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直到黎明
第485章 直到黎明
面對這番混亂的局面,卡德加沒再多想,直接上前一步,抬起雙手。
火焰順著橋面鋪展開來,橫在人群和檢查站的士兵之間。
熱浪先至。
最前排的人被身後的人推著往前擠,幾乎貼到火線,眉毛都被熱氣燎得卷了起來。
人群終於停下了腳步。
有個漢子眉毛燒掉了半邊,鬍子尖還冒著煙,瞪著他,嘴唇不住哆嗦,說不出話。
他身後的人也不再往前擠。
橋下就是河谷,夜風從河面吹上來,把火牆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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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面上靜了整整數秒。
一時之間,只剩下火焰的啪聲和粗重的喘息。
但僅僅過了片刻,人群里又接連響起哭聲和罵聲,還有人跪下來喊救命。
卡德加藉助奧術將自己的聲音放大。
「我是卡德加,肯瑞托的法師。這座橋由我負責。」
「只要你們聽指揮,所有人都能過橋。」
「老人、孩子、傷員先走。青壯留下,把隊伍排起來!」
人群遲疑著動了起來。
前排的人開始往兩邊讓。
火牆留出三道口子,士兵把守,一個一個放人。
放人的速度還是快不起來。
一個人過橋要登記,要掃描,少說也要幾分鐘。
規矩是卡德加親自定的,但這是必要的,慢也必須執行。
第一個穿過火牆的是個老頭,他回頭看了一眼橋那頭,沒有停,走進黑暗裡。
卡德加把手背到身後,因為它在止不住地顫抖。
這還是他第一次對著手無寸鐵的平民施法。
可這是唯一能讓混亂迅速終止的辦法。
卡德加突然心有所感,猛地抬起頭,望向橋那頭。
丘陵上站滿了人影。
它們看似停著沒動,又好像一直在動,那姿態怎麼看都不太對勁。
「去把圖拉揚主教請過來————」卡德加正指揮身邊的法師學徒,抬頭就看見圖拉揚走了過來。
橋上出了這麼大事,他不可能不過來看看情況。
「我已經來了,卡德加法師。」圖拉揚向卡德加點點頭。
卡德加把那些人影指給圖拉揚看:「看看那邊,我總感覺他們有些不對勁。」
圖拉揚看了一會兒,臉色沉下來:「的確如此。你看,他們有隊形。」
卡德加順著他的自光望過去。
的確如圖拉揚所言,丘陵上的人影排成幾列,沒有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這可不像是難民。
也不像卡德加在隔離區看到的那些呆傻亡靈。
卡德加和圖拉揚對視一眼,都意識到情況有些不妙,又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不安。
就在這時,橋頭上的人群忽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最開始並不明顯。
只是隊伍中間有幾個人向旁邊挪了幾步,似乎在躲避什麼。
緊接著,有人高聲大喊,「有人暈倒了!」
那人倒得很突然,身體直挺挺地砸在地上,周圍的人立刻向後退開。
「別碰他!」
「他是不是感染了?」
「快跑!」
幾個聲音同時響起,彼此疊在一起,很快便聽不清究竟是誰在說話。
倒在地上的人卻沒有任何反應。
卡德加皺起眉頭。
他隔著這麼遠看不清那人的情況,只能看到旁邊的人越來越慌亂。
然後—
那個人動了一下。
先是手指。
接著是手臂。
最後,他竟然撐著地面,緩緩站了起來。
「他變成亡靈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這個詞終於讓人群徹底繃不住了。
下一刻,橋頭上徹底亂了。
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跌倒在地,還有人拼命往身邊的人身上推搡。
「他變成亡靈了!」
「快跑!」
「離他遠點!」
「別讓他過來!」
卡德加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本能地想施法,卻又強行停了下來。
那個剛剛站起來的人還在原地。
他的動作僵硬,腦袋微微垂著,看起來的確和那些亡靈極其相似。
可卡德加沒有看到他撲向任何人。
甚至沒有看到他做出任何攻擊的動作。
「等等!」
圖拉揚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刻轉身朝橋頭大喊:「所有人保持隊形!不要衝過來!」
可已經晚了。
恐慌從橋頭向四周擴散。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開始後退,後面的人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見前面的人突然逃跑,於是也跟著轉身跑開。
有人摔倒。
有人被踩住。
有人哭喊著尋找自己的孩子。
還有人本能地朝著橋頭的火牆衝來,把那裡當成了唯一安全的地方。
剛剛安靜下來的橋頭,再一次沸騰起來。
「讓開!」
「放我們過去!」
「那裡有亡靈!」
「快跑啊!」
衛兵們連忙舉起盾牌。
沉重的盾牆猛地向前一頂,將衝到橋頭的人群擋了回去。
「退後!」
「所有人退後!」
可他們的聲音很快就被驚恐的喊叫淹沒。
剛剛安靜下來的人群又騷動起來,有人往火牆這邊擠,衛兵用盾牌頂住。
橋頭的喊聲又起來了。
「別亂!」卡德加大喊,「火牆還在!」
火牆確實還在。可火牆攔得住人群,攔不住那一片正在逼近的黑。
丘陵上的那些詭異身影開始動了。
它們從丘陵上下來,驅趕著人群往橋面上擠。
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被人群衝散,跌倒在橋欄邊,爬起來再跑。
有人翻過橋欄想跳河,被身邊的人拉住。跳下去也活不了,水流太急。
圖拉揚指向那些正在驅趕人群的身影:「它們在逼我們做決斷。」
「是放難民進來,還是把他們堵死在橋上。」
卡德加握緊右拳,半響說不出話來。
就在圖拉揚準備再度給他壓力的時候,卡德加終於開口了。
「難民里只要有一個攜帶瘟疫的,放進濕地,就會後患無窮。」
檢查站的規矩是他和圖拉揚一條一條定下來的。
留觀,分流,隔離,哪一條都是他堅持的。
現在卡德加要親手推翻這些規矩。
理性告訴他,這是錯的,但形勢容不得他繼續遲疑。
那些詭異的身影越走越近,最前面的已經觸及人群的尾部。
它們開始伸手抓人。有人被拖出人群,叫聲短促。
「放我們過去!」人群里有人喊。
「求求你們了!」
卡德加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風險很大,我知道。」他說,「但我不能看著他們死。」
圖拉揚點了點頭,聖光的教誨不容他袖手旁觀。
「那就去做吧,我和你一起承擔。」
卡德加感激地朝圖拉揚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面向火牆。
火焰在他手中變了形狀。
橫在橋面中央的火牆向兩側分開,化作兩列平行的火線,從橋頭一直延伸到濕地,中間空出一條通道。
火從攔路的屏障,變成了引路的燈火。
「通道開了!」卡德加大喊,「從中間跑!不要停!」
難民愣了一瞬,然後涌了進去。
兩列火線將人群與亡靈隔開。
人們踩著前人的腳印往前跑,跌倒了爬起來接著跑。
有人停下來想扶起跌倒的老人,卡德加喊:「別停!扶人的也跑!」
通道里有人被擠倒,再也沒有爬起來。卡德加看見了,但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
通道口的中士一把一個,把跑過來的人拽過去,推向濕地一側。
他的袖子都已磨破。
再也沒有人接受檢查。
掃描立柱被推到一旁,登記桌被掀翻在地。
顧不上那麼多了。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跑過卡德加身邊,沒有看他,也沒有停。她就這樣跑過去了。
那個眉毛燒沒了的漢子也跑過去了。
他跑到卡德加面前,停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又跑了。
卡德加站在火線旁,看著人流從他面前跑過。
老人,孩子,抱著雞的,背著鍋的。他們跑進濕地,跑進黑暗裡。
他數不清有多少人。但他知道,這些人里,可能有人攜帶著亡靈瘟疫。
「傳訊回港。」卡德加對身旁的學徒說,「告訴港口,解封。讓他們整隊出發,全來橋頭。」
學徒愣住了:「解封?您之前說————」
「我說,解封。」卡德加重複了一遍,「越快越好。」
學徒應聲轉身跑了。
圖拉揚提起盾牌,大吼一聲,「跟我來!」
他帶著一隊士兵,逆著人流迎了上去。
他們沒有與那些東西接戰。至少現在沒有。
圖拉揚很清楚,現在的首要任務是把難民與那些詭異身影徹底隔開,而不是消滅敵人。
「所有人,繼續向前!」
「不要停!」
「不要回頭!」
士兵們組成一道移動的盾牆,護著最後的人群向前撤離。
另一邊,卡德加抬起雙手。
火焰沿著橋面兩側驟然升起。
轟!
兩道火牆拔地而起,將橋頭徹底封死。
灼熱的空氣迎面撲來。
難民終於意識到,身後的那些東西無法越過火焰,於是原本混亂的逃跑逐漸變成了有秩序的撤離。
所幸矮人當年修建這座橋時沒有偷工減料,橋面也修得極寬,因此在無需檢查的情況下,難民通過的速度極快。
橋面終於空了。
最後一個難民總算跌跌撞撞地跑上了陸地。
卡德加收攏了火牆。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看清了橋另一端的東西。
那些不是隔離區里漫無自的地遊蕩的亡靈。
至少,不完全是。
農夫、獵戶、士兵,它們大多穿著生前的衣服,手持的武器也一如生前。
還有一些明顯是剛死去不久的人,皮膚灰白,下方暗紫色的血管非常顯眼。
最大的不同,在於它們的眼睛。
那些渾濁的眼球全都死死盯著橋頭。
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尋找,抑或在等待什麼?
不等卡德加想明白,第一個亡靈已經向前邁了兩步。
火焰擋住了它的去路。
它沒有衝進去,反而停在了原地。
片刻後,它開始向左移動。
身後的亡靈也一齊跟著向左移動。
卡德加的瞳孔微微收縮。
它們正在尋找火焰最薄弱的位置。
「它們有判斷力。」
就在此時,走在最前面的亡靈忽然抬起了手。
它身後的亡靈立刻向前壓了上來。
預期中的嘶吼大叫都沒有出現,那些亡靈就那樣沉默著沖入了火牆。
它們執行著「向前」這道命令。
想通這一點,卡德加只覺得後背陣陣發涼。
一具具燃燒的屍體很快堆在了火線前方。
火焰燒穿了第一批,第二批踏著焦黑的屍體繼續往前。
那些亡靈甚至沒有表現出絲毫畏懼。
它們不像活人。
也不像隔離區那些失去意識的行屍。
更像是一群被同一個意志共同驅使的機器。
前面的倒下,後面的就立刻補上。
沒有停頓。沒有遲疑。
甚至沒有任何逃跑的跡象。
「卡德加法師!」
一名法師突然喊道。
「火牆撐不了多久!」
「頂住!」圖拉揚的聲音從橋頭傳來。
一百名士兵在橋頭結成陣線。
弩箭齊射了兩輪。
箭矢沒入亡靈群中,前排的幾具亡靈跟蹌倒下,後面的卻踩著它們的屍體繼續向前。
士兵們收起弩箭,拔出武器。
橋上的火光映照著他們的臉。
一百個人守著一座橋。
對面,是數不清的亡靈。
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聖光在陣線中央亮起。
圖拉揚站在最前方,長劍裹挾著耀眼的光芒,一劍劈開撲上來的亡靈。
「為了聯盟!」怒吼聲響起。
聖光緊接著在人群中炸開,將最前面的幾具亡靈掀翻。
可後面的亡靈太多了。
它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黑壓壓的一片,仿佛永遠也沒有盡頭。
陣線開始後退。
一步。
又一步。
不可避免地,火線被撞開了一道口子。
幾具亡靈從缺口中撲了進來。
「堵住!」守在缺口處的中士沒有後退。
他站在那裡,揮劍迎上。
亡靈撲上來一個,他便劈倒一個。
直到長劍卷了刃。
他扔掉劍,拔出腰間的短刀。
短刀很快也砍出了缺口。
他乾脆將刀柄丟在腳下,赤手抓住撲到面前的亡靈,硬生生將它推了回去。
又一具亡靈撲來。
這一次,他沒能站穩。
數隻蒼白的手臂同時抓住了他的身體。
他被撲倒在地。
很快便被亡靈的身影徹底淹沒。
再也沒有站起來。
卡德加認得他。
那個嗓門最大的傢伙。
就在剛才,他還站在橋頭,一個接一個地拽著難民越過火線。
卡德加甚至記得他的聲音。
可現在,那個聲音已經消失了。
某個記憶忽然從腦海深處翻了出來。
烏鴉嶺。
那個最終沒能守住陣地的指揮官。
最後成了獸人死亡騎士的容器。
卡德加絕不會允許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他抬起手,讓火焰落下。
轟!
烈焰吞沒了那片區域。
亡靈被火焰逼退。
也將倒在地上的中士徹底籠罩。
淨化自己人的火,和剛才為難民引路的火,是同一種火。
沒有區別。
火焰熄滅後,一個士兵蹲了下來。
他撿起中士留下的刀。
刀刃已經捲曲。
可他還是握緊了刀柄,站了起來。
然後,站回那個缺口。
陣線沉默了一瞬。
緊接著—
所有人同時向前踏了一步。
劈砍聲驟然變得更加猛烈。
卡德加騰出一隻手,朝著缺口甩出一團火焰。
火球在亡靈與陣線之間炸開,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具亡靈掀飛。
「繼續!」
圖拉揚怒吼。
聖光再次亮起。
可維持火線的法師已經到了極限。
又一名法師身體一晃,跪倒在地。
旁邊的學徒連忙撲過去,將他拖到橋欄邊。
「老師!」
學徒咬緊牙關,站起來,接過了他的位置。
火線的光芒劇烈晃動了兩下,隨後重新穩定下來。
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
下一刻,一具亡靈衝破火線,踏上了薩爾多大橋。
「擋回去!」圖拉揚帶著士兵再度猛撲上去。
長劍與聖光同時落下,將那具亡靈逼退。
他們重新搶回了那一步。
可緊接著,又有幾具亡靈從缺口中擠了出來。
陣線再次後退。
圖拉揚一劍將其中一具亡靈斬翻,又帶著身後的士兵向前頂去。
「頂住!」
他們再次把缺口堵上。
橋頭的戰鬥已經變成了反覆爭奪。
亡靈向前。
士兵頂回去。
亡靈再向前。
士兵再頂回去。
每一次,他們搶回的距離都越來越短。
而每一次,倒下的人卻越來越多。
卡德加的法力也快見底了。
火線只剩下薄薄的一層,像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
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能夠調動的一點法力送進火焰。
火勢重新抬高了一截。
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卡德加沒有擦。
他只是盯著橋的另一端。
亡靈依舊源源不斷地湧來。
沒有盡頭。
「三千人————」
援軍什麼時候才能到?
白天的時候,他還告訴自己,撐到明天。
只要撐到明天。
可現在,他已經不敢再想明天。
他只希望————他們能夠撐到黎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