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機會誘人
第405章 機會誘人
玻璃窗外,操場上的晨訓正酣。
新入學的學員們排著整齊的隊列,黝黑的胳膊甩得筆直,口號聲穿透燥熱的空氣,撞在教學樓的牆面上,震得窗欞微微發顫。
汗水順著他們的額角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像極了卡魯初入學時,雨林里清晨葉尖的露珠。
卡魯攥著燙金的畢業證書,指腹一遍遍碾過封面的校徽。
作為達雅族第一個走出雨林、捧回警察學院文憑的青年,這份榮耀沉甸甸的一酋長父親動用了部落里積攢多年的橡膠款供他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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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更是在煤油燈下啃完了一摞摞漢語課本,才把成績硬生生提到前列。
如今站在畢業的門檻上,他的漢語已經流利得聽不出土著口音,若不是那身健康的蜜色皮膚,旁人幾乎要把他當成土生土長的華人。
「怎麼,還沒從畢業的勁兒里緩過來?」
宿舍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程浩端著木盆走進來,渾身還冒著水汽,顯然是剛沖完涼水澡。
他把盆往地上一放,水珠順著古銅色的胳膊往下滴,濺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兩年就這麼過去了,真快。」卡魯轉過身,將畢業證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貼身的布袋裡,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可不是嘛!」程浩往床沿一坐,扯過毛巾擦著頭髮,眼睛殼晶晶的,「學了兩年擒拿格鬥,背了兩本《治安條例》,總算能穿上警服掙錢了!」
他猛地站起身,叉著腰在宿舍里踱了兩步,短褲下的小腿肌肉線條分明:「每個月三塊錢工資,學校還管分配宿舍,吃飯有補助,出去說起來是「官差」,多有面子!」
他得意地揚著下巴:「雖說比不上那些穿長衫的文官,但在街坊鄰里眼裡,咱們這身份,差不了幾分!」
卡魯聽著,卻輕輕蹙了蹙眉:「咱們畢業是要分配的,可去向不一樣,日子差得遠呢。」
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操場:「回本籍的機率怕是不大。全國五市二十七府,上百個縣,地方的待遇天差地別。」
「我聽學長說,留在玉京的話,每個月餐補就有一塊,住宿再補一塊,一年四季的常服、禮服各兩套,只要不犯錯,升官也快。」
「可底下的縣就難了,」他轉過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一年能發兩套常服就算燒高香,補助根本指望不上,只能靠那點死工資過日子,想攢錢娶媳婦都難。」
正說著,宿舍長張磊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手裡還攥著張揉皺的紙,臉上泛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好消息!我剛從教務處聽來的,稅警要過來招人了!」
「稅警?」程浩一下子蹦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就是那個抓走私的稅警?」
「可不是!」張磊把紙往桌上一拍,「這可是咱們的機會!你們想啊,稅警一般都是內部分配的,都是些有關係有背景的人才能進,咱們普通人哪得見這機會?」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補充:「稅警要抓走私,危險是危險點,可基礎工資就有五塊!比普通警察高一大截!」
「更別說抓走私時立功的機會多,既能升官又能得獎金,聽說那些被查扣的走私貨,最後好多都打折處理給稅警,轉手一賣就是一筆錢,人家根本不稀罕那點工資,光靠這些福利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走,快去看看!就在公示欄那裡!」張磊一揮手,率先沖了出去。
卡魯的心跳也跟著快了幾拍。
五塊錢的月薪,比他預估的最高待遇還多出近一半。
酋長父親在部落里威望雖高,可到了官場根本幫不上忙,他想在外面站穩腳跟,只能靠自己搏一把。
這樣的機會擺在眼前,他實在捨不得放過。
「走!」他抓起桌上的帽子,快步跟了上去。
公告欄前早已圍得水泄不通,一張張年輕的臉擠在一起,自光都死死盯著那張剛貼上去的招募啟事。
「稅警擴編,招募巡邏隊員,負責沿岸關稅稽查,要求吃苦耐勞、熟悉地形者優先——
..」
墨跡未乾的字跡旁,印著一艘掛著稅徽的巡邏艇,船舷上的炮口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凜然的威嚴。
卡魯的目光掃過「熟悉地形」四個字時,忽然想起上個月隨導師下山實習的情景。
那天在河口碼頭,他撞見幾艘掛著「河防」旗號的船鬼鬼祟祟地卸木箱,正想上前盤問,就見一群穿著藏青制服的稅警駕著船沖了過來,動作利落地把人贓並獲。
當時他就覺得,那些稅警比普通警察更有銳氣。
或許,這次擴編就跟那次查獲的走私案有關?
他的指尖再次摸了摸口袋裡的畢業證書,啟事上「月薪高於普通警員三成,配備制式步槍」的字樣像鉤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更讓他在意的是下面一行—「需深入雨林,核查土產走私路線」。
雨林?那是他從小跑熟的地方。
從部落到河口,哪條小路能避開毒蟲,哪片林子有水源,哪處河灘能藏船,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要求。
「還要去熱帶雨林?」程浩的驚呼聲在耳邊響起,帶著明顯的退縮,「誰不知道雨林是南洋最險的地方?毒蚊子、毒蛇就不說了,聽說還有食人蟻!」
公告欄前的議論聲也炸開了鍋。
「那些走私的人都帶著火槍,在雨林里跟他們周旋,這不是玩命嗎?」
「就是啊,當普通警察雖說掙得少點,可至少安全,在鎮上巡巡邏,晚上還能回家睡安穩覺。」
卡魯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擠到登記表前,拿起筆。
筆尖划過紙面的瞬間,他仿佛看到自己正撥開雨林的藤蔓,腳下的路從泥濘的小徑變成了堅實的大道。
「我要報名。」他在表格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道勁有力。
「卡魯,你瘋了?」程浩拽了拽他的胳膊,「咱們去警察局裡吹電風扇不舒服嗎?非要往雨林里鑽?」
「好不容易從雨林里出來,幹嘛又回去受那份罪?」張磊也皺著眉勸道。
卡魯搖搖頭,把填好的表格遞過去:「機會難得,想不了那麼多。」
話雖如此,可稅警的豐厚福利和晉升空間,還是讓不少人動了心。
儘管忌憚雨林的危險,最終還是有不少學員咬著牙報了名。
三千名畢業生里,足足有三分之一選擇了稅警。
剩下的兩千人還在圍著分配表竊竊私語,憧憬著未來在城鎮警局的日子,學院校長卻忽然出現在公告欄前,臉色凝重地敲了敲話筒。
「安靜!有重要通知!」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幾分不自然,「根據朝廷最新指令,剩餘的兩千名畢業生中,需抽調五百人補充稅警隊伍,統一分配,不得拒絕!」
「什麼?」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卡魯愣了一下,轉頭就看見程浩和張磊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他們的名字,赫然出現在被抽調的名單上。
「哈哈哈!」卡魯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拍了拍兩人的肩膀,「這下好了,咱們又能在一起工作了!」
程浩和張磊卻笑不出來,臉上只剩苦笑。
周圍的抱怨聲、怒罵聲此起彼伏,不少人暗地裡把校長的家眷親屬都罵了個遍。
教學樓的辦公室里,校長正站在玻璃窗後,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罵聲,狠狠灌了口涼茶。
「混帳!朝廷下的硬任務,挨罵的卻是我!」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這叫什麼事!
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窗外的陽光依舊刺眼,操場上的新學員還在喊著口號。
王宮的偏殿裡,檀香的煙氣在晨光中緩緩升騰。
民政部長黃昌邑捧著厚厚的卷宗,正有條不紊地向魏王徐煒匯報政務,語調平穩,帶著幾分江淮口音特有的溫潤,卻字字清晰。
「陛下,中南半島的近況,尤其是柬埔寨與南圻兩地,需重點向您稟明。」他微微躬身,將卷宗攤開在御案上,指尖點向標著紅色印記的區域,「先說柬埔寨,最新的人口統計已經核定完畢。」
「其中土著居民約有一百一十萬,這些年從國內遷移過去的華人,則有一百八十萬上下,合計二百九十萬出頭。」黃昌邑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這個數字,比三年前增長了近三成,主要是去年南圻局勢穩定後,又有一批華人舉家遷往。」
徐煒的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落在卷宗里的耕地分布圖上。
「耕地方面,現有約一千八百萬畝。」黃昌邑順著他的視線解釋,「其中超過一半是湄公河沿岸的熟地,一年能收三季,畝產比國內的上等田還要高出一成。」
「生地大約五百萬畝,多是近五年新開墾的,集中在三角洲邊緣。」
他又指向地圖上偏北的區域:「這些耕地主要分布在湄公河沿岸及沿海地帶,內陸地區,尤其是湖北府,人口依舊稀少,大片土地還荒著。」
「按目前的開墾能力估算,保守估計還能再開出千萬畝良田。」
說到這裡,黃昌邑的語氣里添了幾分興奮:「所以眼下最緊要的,是推動移民向內陸遷徙,把荒地變成糧倉。」
「陛下您不知道,柬埔寨的土地比婆羅洲肥沃得多,土層深厚,水系也發達,開荒的難度小得多隻要政策得當,養活兩千萬人絕不成問題!」
徐煒點點頭,視線從地圖上移開,看向黃昌邑:「華文教育的推行情況如何?當地能說官話的人,有多少?」
提到這個,黃昌邑的眉頭微微蹙起,語氣也沉了幾分:「土著居民里,大約只有十分之一能說些簡單的官話,多數還是摻雜著土語的混雜腔調。」
「要讓他們流利掌握官話,普及華文,怕是至少要二三十年的功夫。」
「若是推行掃盲教育呢?」徐煒追問,「集中辦學,強制推廣?」
「自無不可。」黃昌邑連忙應道,卻又補充道,「只是開銷不小。土著人口有百萬之眾,若要戶戶設校、人人入學,每年至少要投入百萬屢次,且需常年維持—這筆開支,對朝廷來說怕是很困難。」
徐煒的指尖停住了,臉色微沉。
他心裡清楚,柬埔寨的土著居民大多聚居在湖南府與玉京周邊,恰好是政治與經濟的中心地帶。
常言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王宮周圍盤踞著數十萬說土語、守舊俗的土著,始終是樁讓他膈應的事。
殿內靜了片刻,檀香的氣息似乎也凝重了些。
「陛下。」黃昌邑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了些,「臣有個想法,或許能一舉兩得。」
「哦?說說看。」徐煒抬眼。
「那些土著聚居在中心地帶,既占著好地,又不利於政令統一。」黃昌邑的目光掃過地圖上的湖北府,「湖北府地域寬闊,荒地極多,卻因人煙稀少難以開發。」
「不如將玉京周邊的土著遷徙過去—或引誘,或強制,讓他們去那邊開荒。」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肯定:「這樣一來,既能空出中心地帶的土地給華人移民,讓玉京更好地發展,又能讓土著去開發湖北府的荒地,解決耕地不足的問題。」
「一舉兩得,還能減少心腹之地的隱患。」
徐煒的眼中閃過一絲亮色,沉吟片刻,緩緩露出笑容:「這個法子甚好。」
他抬手拍了拍黃昌邑的胳膊,「這件事就交由你全權處理,務必辦得乾淨漂亮,既要穩妥,又不能引發太大動盪。」
「臣遵旨!」黃昌邑躬身領命,心裡清楚,這遷徙之事看似簡單,實則牽扯甚廣,需得細細謀劃。
是用免稅三年的利誘,還是借清查戶籍的由頭強制遷移,都要反覆斟酌。
不過怎麼說,這也是他在魏王面前表現的機會,誰不想當閣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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