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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去魅

  第407章 去魅

  轉瞬間,冬至悄然而至,1869年的尾巴已近在眼前。

  作為朝野上下一致看重的大節,這一日的玉京城格外熱鬧。

  朝堂上有冬至朝會,百官齊聚,莊重肅穆。

  民間更是人潮湧動,大小市集摩肩接踵,買賣聲此起彼伏,透著一股歲末的興旺氣。

  「年糕,年糕,吃了年年高咯一」

  

  「赤豆糯米飯,暖身驅寒,驅邪避凶嘞!」

  「南瓜粑,正宗安慶府的南瓜粑,甜糯可口,吃了健康長壽」

  數十萬人口的玉京城,匯聚了天南地北的風俗與吃食。

  北方的餃子、南方的湯圓、各地的特色點心,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真真稱得上是無所不包,一派兼容並蓄的繁華。

  趙雨軒在宮門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揉了揉發酸的腰。

  這一上午的朝會,規規矩矩地站著聽訓,直叫他腰酸背痛,渾身不得勁。

  「子珩,這是怎麼了?肚子餓癟了?」一旁,同科出身的友人張佩綸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餓是真餓,凍也是真凍,宮裡忒冷了!陰冷,涼颼颼的!」趙雨軒使勁搓著凍得有些僵硬的大腿,苦笑道,「何止是手指凍得屈伸不便,連兩條腿都快硬得像木頭了。」

  張佩綸哈哈一笑,得意地掀起褲腳,露出裡面厚實的絨褲:「瞧瞧這個,羊絨做的暖和得很!就知道宮裡頭冷,特地備著的。聽說這羊毛是從澳大利亞運過來的,正經英國貨呢。」

  趙雨軒看著那絨褲,感慨道:「咱們這點殖民地算什麼?你想啊,偌大一個澳大利亞島,英國人拿去養羊,那得養多少只?光賣羊毛就得賺多少錢?」

  搓了好一會兒,身上總算有了些暖意。

  趙雨軒鑽進停在一旁的馬車,換下了筆挺卻單薄的官袍,換上了一身厚實的棉衣棉褲,整個人頓時舒坦了不少。

  「走,咱們上街逛逛去,也算鬆快鬆快。」

  張佩綸一口應下,正有此意。

  隨從牽著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兩人身後。

  玉京的冬至屬於涼季,氣溫也就二十來度,穿件外套正合適,不似北方大陸那般寒風刺骨,倒有幾分溫煦的愜意。

  沿街的叫賣聲不絕於耳,混雜著車馬聲、談笑聲,在這歲末的日子裡,莫名地讓人心裡暖和起來。

  「菠蘿,新鮮的菠蘿咯!甜得很!」一個小販推著車吆喝,金黃的菠蘿切開一角,果香誘人。


  趙雨軒與張佩綸頓時被勾得口齒生津,哪裡還忍得住,立馬買了一隻削好的,用油紙包著,你一塊我一塊地吃了起來,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清爽得很。

  再往前走了百來步,兩人手裡又多了不少吃食:剛出鍋的油條酥脆噴香,裹著芝麻的糖球甜糯粘牙,油煎韭菜餅香氣撲鼻————一路走一路吃,倒也自在。

  路過一家煤鋪時,趙雨軒忽然停下了腳步:「走,進去瞅瞅。」

  張佩綸有些詫異:「你家裡的煤不是剛買過嗎?」

  「過兩天,我家親戚要從婆羅洲過來,估摸著煤就不夠燒了,多備點總是好的。」趙雨軒說著,已邁步走了進去。

  「吃喝拉撒,都得用煤!」

  煤鋪這東西,在玉京城的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數量之多,不下於糧鋪。畢竟城裡人家,取暖做飯,大多離不得煤。

  不過,趙雨軒眼前這家,卻是新開的。門口豎著塊醒目的木牌,上面寫著:「越南無煙煤專供!」

  這煤鋪是典型的前店後院格局,屋子不大,院子卻寬敞得很。

  院子裡,煤末子堆積如山,空地上滿是忙碌的身影:有人在和黃土、搖煤球,有人在把做好的煤球一排排擺開晾曬,個個臉上手上都沾著黑灰,活像剛從煤窯里出來。

  鋪子的院牆粉刷得雪白,上面用黑漆寫著「烏金墨玉」四個正楷大字,筆力道勁,倒也有幾分氣勢。

  幾個身形壯實、賽過包公、堪比李逵的「煤黑子」正扛著煤筐忙進忙出,額頭上滲著汗珠。

  最讓趙雨軒印象深刻的,是那堆起的無煙煤,泛著一層淡淡的白色光澤,塊頭也勻稱,看著就比普通煤炭精緻。

  一個夥計見有客人進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客氣道:「客官,您瞧瞧!這是大老遠從越南運來的無煙煤,燒起來一點菸霧都沒有,不嗆人,還特別暖和,一塊能抵得上兩塊普通煤炭燒呢!」

  「多少錢一斤?」趙雨軒掃了一眼那無煙煤,隨口問道。

  「您是新客,這麼著,一擔無煙煤,給您算一銀毫!」夥計麻利地回答。

  一旁的張佩綸忍不住插了嘴:「我月初買的時候,記得無煙煤的話十一個子兒就能提一擔,你這無煙煤怎麼還便宜了?莫不是質量有問題?」

  「客官,瞧您說的!」夥計連忙賠笑道,「這不是煤價跌了嘛。往年整個玉京城,無煙煤基本都靠越南這一處供應,價錢自然下不來。

  如今不一樣了,婆羅洲和龍州府那邊新開了不少煤田,雖說那邊的煤煙大了些,但勝在便宜,百姓們圖實惠,都愛買,我們這無煙煤不賣便宜點,哪有生意呀!」


  煤分兩種,無煙煤質量好,火力足還乾淨,只是往年玉京城沒得選,只能買貴的。如今有了更多煤田,產出的煙煤價格低廉,百姓們自然樂意撿便宜。

  「而且啊,如今朝廷又開發了不少新煤田,您就瞧好吧,過不了幾個月,說不定其他各國的煤也得運進來,到時候這煤價啊,還得降!」夥計說得興起,又補充了一句,「您今兒個買,其實還是買早了一「6

  聽到這話,張佩綸頓時覺得自己前些日子買的煤虧了一大筆,心疼得直咂嘴。

  趙雨軒倒是看得開,笑著道:「近幾個月,不光煤價,糧價、鹽價也都跌了些,算是好事。」

  他轉頭對夥計說:「給我來三擔無煙煤。」

  說著,從懷裡掏出三張銀毫遞了過去。

  「好嘞!您留個胡同門牌,咱這就派人給您送上門去!」夥計接過銀毫,笑得愈發燦爛了,連忙招呼人開票登記。

  出了煤鋪,張佩綸仍在念叨煤價的事:「京城的物價雖說還是高,但總算比先前鬆動些,能讓人喘口氣了。就算是你我這樣小有身家的,在這京城過日子,也覺得處處捉襟見肘,不容易啊!」

  趙雨軒點點頭,深以為然。

  兩人並肩繼續往前走,耳旁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由遠及近。

  「讓讓,快讓讓!」

  只見幾個穿著皂色制服的人,肩膀和袖子上帶著綠色條紋,騎著自行車,速度飛快地從身邊掠過。

  街上的行人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景象,紛紛自覺地往兩旁避讓,沒人覺得稀奇。

  「是交警。」張佩綸淡淡地說了一句,「看這架勢,恐怕前面路口出現堵塞了,他們是急著趕過去處理呢。」

  「我聽同僚說,民政部正打算成立警察學院的交警分院,專門培養交通警察,生源主要從退役老兵和身家清白的年輕人里選,日後培養出來,還要分配到各地去呢。」張佩綸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

  趙雨軒如今在民政部任處長,聞言有些訝異:「這豈不是說,朝廷的支出又得增多了?好不容易國庫有了些盈餘,這又得花出去了——」

  「人丁滋生,市面繁華,事情自然就多了。」張佩綸沉聲道,「往年一縣幾百人的衙役編制,早就不夠用了。警察本就無品級,薪資不高,壓力雖大,熬一熬也就過去了。」

  趙雨軒撇了撇嘴,沒再反駁。他心裡清楚,張佩綸說得在理,只是心疼那點銀子罷了。

  街道上,自行車越來越多,有官員騎的,有商戶騎的,還有專門送貨的。

  以往常見的人力車,也漸漸有了變化,零星出現了一些載客的三輪車,比人力車更穩當些,也更省力氣。


  兩人又往前走了百來步,果然看到了交通堵塞的原因:一頭不知被什麼驚到的馬兒,掙脫了韁繩,在街道上橫衝直撞,已經傷了好幾個人,還撞翻了路邊的貨攤,毀壞了不少東西。

  也因此,原本熱鬧的街道靜默了十來分鐘,大家都圍著看熱鬧,等著交警來處理。

  「對了,我還聽說玉京城最近也沒閒著,正打算效仿英國人,在京城地下修建一條鐵路呢。」張佩綸又說起了新見聞,「就是在地下鑽條隧道,跟礦山里運煤的小火車似的,不過這條是專門運人的。」

  「聽說只要建成了,從內城到外城,再也不用繞路等車了,十幾分鐘就能到,再也不怕路上堵車了!」

  趙雨軒聞言笑了笑:「我倒是聽說是商業部起的頭。外城那邊新開了許多工廠,工人越來越多,他們的衣食住行都不方便,畢竟離內城遠。建了地鐵後,往來方便了,也能帶動外城的發展——」

  「行走在地下的鐵路,這倒是新鮮,我還真挺盼望的,想來比坐馬車舒服,還快。」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走到了租賃的樓房。

  剛進院子,就見鄰居已經把院子門口的落葉清掃乾淨了,入目一片清爽。

  院子中央的水龍頭下,掛著個鐵桶,滴滴答答的水正往下淌,在桶里積了小半桶。

  冬日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落在水面上,泛著細碎的光。

  趙雨軒看著這熟悉的景象,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這冬至的熱鬧,這日子的煙火氣,都在這點點滴滴里了。

  京城居,大不易。

  趙雨軒如今雖是民政部的處長,俸祿不算低,但想在玉京買下一座帶庭院的平房,仍是奢望。無奈之下,只能租賃城區裡的樓房。

  說來也怪,時人偏偏偏愛住高樓,講究個「登高而望遠」,仿佛樓層越高,越能顯出身份與眼界。因此,這樓房的租金也跟著樓層水漲船高,越高越貴。

  他租住的這套房子在四樓,三室一廳,格局亮,一家老小住進來倒也寬自在,只是每月的租金,總讓他忍不住精打細算一番。

  傍晚回到家,剛推開自家大門,就見對面的門半著。

  他的弟弟趙雨桐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裡提著本書,就著頭頂的電燈看得入神,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暈,倒有幾分悠哉。

  自從舉家搬到玉京,趙雨桐的律師所也跟著遷了過來。

  他心裡門清,政治中心在哪,經濟的脈絡就會往哪匯聚,律師這行當,自然也得跟著中心走才能有前途。

  「天還沒黑透呢,你這燈點得也太早了,多費電。」趙雨軒看著那亮堂堂的燈泡,忍不住心疼起來。


  趙雨桐抬眼瞧了他一下,無奈地合上書:「哥,你忘了?這電燈泡是按個收費的,不管你點不點、點多久,每月都得按數交錢,又不是按時間算的。」

  「那也不能這麼浪費!」趙雨軒梗著脖子強詞奪理,他這輩子節儉慣了,見不得半點鋪張。

  「不說這個了,」他換了個話題,「你那律師所最近生意怎麼樣?」

  「還行,案子比在地方上時雜些,也多些。」趙雨桐答著,忽然話鋒一轉,「我聽人說,朝廷要在京城建地鐵?」

  「是啊!」趙雨軒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興奮,「這可是新鮮玩意兒,時髦得很!

  咱們魏國如今也算列強了,這些洋玩意兒自然得跟上,可不能被人落下!」

  他越說越起勁,帶著幾分驕傲:「你看看,咱們魏國也沒有搞那些所謂的民主,不照樣一步步成了列強?可見你學的那些民主法治,有時候也未必管用。說到底,兵強馬壯才是硬道理!」

  「你沒看那些學校的課本嗎?歐洲那些國家,哪個不是踩著其他國家的血汗發家的?

  為了打壓孟加拉的紡織業,硬生生餓死了上百萬人,那才叫真殘忍!」

  趙雨桐聽著,忽然啞然失語,沒再接話。

  曾經在倫敦留學時,他對大英帝國的制度與繁華滿心憧憬,覺得那是文明的標杆。

  可如今,親眼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步步躋身列強之列,那些曾經的濾鏡卻在不知不覺中碎了。

  原來所謂的「列強」崛起之路,竟都藏著這般血淋淋的真相。

  那點對西方民主的憧憬,在現實面前,竟也漸漸褪去了光環,只剩下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好了!」趙雨軒笑道:「如今朝廷的國考也在改,策問的比例不斷降低,通識,地理,科學一類的多了不少。」

  「這正適合你!」

  「要不去考一考?」

  「我可以了?」趙雨桐一愣。

  「可以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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