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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電燈

  第406章 電燈

  波斯,沙港。

  自《大不里士條約》簽訂後,這座位於西南海岸的港口便成了魏國在波斯的利益樞紐。

  

  各色商行、貨棧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碼頭的工人日夜不停,將絲綢、瓷器、機器零件卸上岸,又將羊毛、皮革、礦石裝船運走。

  曾經只靠畜牧業與零散紡織業支撐的小城,如今市集上能看到來自東方的茶葉、西洋的鐘表,連街頭小販的叫賣聲里,都混著幾句生硬的魏語。

  清晨的沙港還浸在薄霧裡,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氣。

  哈力木牽著自家那隻肥碩的綿羊,背上的麻袋裡裝著數十斤剛剪的羊毛,腳步蹣跚地朝著港口市集走去。

  他是城郊的農民,對那些金髮碧眼或黑髮黑眸的魏國人,心裡總存著幾分牴觸。

  安拉的土地上,怎能讓異信徒如此張揚?

  可肚皮的飢腸輾轆比信仰更實在魏人來了之後,羊肉的價錢漲了近三成,羊毛也能賣上更好的價錢。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些,露出一絲憨厚的笑。

  一個多月沒來沙港,眼前的景象讓他有些發愣。

  昔日坑坑窪窪的土路,如今鋪上了一層灰黑色的硬殼,聽路人說這叫「水泥」,曬乾後硬得能跑馬車。

  他用腳踩了踩,果然結實,連泥都不沾。

  街上的人也多了數倍,穿著魏式短褂的商人、裹著傳統長袍的本地人、扛著貨物的腳夫————

  熙熙攘攘的人群讓哈力木有些慌亂,他緊緊摟住羊脖子,加快腳步往熟悉的市集擠。

  羊很好賣。

  一個穿著微式制服的男人看了看羊的肥瘦,沒怎麼還價就給了三塊龍洋。

  哈力木捏著那兩張印著龍紋的紙幣,指尖微微發顫一這錢比波斯的銀幣好用,市集上的商鋪都認。

  賣完羊,他又轉到收羊毛的鋪子前。

  這裡排著長隊,都是和他一樣的農民,頭上的麻布頭巾沾著塵土,灰撲撲的像塊舊抹布。

  「五十二斤,一斤五文,合計兩毛六。」

  帳房先生撥著算盤,遞過來幾張零散的紙幣。

  哈力木接過來揣進懷裡,早已沒了當初初見紙市時的驚慌。

  只要能換回鹽和布料,這紙片子就比什麼都實在。

  他心裡暗暗念叨:「還好魏人沒收稅,真是大方,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揣著錢,哈力木開始在市集上轉悠。

  鹽罐空了,得買幾斤粗鹽;

  小兒子的衣服磨破了,扯幾尺耐磨的粗布;

  路過糖果攤時,那五顏六色的糖塊讓他咽了咽口水—兒子愛吃,他自己也想嘗嘗甜頭。

  不知不覺,背上的竹簍就裝了大半。

  這時,一股油炸的香氣鑽進鼻腔,他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魏人攤子前擺著金燦燦的油餅,酥脆的邊緣還冒著熱氣,饞得他直咂嘴。

  「讓讓!快讓讓!」

  一陣急促的銅鈴聲突然炸響,哈力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旁邊一個漢子猛地拽到路邊。

  兩道黑影「嗖」地從眼前掠過是兩個輪子的鐵傢伙,上面坐著兩男一女,速度快得像一陣風,連個歉意的眼神都沒有。

  「兄弟,不要命了?」拽他的漢子壓低聲音,「那是馬哈迪家族的人!你要是被撞了,他們頂多賠兩頭驢,你的命可不止這個價!」

  「謝謝,願主保佑您。」哈力木連忙合十道謝,心還在砰砰直跳。

  他望著那遠去的身影,眉頭皺了皺—馬哈迪家的女人竟然沒戴頭巾,頭髮露在外面,真是不成體統。

  可轉念一想,他又自嘲地笑了。

  沒魏人的時候,馬哈迪就是沙港的大族;

  如今投靠了魏人,更是風光無限。

  那種兩個輪子就能跑的「鐵驢」,整個沙港怕是只有他們幾家買得起。

  逛著逛著,他走到了一片空曠的場地。

  這裡豎著塊木牌,幾個穿著魏式軍裝的人在招攬生意,排隊的人寥寥無幾。

  「這位老鄉,要不要參軍?」一個黑臉大漢湊過來,拍著他的肩膀笑得熱情,「當兵好啊!一個月兩塊龍洋,五十斤麵粉,頂得上一頭半羊呢!幹得好還能漲薪,家裡分地分錢,天天都能吃白麵餅!」

  哈力木咽了咽口水,喉結滾動。

  這條件太誘人了,可他猛地想起村里被抓去當兵的小伙子,至今沒回來。

  他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我當不了兵,家裡還有事。」

  說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黑臉大漢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在本子上劃了兩筆—今天的招募名額又沒完成。

  沙港市衙門是全城最氣派的建築,占地足有三十畝,青磚灰瓦的中式院落里,摻著幾棟西洋風格的洋樓,門口還有士兵站崗,比以前的波斯總督府還要威嚴。

  這裡不僅是辦公地,還藏著一個小軍營,甚至有一棟五層的酒店,成了沙港權貴們擠破頭想進去的地方。


  此刻,衙門正廳里氣氛凝重。

  沙港副市長和馬哈迪等五大家族的族長,一個個垂著手站在下面,大氣都不敢喘。

  上首的太師椅上,坐著個留著長須的東方男人,手裡慢悠悠地撥著佛珠,眼皮都沒抬一下,卻讓滿屋子的人如芒在背。

  「怎麼不說話?」高賓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冰碴子,「讓你們招工修鐵路,你們倒好,騙人家說是去當兵!三天了,才招到兩百人,就算是修廁所也不夠啊!」

  面對他的怒火,沒人敢接話,只能低著頭挨訓。

  等五大家族的人灰溜溜地退出去後,大鬍子副市長被單獨留了下來。

  高賓對他倒溫和了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吧。沙港的人口快突破十萬了,這是你的功勞。」

  「不敢不敢,都是市長大人領導有方。」副市長連忙欠身,腰彎得像只蝦米,哪裡敢坐。

  「光靠以前的法子不行了。」高賓靠在椅背上,語氣沉了下來,「我打算頒布《姓氏法》,所有人都要有姓,方便登記造冊。鄉村法案也要儘快推行,市區管好了,鄉下也不能放任不管。」

  副市長渾身一震,臉色發白:「大人,這是不是太快了?他們怕是接受不了————」

  「快?我覺得已經很慢了。」高賓冷冷地打斷他,「誰不接受,就讓軍隊幫他們接受。等姓氏和鄉村法落實了,再招工修鐵路,就方便多了。」

  副市長苦笑著應下。

  他知道,魏人的「潤物細無聲」結束了,接下來是暴風驟雨般的強制變革。

  他這個魏人任命的市長,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翌日,《姓氏法》正式頒布。

  布告貼滿了街頭巷尾,上面寫著:「凡沙港居民,無論貴賤,皆需立姓,以備戶籍登記————」

  這看似是讓人人有姓,實則是要把散落的人口攥在手裡。

  可對大多數波斯人來說,這比登天還難一幾百年來,只有貴族豪門才有資格擁有姓氏,普通人只有名字。

  於是,街頭巷尾炸開了鍋,人們只能胡亂取姓,不是跟著父親的名字,就是叫「阿卜杜拉」「穆罕默德」,重複得一塌糊塗。

  緊接著,更讓人大跌眼鏡的政策來了:罩袍稅。

  凡女子戴罩袍出門,每月需繳一塊龍元。

  這對普通家庭來說,幾乎是半個月的開銷。

  再後來,《古蘭經》翻譯令、寺廟納稅令接踵而至—所有波斯語的經書必須譯成華文,清真寺也要像商鋪一樣繳稅,再沒有免稅免徭役的特權。


  沙港的天空,似乎一下子變了顏色。

  哈力木拿著剛領到的「戶籍證」,看著上面自己胡亂取的「哈姓」,心裡空蕩蕩的。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覺得安拉的土地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被一點點抽走,換成他看不懂的模樣。

  「電燈,什麼電燈?」

  「不就是煤氣燈換了個名頭?路邊那些玻璃罩子的還不夠看?」

  玉京城的街頭,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圍著剛豎起來的木桿議論不休。

  那木桿頂端懸著個圓平乎的玻璃泡,既沒有煤氣燈的銅管,也不見燈芯,光禿禿的倒像是孩童玩的琉璃球。

  有人伸手想摸,被旁邊穿制服的巡捕喝止,引得一陣鬨笑一大半百姓都抱著懷疑,覺得這又是官府弄出來的新鮮玩意兒,怕不是中看不中用。

  趙雨桐坐著的馬車正停靠在街角,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顛簸忽然停了。

  他放下手中的《魏國律》,指尖還停留在「戶婚律」的條目上,隨手掀起了側邊的窗簾。

  昏黃的煤氣路燈還在街角明明滅滅,像打盹的眼睛。

  可斜對面那根新立的木桿下,玻璃泡突然「啪」地亮起,瞬間將半條街照得如同白晝比煤氣燈亮了何止十倍,連牆根下磚縫裡的青苔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就是電燈?」趙雨桐眉峰微蹙。

  他去年剛從倫敦回來,在那座號稱「日不落帝國」心臟的城市裡,夜晚最亮的也不過是議會大廈前的煤氣燈,何曾見過這般光亮?

  「不可能。」他低聲自語,搖了搖頭,「英國都沒有的東西,玉京怎麼會有?」

  馬車夫正仰著脖子看新鮮,被他一聲「回家」驚得回過神,甩了甩馬鞭。

  車輪重新滾動,趙雨桐卻忍不住回頭,那片光亮像枚燒紅的烙鐵,在他眼底烙下了印記。

  可人的好奇心,總像藤蔓似的纏上來。

  尤其沒過幾日,官府便宣布宵禁推遲到子時,說是「電燈照明充足,便於夜巡」。

  這下可好,往日天一擦黑就冷清的街巷,竟冒出了不少挑著燈籠的攤販,賣餛飩的、

  說書的、甚至還有搭起戲台唱夜場的—玉京的夜,忽然變得熱鬧起來。

  這天晚飯剛過,趙雨桐就催著馬車夫往城東去。

  還沒到那片裝了電燈的街區,就聽見前面傳來陣陣喧譁。

  「今兒個的月亮可真亮!」有人指著頭頂吆喝。

  「胡說什麼!太陽剛落山,月亮還沒爬上來呢!」立刻有人反駁。


  趙雨桐掀簾望去,心頭猛地一跳不是月亮。

  那根木桿頂端的玻璃泡正散發著均勻的白光,圓乎乎的像懸在半空的小太陽,連空氣都被照得泛著暖融融的光暈。

  圍觀的人里倒吸涼氣的不少,更多人直愣愣地仰著脖子,嘴裡念叨著「不可能」。

  要知道,煤氣燈被玻璃罩著,光亮最多照到三尺之內,夜裡看書都得湊得極近,時間長了眼疼。

  可這電燈,一丈之內亮如白晝,連街邊石墩上的刻花都看得分明。

  幾個穿長衫的士子已經搬了小馬扎,就著燈光攤開了書卷,搖頭晃腦地讀起來,再也不用愁傷眼睛。

  從那天起,趙雨桐每晚經過電燈下,總要讓馬車慢下來。

  風吹雨打都不例外一雨天裡,煤氣燈的火苗會被吹得忽明忽暗,這電燈卻穩穩妥妥地亮著,連玻璃泡上的雨珠都閃著光。

  他終究是信了。

  縱然心裡仍有些彆扭—那個號稱「世界第一」的英國,竟在這點上輸給了魏國但眼前的光亮做不得假。

  馬車緩緩駛過燈影,他低頭看向膝上的《魏國律》,指尖在「民刑分立」的條目上用力點了點:「這律法大半仿著大清律來,我得仔細鑽研,總要改得更合章法,更順民心才是。」

  語氣裡帶著股較勁的執拗。

  電燈的鋪開比想像中更快。

  不過十來天,幾條主要街道都豎起了木桿,夜晚的玉京像是被撒了把碎鑽,亮得人心頭髮顫。

  那些往日酸文假醋的讀書人,也學著樣子搬了書在燈下讀,一時間墨香混著街邊小吃的煙火氣,倒也成了新景致。

  昔日隨處可見的煤氣燈,漸漸被冷落了。

  煤氣公司的掌柜們急得滿嘴燎泡,生怕這生意徹底黃了。

  可沒過幾日,帳房先生核帳時卻發現,煤氣用量只降了三成,還維持著七成的規模。

  仔細一查才明白:電燈太貴了。

  安裝一盞煤氣燈,連工帶料頂多一塊龍元,每月煤氣費不過三五毫。

  可安一盞電燈,光那電線、開關加上玻璃泡,就得一百塊,每月電費還按燈泡算,一個月十塊—這價錢,夠普通人家過半年好日子了。

  高昂的費用像道無形的門檻,把尋常百姓攔在了外面。

  只有那些達官顯貴、富商巨賈,才眼皮都不眨地讓人上門安裝。

  頭一個月,預約安裝的就有上千戶,拉起來的電線繞著內城走了一圈,足有百里長。

  一到夜裡,那些深宅大院就透出明亮的光,從朱漆大門的縫隙里漏出來,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這光,亮得晃眼,也亮得涇渭分明哪些是高門大戶,哪些是尋常人家,瞧那窗戶里的光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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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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