魏國勢大,連洋人都得掂量掂量,先前那直起來的腰杆,自然就得低下頭來!」
「要不怎麼說,魏國是列強呢?這就是實力!」
王頌蔚坐在一旁,聽得心頭陣陣發寒。
偌大的福建省,足足一千八百萬人口,竟然被軍閥割據,而這背後,竟是魏國人在扶持。
如此大事,朝廷卻仿佛視而不見,不聞不問。
這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可仔細一想,卻又覺得在情理之中一在整個東方,如今誰能打得過魏國?
當年洋人不過幾千人,就鬧到了北京城,逼著朝廷簽了條約:那魏國若是出動十幾萬人馬,豈不是真能輕易滅了大清?
「說起來,福建那邊經過魏人暗中治理,倒真是國泰民安,聽說貪官污吏都被一掃而空了。」史連雲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我們浙江有好多商人,都跑去福建經營買賣,甚至舉家搬遷過去了。」
「我還聽說,福建最近在搞什麼減租減息」,還在平抑土地兼併,引得不少百姓歡呼叫好呢!」
「減租減息?」王頌蔚皺起眉,不解地問道,「這是何意?」
「就是規定地租不得超過三成,地主向佃戶收租,不能再多了;還有民間的貸款利息,也不得超過三成,違者官府必嚴懲。」史連雲解釋道。
「這麼一來,那些佃戶和借債的百姓,日子就好過多了,算是真正過上好日子了!」
幾人越聊越投機,從福建局勢聊到朝廷新政,又從西洋科技聊到民生疾苦。
最後,郎安放下咖啡杯,提議道:「咱們志同道合,不如結個社如何?平日裡聚在一起,也好互通消息,共討時勢。」
「結社?」王頌蔚有些猶豫,「朝廷不是明令禁止民間結社嗎?這怕是不妥」
門「怕什麼!」郎安拍了拍胸脯,指了指窗外,「這裡是租界,大清的衙門管不到這兒來!別說結社,就算咱們把辮子剪了,也沒人敢多管閒事!」
他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就叫奮進社」如何?宗旨便是砥礪品行,共同奮進」,怎麼樣?」
「為的就是改變大清江山面貌!」
「奮強自主!」
「好」
卻說徐武從福建調回玉京,雖得了個爵位,心裡卻老大不自在。
在福建時,他是說一不二的封疆大吏,坐鎮一方,何等瀟酒自在。
麾下雄兵在手,轄區內政務軍務盡出己手,些許風險忌諱,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那份獨斷專行的自在,是旁人難及的。
可一回到玉京,驟然從一方諸侯變成總參謀處副處長,徐武頓時如墜雲裡霧裡,渾身不自在。
總參謀處雖也是中樞要害,副處長一職論起來也算位高權重,可處處要循規矩、看臉色,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眼皮子底下。
比起在福建時那種一言九鼎、萬眾臣服的威風,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夜裡躺在床上,總忍不住想起福建軍營里震天的呼喝,想起州縣官們恭敬的笑臉,越想心裡越堵得慌,連日來都是一臉郁色。
這日午後,徐燦竟親自登門。
徐武聞訊,心頭一震,連忙快步出門相迎,臉上堆起幾分倉促的笑意:「閣老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
徐燦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往裡走,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怎麼就跟只焉了的鴿子似的?耷拉著腦袋給誰看?」
他在堂中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茶,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徐武:「怎麼?封了爵位還不高興?莫不是還惦記著在福建坐鎮一方,哪天趁機割據,自己稱孤道寡?」
「下官哪敢!」徐武聞言,只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瞬間浸濕了裡衣。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聲道,「閣老明鑑!下官對朝廷、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半分二心!」
「你不敢?」徐燦冷笑一聲,將茶杯重重擱在桌上。
「你那點心思,都快掛到臉上了!整日裡一張臭臉,給誰看?是嫌陛下虧待了你,還是覺得這京城的日子拘束了你的手腳?」
「我看你啊,就差拿張紙條寫上不滿」二字,貼在腦門上了!」徐燦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再這麼不知收斂,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徐武心上。
他這才猛地反應過來—徐燦哪是來興師問罪的,分明是來提點自己的!
他跪在地上,腦子裡飛速復盤著自己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
回玉京後,多少次在同僚面前唉聲嘆氣?多少次對著福建送來的公文出神?
又有多少次在總參謀處議事時,不自覺地搬出在福建的那套做派,引得旁人側目?
再往深了想,他在福建那些年,雖說是奉了朝廷旨意鎮守,但私下裡培植的勢力、掌握的兵權,哪一樣不犯忌諱?
如今朝廷不動聲色地將他調回中樞,明著給了爵位,實則是收了他的實權,這本身就是一種敲打。
若是碰上個猜忌心重的君主,就憑他這幾日的表現,怕是早已被扣上「心懷怨懟、意圖不軌」的帽子,滿門抄斬都不足為奇!
好在————他畢竟也算宗室一脈,血緣上的牽絆,總不至於落得夷三族的下場,但削爵奪職、圈禁終身,恐怕是免不了的。
越想,徐武的後背越是冰涼,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起來吧。」徐燦見他神色變幻,知道他聽進了話,語氣緩和了些,「在其位謀其政,心態要擺正。」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論才幹,你在宗室里也算是千里駒了,年紀輕輕就鎮住了福建的局面,不容易。我不想看你因為這點想不開,把自己前程毀了,明白嗎?」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吶!」
徐武連忙叩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謝閣老提點!下官————下官知錯了!」
此刻他才算徹底清醒。
他的心抬不正,所以才有了如今的困局。
若是繼續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你明白就好!」徐燦點點頭:「過錯已成,你得想辦法彌補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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