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老鼠與三最人士(4k)
第349章 老鼠與三最人士(4k)
哈勃哈爾時常會覺得,自己的僱主有些過於相信別人了。
她和自己過去所見過的人類有些不同,透露著一些沒有被社會所毒打的美。
以至於有些天真,能在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相信、邀請自己加入【銀色勳章】,又能在今天從一丁點隻言片語中逐漸相信眼前這個牧師的推測,對【戰爭手斧】這支僱傭兵產生質疑。
這讓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離家冒險的時候—
作為一個半身人,他總是看起來年輕,時常會讓人忽略他是有一個叛逆女兒的好父親。
誰年輕時沒想過在這片大陸上留下自己的足跡呢?
對什麼都好奇、對什麼都熱情。
然後歷經幾輪欺騙,譬如像今天一樣在該死的黑礁港誤信了所謂的朋友」、登上了黑船,最後在幫派水手的鞭撻下逃進無盡之海,冒險中好不容易才憑藉幾分幸運逃出生天、活著回家————
這麼看來,自此放下心中的好奇心回歸家庭,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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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退休的冒險者而言,經歷了坎坷與磨難後,如今最想守候的也無非是家人的笑容而已。
所以他最終壓抑了輕足好動」的本心。
哪怕女兒總是嘟起嘴唇,嚷嚷著別人家的爸爸總是出入荒原、是維護下囚之路平穩安定的大英雄。
他也總是拒絕托托爺爺的請求,拒絕為狂野鄉工作。
小孩子不懂這個世界的危險,他這個大人還不懂嗎?
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陪陪妻女,比出入荒原九死一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一哈拉哈爾的媽媽不就是在荒原里遭受了意外嗎?
他尊敬那些願意為別人去犧牲的同胞,可要是自己犧牲了,那可愛的女兒和老婆誰來照顧呢?
甚至今天,如果不是因為源質需要重新派遣人員採集,家族的人手實在不夠,自己都不會接受幫唐奇送信的任務—
可人家是拯救了整個荒原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把小羊送到了無風峽谷、自己安穩的小家早就支離破碎了。
於情於理,他都要踏上這條去龍金城送信的道路。
原本以為送完信就可以結束了,誰能想到當天就被眼前的僱主」拉去為唐奇送信。
那他還能怎麼樣呢?輕足半身人總是習慣性放棄,但教養卻告訴他不能在恩人的面前放棄,只能一條路走到頭。
甚至路過狂野鄉的時候,都為了趕路而沒能久留幾天。
他可愛女兒的新生歡迎會自己都沒能參加呢。
好不容易在哨站碰上了唐奇,終於可以返鄉回家,這幾天就連做夢都是推開家門大喊「爸爸回來啦」然後抱起孩子轉圈圈的畫面————
最後卻告訴他南方長城攻破,下囚之路流民、強盜橫行,要等到下一輪領主聯軍經過再同時北上?
那要等到多久去?幾天、幾周、幾個月?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回家!
「這麼看起來的確是有些問題的。」
哈勃哈爾輕咳兩聲,儘可能掩飾自己內心的衝動、實則是攝溫迪答應亞瑟的邀請溫迪就像是年輕時候的自己,只要聽到一丁點陰謀都會忍不住去追究。
自己年輕的時候就碰到過一家農戶的女兒失蹤事件,就在他滿心篤定一定是隔壁強盜綁架良家婦女之際,卻發現只是女兒跟自己的心上人私奔了。
在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陰謀?絕大多數情況都是家長里短的瑣碎而已。
所以哪怕亞瑟說地信誓旦旦、有理有據,他也始終認為這不過是南方長城告破之後,流民與強盜種種因素催發的巧合而已。
但這並不妨礙他掇溫迪。
畢竟雖然目標有所不同,但他與亞瑟的過程總歸是一致的—
儘早解決掉周邊匪患。
方便他早點回家而已。
「不論有沒有問題,嘗試去調查總是一件好事。我們總不能真的在麥穗鎮等很久————
「」
哈勃哈爾看向溫迪,對方的眼眸中分明藏匿著好奇心。
只是目前還被責任所束縛著:「但是安比————」
「安比不是小孩子—不對,安比是小孩子,但也是能幫上忙的小孩子!」
小姑娘捏緊拳頭胡亂揮了揮,似乎是想要證明自己一樣,「安比的鼻子很靈的,爪子也很鋒利!之前還幫哥哥屠過龍呢、那麼大的一條紅龍!
「」
「屠龍!?你也在!?」溫迪不是不相信,而是羨慕地擦了擦口水。
「當然!」安比叉腰仰頭哼哼道。
哥哥不想讓她踏入戰場,可沒說不讓她冒險。
當然,比起冒險這件事本身,她還是更想證明自己並不是一個只能縮在別人背後、需要被人照顧的小孩子。
哈勃哈爾幫腔道:「是的,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當初屠龍的那支隊伍里就有這位小姑娘,哈拉哈爾和我敘述過。」
這幾乎成為壓垮溫迪責任心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不正是她踏上冒險之初所憧憬的傳奇史詩嗎?
說不定就能從這件小事窺探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成為逆轉戰局的英雄,就像是吟遊詩人們傳頌的那些詩歌一樣————
想到這裡,溫迪忍不住又幻想了,短暫的猶豫後看向亞瑟:「好吧但我先說好,幫助你清剿強盜的優先級要排在護送安比之後。所以在面對危險時如果有選擇的話,我一定會優先帶著她離開而不是幫助你。」
「換作是我也一樣會這麼做的。」
亞瑟與她一拍即合,握手示意之後連忙指向地圖,「那我們儘快在這幾個標註範圍區間進行逐一排查,儘早鎖定【戰爭手斧】的窩點————」
「等等,這些地方你難道沒去過嗎?」
哈勃哈爾遲疑問,「我看你對之前發生過的劫掠地點標註的這麼詳細,甚至還因此圈定了他們大致的活動範圍,還為你至少排查了幾處窩點。」
「當然不,我一個人做不到這種程度。你們所看到的標註實際上是是過去幾隻冒險者團隊的自發行為——
「他們有的是為了懸賞金、有的是想要維繫道路的和平,以至於主動承擔了護送流民、商隊的任務,並經由自己的經歷與過去發生劫掠的地點作出的判斷。
「否則偌大的下囚之路,只靠我一個人是沒辦法鎖定他們的動向的。」
「那你怎麼不去加入他們?」溫迪問。
亞瑟嘆了口氣:「我們最初曾一起共事過,並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經常互換情報。
可我們的動向似乎也被那些劫匪所留意,以至於每次深入下囚之路之外的荒野、沖入窩點之時,要麼只能抓到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民、要麼乾脆撲之一空。
「甚至有一隊冒險者還遭遇了伏擊,命喪當場。
「受到挫敗之後,他們逐漸感到無力、最終還是妥協地留在麥穗鎮中選擇暫時休憩————」
「聽起來像是他們把握到了你們的動向?」
這很不正常,甚至不正常到讓哈勃感到熟悉,「你們平常會在哪裡商討計劃?」
「最初是旅店,後來為了尋找北上的商隊會經常前往酒館,麥穗鎮中大大小小的酒館我們都去過,但一般不會久留。」
亞瑟有些無奈。
也不怪冒險者總是稱呼酒館為任務派送處」、冒險者公會喝酒版」。
實在是因為大部分的商旅與冒險者的娛樂活動,也只有在酒桌上吹吹牛皮、熬個宿醉了。
風俗店的女郎可比一杯麥酒昂貴多了。
「這讓我想起【黑礁港】那些幫派,總是喜歡在安插些老鼠」在酒館中打聽消息————」
在黑礁港上黑船的經歷,或許讓哈勃哈爾一輩子也無法忘懷。
他甚至記得老鼠的流竄,讓黑礁港的酒館成為了一個情報的置換處,以至於還衍生出譬如哪怕外面打著幫戰,雙方走入酒館中也必須停止攻擊維護酒館的絕對安全」這種隱性規定。
亞瑟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說」
「強盜在酒館中安插一隻老鼠,為他們在搶劫之前提前鎖定肥羊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而就在老鼠尋找肥羊的時候,卻見到一隊隊眼熟的冒險者接連承擔護起送肥羊的職責————」
說到這裡,哈勃哈爾下意識環顧起喧囂的酒館,可至少在明面上他看不出任何問題,「他們會不會為了更多肥羊先行宰掉護衛?」
這讓亞瑟感覺到自己的座位上像是長出一顆顆鐵釘、扎入自己的屁股,險些就要緊張地跳起來:「那我們現在的動向是不是已經被老鼠————」
畢竟在老鼠的眼裡,他也是個眼熟的目標。
想到才剛剛組建起一支小隊,便又要與那些強盜徘徊游擊,亞瑟便有些悔恨自己的無知與魯莽。
再看身後的酒鬼們,只覺得誰都在盯著自己看。
但哈勃哈爾卻搖了搖頭,示意他放寬心:「可以往好處想,老鼠可不是那麼好當的。他至少需要滿足三個條件「隱秘性、時效性、準確性。
「這意味著只有那種最不會被人懷疑、最有空閒時間、且會在酒館中停留最長時間的人,才能夠將準確、時效的消息隱蔽傳遞出去。
「了解他們的性質之後,這本身便能夠幫助我們縮小範圍。
「所以哪怕被老鼠盯上也不代表什麼,這個夜晚還長,我們還有時間去想辦法摸索那些陰暗的角落。」
亞瑟對這一行的門道不算了解,有些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只能儘可能地深呼吸、平復心情:「你的意思是————我們主動引老鼠出洞?」
溫迪則摩挲著手甲。
對於計劃的討論她並無異議,事實上作為隊長、團隊的攻堅手、一個戰士,她時常覺得自己的腦袋不夠用。
但她怎麼總覺得符合這樣一副畫像的人,自己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安比卻轉了轉眼珠,眸光一亮:「安比好像知道是誰了!」
酒館總是在晨光將明未明時打烊的。
畢竟做的是夜晚生意,臨到白天一覺醒來還需要籌備當天貨物,更不可能24小時連軸轉。
忙碌了一夜的朋克彎腰感謝著酒館老闆送來的一杯熱湯,滋潤著他勞累而乾涸的喉嚨。
最後再往嘴裡送一顆潤喉糖,收拾自己的琴譜、詩歌、魯特琴與盜印的《指南》,統一裝入琴箱後,也便意味著他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說是工作」,實際上也只是厚著臉皮在酒館裡討口飯吃。
否則憑藉自己這半斤八兩的手藝、如果不是老闆可憐他是個無家可歸、卻土生土長的本地孩子,早就將他趕出酒館了。
這就是底層的吟遊詩人。
琴是從垃圾堆里撿來的,音樂是從樂理書上自學來的,故事是從別人的嘴裡道聽途說來的。
想要出去闖蕩卻碰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僥倖吊著一條命逃回家卻被困在了這片土地。
不像那些宮廷樂師一樣光鮮亮麗,更別說是如今正在週遊世界的唐奇·溫伯格每個路過這家酒館的冒險者都會提起他的名字。
這名氣的含金量可比那些宮廷樂師高多了。
不過能活著、還能混口飯吃,朋克已經感到知足:「總比那些被迫離開家鄉的流民要強吧?那個風沙洲的老人拖著一家二十口人,晚飯還要分給一路顛簸又營養不良的孫女。」
目睹苦難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並不好受,希望今天的《指南》能幫到他們。
就這麼嘆著氣,拐過一個轉角,一個意料之中的人在街巷的陰影中逐漸顯露身形:「那個牧師今天又有什麼動向?」
朋克回憶著今夜的一切,如實轉告道:「和平常一樣。喝酒,然後尋找同伴。」
「還有呢?」
還有去角落裡和一群外來者喝酒?那伙外來者也一副冒險者的打扮,經常在酒館中唱歌的朋克識人很準、看得出來。
但是他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沒了。」
「真的?」
「我有必要騙你嗎?如果有人想要護送商隊我肯定會告訴你的。」
反正只是聊天,又沒有說要護送誰上路,他這麼回答當然不算騙人。
陰影中遮掩面目的人從指尖彈出一枚金幣,落在了朋克的手心:「叮緊點,這是你這個月的工資。」
直到眼睜睜看著他消失,朋克藉由小巷走入另一條逼仄的小路,才忍不住嘟囔一聲:「工資?那我可以辭職嗎————」
這些心裡話他才不敢說出口呢。
聳了聳肩,就要按照既定的路線回到自己的小家。
忽然,「砰」地一聲,他感覺到有什麼人小巷的夾縫上空墜落而下、雙腳猛然踩在了他的胸膛,將他壓倒在地—
「好痛!」
他吃痛睜開雙眼,卻發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雙雪白而毛絨的耳朵。
「安比沒猜錯,果然是你!」
安比歡呼一聲,伸出鋒利的爪子抵在了朋克的喉嚨處。
她雖然不知道什麼才是老鼠」。
可是仔細想想,至少在【金色橡樹】里能夠做到滿足最不被人懷疑、最閒著沒事兒干、最有時間從開業坐到歇業這三點的三最人士」————
不就只有身為吟遊詩人的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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