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等一縷暮光(4k)
第350章 等一縷暮光(4k)
朋克很想逃。
可抵在喉嚨的利爪已然劃開他的皮膚,一滴鮮血划過他的鎖骨浸染在潔白的襯衫上,讓他的呼吸都為此而停滯。
他體會過這種感覺,在兩個月前滿心歡喜地踏上冒險旅途,第三天就差點丟了鉤子。
直到現在他還能聞到那柄沾血手斧上散發的腥臭,刺激著他的鼻腔迫使他想要嘔吐。
這麼相比之下,眼前只是被一個同樣身高的小姑娘抵住喉嚨,反而還感覺好受一些「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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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受了。
他感到那隻爪子捏住了自己的額頭,將他的後腦重重磕在了粗糙的磚石地板,疼痛與昏漲同時襲來,耳邊還縈繞著小姑娘的斥責:「虧我還以為你是個又好又壞的傢伙!結果你只是個打著哥哥旗號做壞事的壞傢伙!」
什麼好傢夥壞傢伙?
朋克不明不白、只想要求饒,卻感到自己被再度抓起—
「等等、安比,我們還要問他一些事情。」溫迪連忙勸阻小姑娘,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小姑娘只能揮了揮拳頭,惡狠狠地向朋克齦牙。
朋克只感到自己在頭昏眼漲中被人扛在肩上,等到失去意識、再度睜開雙眼時,便被捆在了一張木椅上。
火光氤氳在眼角,讓他分辨出將自己抓來的人正是酒館中幾個熟悉的面孔—對於一個經常在酒館中彈唱的詩人來說,總是會格外留意那些不熟悉的外來者。
更別說這些人里還有一個身披重甲的牧師。
他玫瑰金色的甲冑與胸口處繪製的夕陽,朋克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
這也讓他轉瞬間意識到,自己被抓包了:「我是被迫的!」
他連忙呼喊道。
聽說聖城的牧師們都是一些溫柔而善良的人,只要陳述事實就不會被為難,他不得不急於表態:「我沒想透露你們的行蹤,是那些人威脅我不幫忙就直接宰了我!而且、而且他答應」
「等等。」
亞瑟舉起聖輝,示意朋克先別開口,「願你報以真誠,睡夢揭露現實。【誠實之域】。」
如同床幔的帷幕籠罩在他們之間,朋克總感覺到背後一抹窺視。
好在他本來也沒想說謊:「牧師先生,我真的沒有想過傷害您!」
感受著朋克言語中的真誠,亞瑟只是搖了搖頭,如同法庭上的審判官,語氣威嚴而肅穆:「不論你主觀上是否想要傷害我,客觀上都已經造成了傷害的事實。【四個衛兵】因你而葬送在了盜匪的埋伏之中。」
「怎麼會!?」
誠實之域的效應顯示朋克毫不知情,「他們告訴我,讓我幫他們通報消息是為了提前避開你們,以免被你們抓住行「與其天天像只老鼠一樣被貓追得東躲西藏,還不如提前埋伏在必經之路上一擊斃命。這麼簡單的道理你不懂嗎?」
哈勃哈爾嘆了口氣,只覺得這些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實在是有些天真,「那是強盜,為了搶錢殺人越貨什麼事情干不出來?你以為他們是在劫富濟貧的義賊?」
「可是我不聽他們的,他們就會找我的麻煩————」
朋克當然也在被窩裡掙扎著問自己「我究竟在做什麼」。
可得到的回答也無非是「我想要活命」而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為他們辦事的?」亞瑟問。
「兩個月前。」
「【戰爭手斧】勾結強盜的那段時間?」
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落腳麥穗鎮、於教堂中安撫流民的時候聽到的新聞,從而調查出勾結的真相。
「其實——我,我是那場劫掠里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
朋克長舒一口氣,坦白道,「當時正好有人集結了一批百人的隊伍,花大價錢僱傭了【戰爭手斧】護送著前往龍金城。我當時塞給了領頭人一點小費,他答應讓我跟在他們的身後,但食宿自理————
「畢竟是一夥老牌僱傭兵,那時候我們都以為能平安抵達龍金城。只是因為人數較多,走了三天其實也沒能走多遠。可就在最後一個晚上、我突然聽到一聲慘叫——
「很快,我們駐紮的營地就燃起了大火,我想要趁亂逃走,卻被傭兵的人按在了地上。
「那個人一開始想要殺了我,可很快就被那個蒙卡給攔了下來,他說我還有用,要留我一條性命————」
安比還記得唐奇似乎提及過吟遊詩人的就業方向。
他們要麼成為了宮廷里的弄臣,要麼當了見不得光的間諜。
還真的和陰影中的老鼠一模一樣誤。
「除了監視酒館中的冒險者與商戶之外,他還讓你做什麼?」亞瑟問。
「最初他只讓我留意城中的動向,因為他們身處野外,需要一隻老鼠」做他們的眼睛。可後來他們你從那個死者的口中得知了真相,他緊接著便命令我在酒館中傳播他的流言。」
哈勃哈爾皺起了眉頭,總覺得這並不符合邏輯:「他讓你去宣傳【戰爭手斧】勾結強盜?」
「是的,就像今天一樣————所以我才會每天特意提及酒館公告板上的通緝令。不是我想造成恐慌,而是他們要我這麼去做。」
這顯然有些多此一舉。
畢竟真相已然由牧師揭露,哪怕朋克什麼都不說,也遲早會傳得人盡皆知、無非是早晚問題而已。
假設蒙卡不是一個蠢貨故意作死,那麼藉由他的行為反向推導,倒像是十分在乎這段新聞發酵的時間,以至於加急命令朋克傳播流言以敲定這個事實?
哈勃哈爾撓了撓爆炸頭,轉而問道:「當天夜裡,你親眼看到強盜與傭兵共同行兇了嗎?我的意思是,你是否看到了傭兵之外的人?」
「我、我記不清了。」
朋克拼命回憶著當晚的火海,總覺得在烈焰中並沒有看到太多人,「但好像————沒看到特別多的陌生人。至少我被抓住之前,那些人都還算有印象。」
識人是一個貧困出身、獨自長大的人所具備的應有能力。
「也就是說,沒有直接的證據表明他們在與強盜勾結。」
「等等,我用【死者交談】詢問過死者,已死之人總不可能欺騙我。」亞瑟還以為這是十分確鑿的事情。
但哈勃哈爾卻搖了搖頭:「可【死者交談】的效果,不是只能詢問死者生前已知」的訊息嗎?
「這意味著法術只能讓你得知死者以為的真相,而無法得知真正的真相。
「換句話說,如果死者死前被篡改了記憶,又或者他並沒有真的看到真相、只是在揣測起因,你便無法從他口中得到確切的情報。」
「這麼說雖然沒什麼問題。可他這麼做的理由————」
如果這個懷疑的基點是成立的,即蒙卡在沒有勾結強盜的同時屠殺了整支商隊—畢竟從邏輯上講,他根本沒有與強盜合作的理由。
那麼他之所以急切地命令朋克宣揚謠言,便只能是為了儘快讓這個謠言深入人心。
繼續推導下去,他這麼做的理由便只有一個:「是為了掩蓋真正的真相。」
哈勃哈爾咬了咬牙,頭頂的爆炸頭越抓越亂。
該死,他之前還真的以為亞瑟的推測關於【戰爭手斧】與南方長城有關這件事,只是一場巧合之下的陰謀論,這才想著掇溫迪參與到剿匪工作之中。
可巧合不可能接連發生,那該死的疑點就像是浸染在布匹上的墨水越滲越廣,直至他再也無法忽視。
「千萬別。我還想著早點回家呢————」
哈勃哈爾小聲嘟囔著,「你是向他們傳遞消息的方式,就是像今天一樣等他們主動找上門來?」
朋克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被跟蹤,連連點頭:「是的。每天的工作結束之後,會有人在回家的必經之路上等我。不論是否能打聽到他們想要的消息,每個月都還會另付1枚金幣給我一可一旦發現我有一次說謊,他們、
他們就會殺了我。」
「恩威並施,也是黑礁港的老手段了。」
黑礁港曾出產過一個著名的彈簧理論」,主要把一個人的恐懼比作彈簧。
一味地施壓、撐拽只會破壞彈簧的彈性,而失去了彈性的彈簧不止毫無作用,在你丟到不知道哪個角落的時候還有可能咯你一下,麻煩得很。
為了讓彈簧始終保持彈性,在施壓的過程中讓他意識到這麼做是有好處的,從而心甘情願的為幫派賣命便成為了一項很重要的方略。
但也不是每隻老鼠都吃這一套。
至少眼前的這隻老鼠,就沒有在匯報消息時將他們幾個出賣。
想到這裡,哈勃哈爾看向溫迪:「他們不可能傻到主動暴露營地位置,所以只能試著引他們上鉤。」
溫迪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讓我們去護送一隊商隊上路,再藉由這個傢伙的報信提前做好準備、以應對路上的襲擊?」
亞瑟想要拒絕這個辦法:「但這會讓那些無辜的商人深陷險境。」
「你不是有辦法對付那些傭兵嗎?」哈勃哈爾問。
「可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萬一有襲來的亂箭傷到他們,那就是我們的責任。」
「那你想一個合適的方案?」溫迪秉承著誰提出質疑誰解決問題的心態。
換來的只有亞瑟的沉默:「————」
「你好,還在嗎?」
「我在想————」
」
」
又等待了一段時間,甚至晨光都已經落在了窗沿,如同為房間亮起一盞明燈一樣。
他們也沒有聽到亞瑟的回答。
哈勃哈爾嘴角一抽:「你知道你們牧師這種既要又要的性格很招人反感麼,尤其是在你們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時格外明顯。」
「有人這麼說過。」
亞瑟虛心接受了對方的批評,但是不改。
場面一度陷入了僵持。
直到安比默默舉起了手:「也許可以讓安比試試?安比的鼻子很靈的,只要聞到一種味道,便很容易追著味道找到它的主人—在晨暮森林的時候哥哥就讓安比這樣子嘗試過!」
和晨暮森林的那伙獸化人打過照面,亞瑟倒是知道他們會在村落中心焚燒草藥,藉助靈敏的嗅覺在魔法的幻霧中尋找到家的方向:「可我們哪有那什麼蒙卡的物件讓你追溯呢?」
「那個————
」
朋克卻眨了眨眼睛,在木椅上蛄蛹了一下,「我有一枚金幣一」
眾人眼前一亮,連忙翻找著他的布兜,取出一枚被盤地快要包漿的金幣。
安比湊近那枚金幣,抽動著鼻子,只覺得金幣上似乎裹挾著一股苔蘚與油垢所混雜出的怪異味道。
這個傢伙應該很顯然身居水邊、或者洞窟里?並不注重頭皮情節,或許包裹里還時常攜帶著熾火膠?因為硫磺味很重。
而越獨特的氣味,越利於她尋找方向:「我們先回到他們碰面的地方!」
「沒想到他們紮營的位置距離麥穗鎮這麼近,就在幾公里外的洞穴里?」溫迪輕聲驚呼。
在安比的帶領下,他們追溯了一個上午的時間,沿著一條河道深入森林之中,才堪堪發覺遠處一個被樹葉掩蓋的洞穴。
那應當是某頭棕熊,或是其它野獸的洞穴?以至於一路上偶爾能瞧見幾根碎骨。
周邊沒什麼人,大概是害怕派遣人手在附近巡邏顯得有些張揚。
溫迪揉了揉小姑娘的耳朵,手感真好:「我還以為那些冒險者之前說,有人能通過嗅覺分辨方向、搜尋目標的事情都是杜撰的!」
「是爸爸教給安比的,他是我們鎮子上最厲害的獵人。因為我們鎮子只有他一位獵人————」
其實對於安比來說,每個人的味道不會有太大的差別。
之所以氣味有所不同,其實取決於他們身處的環境,與身體的清潔程度。
譬如姐姐的身上總是星梅的果香與一抹清甜,那是因為她經常會用星梅汁與晨暮花液混合成的香皂塗抹肌膚。
哥哥的身上是一股濃重的墨水味,還有一股羊皮紙的刺鼻氣,中間再夾雜著莫名其妙的奶香她還不知道那抹奶香是從何而來。
而他們攜帶的物品中一般也會殘留類似的氣味。
這便成為了分辨氣味歸屬、追蹤溯源的依據。
「我們現在就潛入到洞穴里去看看情況嗎?」安比看向眾人問道。
亞瑟搖了搖頭,看向天空之上明媚的陽光:「再等等。」
溫迪挑了挑眉:「等多久?」
「等到天際線上映襯的第一縷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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