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它們來了
第484章 它們來了
洛薩把捲軸又看了一遍,才緩緩放下。
海風從港外吹進來,掀起捲軸的一角。他抬手按住,半響說不出話來。
「我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這種事。」洛薩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嘶啞,「一座城,說沒就沒了。」
卡德加點點頭,沒有應聲。
洛薩轉過頭來,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卡德加法師,你沒事吧?」
「我?」卡德加一愣,沒反應過來,「我能有什麼事?」
「亡靈瘟疫在北大陸爆發,激流堡直接陷落————」洛薩說,「看完這捲軸,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卡德加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平靜得反常。
「說實話,在瓦德拉肯得知亡靈天災即將爆發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會有這麼一天。
現在消息真來了,心裡反倒踏實了。」
洛薩盯著他看了很久,終究沒有接這個話茬。
「信上那些話,語氣沖。」他岔開話題,「上面那些人也是急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沒往心裡去。」卡德加搖頭,「我只盼他們儘快把我要的東西送過來。」
「激流堡的屍檢記錄、水樣、土樣,越多越好。我手裡只有港里這一種樣本,暫時沒辦法做分析。」
「不過,我現在就有個猜測。」
「說。」
「北大陸上的瘟疫表現形式不同,可能是因為種子裡的死亡之力,已經醒了。」
洛薩沒聽懂,但沒有打斷。
「那三個沒法手術的病人,昨夜狀態還好,一夜之間就完成了轉化。」
「還有十名做過手術的士兵,昨天檢查沒有任何異常,今天全部出現了症狀————」
卡德加接著說:「港里另外三千人的排查結果還沒出來,所以這還只是猜測。」
「但如果猜對了,我有很大把握,那些種子只是從蟄伏轉入了活躍狀態。」
洛薩沉默了一會兒。
「這些東西我不懂。」他說,「但我相信你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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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拍了拍卡德加的肩膀,轉身朝傳送門的方向走去。
傳送門設在港口石屋旁的空地上。
奧術光在淡霧裡亮起來,把濕漉漉的石板映成一片淡紫。
卡德加跟過去,問:「要不要帶幾個人?」
洛薩搖頭:「我也是需要隔離的人。帶一隊人回洛丹倫,泰瑞納斯國王會受不了的。
「」
他一隻腳已經踏進光里,忽然停住,回頭。
表情收斂,嚴肅。
「接下來濕地這邊的壓力會非常大。軍事上的事,如果有不懂的,你可以問圖拉揚。
「」
「好。」卡德加沒有多想。
洛薩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卡德加,落在碼頭遠處的霧裡。
那裡站著一個人影,一直沒有走近。
洛薩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進光里。
光一晃,人不見了。
碼頭重歸安靜。
圖拉揚從霧中走出,來到近前,手裡握著一卷濕地的地圖。
「將軍走了。」他說,「濕地的事,從現在起,你我一起商量。」
卡德加還在琢磨洛薩剛才那句話的意思,沒來得及細想,圖拉揚便已推開了石屋的門。
石屋內,圖拉揚將地圖在桌上攤開。
「先說清楚眼下的處境。」他指著地圖,「一共三面壓力。」
「我們現在腳下,就是米奈希爾港,濕地西北的入海口。」
「三千大軍隔離在這裡,已經基本排除了感染可能。你打算再觀察幾天?」
卡德加想了想,「這次全面排查結束後,三天內如果沒有問題,就可以解除隔離了。」
圖拉揚點頭,又將手指移到濕地的南方。
「這裡還有兩千五百人,頂在最南端,與卡茲莫丹的獸人對峙。」
「我們要保證這邊的補給,但北大陸現在還能拿出多少物資支援我們,很難說。」
卡德加這才意識到,北面爆發的亡靈瘟疫對局勢影響有多大。
「最後,是北邊。」圖拉揚的手指移向地圖上方,「薩多爾大橋橫跨河谷,是阿拉希高地進入濕地的唯一陸路。」
「激流堡陷落後,高層的報告只說有慌不擇路的難民往濕地來了。」圖拉揚說,「可難民後面跟著什麼,你我都知道。」
卡德加看著地圖,想了一會兒:「抽一百個人,在橋上建檢查站。確認沒有感染、沒有攜帶種子的人,才放過去。」
圖拉揚搖頭:「一百個人,遠遠不夠。」
卡德加沉思了片刻才回答:「現在只能抽出這麼多了。」
「南線不能大動,港里這三千人出不來。」
「後面等這邊解除隔離了,我們再調更多人過去。」
圖拉揚沒再爭,而是轉入下一個話題:「等戴林·普羅德摩爾和他的水兵解除隔離後,應該儘快出航,從庫爾提拉斯那邊運一批補給回來。」
卡德加自然沒有異議。
—分割線—
會議結束當晚,檢查站就建了起來。
一百名從南方前線調來的士兵,在薩多爾大橋橋頭設立了這座檢查站。
卡德加指揮學徒們布設起雙核探測法陣,這個法陣對死亡之力十分敏感,還能偵測到藏在人體內的「種子」。
法陣架好的時候,圍觀的士兵沒幾個人敢信。
卡德加也不多解釋,讓學徒取來一小瓶死亡之力,隔著屏障放進檢測範圍。
探測水晶當場變了色。
「能測出來。」卡德加說,「人身上帶著這種東西,一樣會變色。」
士兵們這才踏實了些。
他們把橋頭清理出一塊空地,用木樁和繩索拉出兩條通道,一邊登記,一邊掃描。
檢查站啟用沒多久,就迎來了第一批難民。
人們背著包袱,拖家帶口,甚至還牽著自家的牛。
他們自稱是阿拉希東部村落的農戶。
聽聞激流堡傳來的流言,又不敢往希爾斯布萊德丘陵方向走,只好往濕地這邊碰碰運氣。
檢查過程很順利,連牛都得過檢。
法師學徒繞著牛轉了一圈,見探測水晶沒變色,才揮手放行。
這算開了個好頭。
可這份順暢很快就成了檢查站里僅有的輕鬆事。
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幾個發高燒的難民。
這下可把檢查站的士兵們嚇了一跳,法師學徒們也互相推諉著不敢上前,最後還是卡德加親自出馬為他們檢查。
結果只是虛驚一場,幾人身上既沒有感染死亡瘟疫,也沒有攜帶血肉「種子」。
只是普通的流感。
卡德加本想就這樣放他們過去,但經在場軍官提醒,才意識到在這種情況下,防範流感等傳染病也至關重要。
這麼多難民擠在一起聚居,很容易爆發大規模傳染病,最終釀成慘重傷亡。
最終,他們一致決定,為這類難民設立專門的留觀場所。
圖拉揚也認可了這個處理辦法,「病的人和沒病的人分開,這是對的。」
留觀棚就搭在橋頭一側,生了火堆,鋪了乾草,專門安置可能帶有傳染病的難民。
圖拉揚會派牧師按時前去診察,確認退燒、沒有別的症狀,才放人離開。
很快,檢查站便自行運轉起來。
難民排成兩列,一邊登記姓名和來處,一邊接受掃描。
核驗通過的難民被引到米奈希爾港附近搭建的臨時營地。
營地與留觀隔離區嚴格分開,水源也不共用。
這是卡德加和圖拉揚商議後定下的規矩,檢查站照辦了。
被標記留觀的人不多,都安置在橋頭的棚子裡,有吃的,有火,有人照看。
但難民中開始流傳一句話:被扣住的人,再沒出來過。
留觀人員確認無事之後,本就不需要返回大橋,再加上離開時走的是側路,自然不會在橋頭露面。
難民們看不見這些。
他們只看見有人進去,沒有人回來。
這成了不信任的第一道缺口。
真正的感染者,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第二天傍晚,隊伍里一個中年男人走到掃描立柱前,探測水晶變了顏色。
值班法師愣了一下,低頭重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看錯,才開口:「你,出來。」
男人不明所以,被帶到一旁。
卡德加聞訊趕來,先看他的手。手背上有兩塊白斑,邊緣發灰。
男人說,這兩天一直口渴,喝多少水都不管用。
卡德加沒有當場聲張。
他讓學徒把男人送進港口最裡層的隔離區,又讓人把男人的一家老小從隊伍里請出來,單獨安置在另一間棚子裡觀察。
他們帶的所有行囊當場燒掉。
人群里有人探頭張望。
卡德加走到隊伍前面,說得平靜:「這位身上有些異常,需要進一步檢查。」
「跟他有過接觸的,也一併觀察。其餘人照常排隊,不會有事。」
沒有人再追問。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圖拉揚不知什麼時候到了他身邊,壓低聲音問:「是種子?」
「是種子。」卡德加的表情很凝重。
種子雖然能取出來,但沒辦法完全治癒他們。
「長在手臂上,還能取出來。我會讓埃德溫給他做手術。」
圖拉揚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他也知道手術的效果,但眼下別無他法。
到了夜裡,這件事已經在難民里傳遍了。
「被扣住的人再沒出來過」這句話,又有了新的註腳。
每半天送來的報告,數字都在上漲。
幾十,上百。
到第三天白天,橋頭已經聚起黑壓壓一片人潮,站在這一頭,望不到那一頭。
檢查速度卻快不起來。
登記要時間,掃描要時間,一個人完成檢查過橋,少說也要幾分鐘。
卡德加這才明白圖拉揚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確實抽不出更多人手,但只要撐到明天,港口裡的三千人解封後,一切就會好起來。
現在,只能從橋頭那一百人里再分出幾組,平行增設兩個檢查站。
但薩多爾大橋就那麼寬,實在沒辦法再擠了。
還要防著有人泅水過河。
河道極寬,水流又急,夜裡泅水的人被沖走,連撈都來不及。
衛兵舉著火把沿河岸來回巡邏,不停喊話,阻止難民泅渡。
前兩天就有人試過。
一個漢子脫了衣裳就往水裡跳,等衛兵反應過來,水流已經把他衝出老遠。
他掙扎著游回岸邊,趴在石灘上喘了半天,再沒提過河的事。
遇見水性好不聽勸的,衛兵出於安全考慮,先用弩箭威嚇,若對方仍不聽勸就直接發射。
成功逼退兩波之後,暫時沒人敢再嘗試過河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恐慌情緒開始蔓延。
難民又餓又冷又怕。
有人高聲大喊:「為什麼不讓我們過去?」
有人指著橋這頭有火有吃的營地喊:「他們自己有吃有喝,我們在這挨凍!」
信任崩解的速度開始加快。
中午時分,隊伍前頭忽然亂了起來。
一個漢子背著發燒的老女人,非要往檢查站里闖,說人已經燒了兩天,再等下去就沒了。
衛兵伸手攔他,被他一把推開,周圍的人群跟著往前涌,眼看就要擠破檢查點。
圖拉揚帶著人從營地那邊趕了過來。
他沒有拔出武器,只是徑直走到人群和衛兵中間站定。
人群不一定認識圖拉揚,但聖光賦予他的那股高貴氣質,讓所有人都不敢動。
「你要幹什麼?」圖拉揚問那個漢子。
「我母親發了兩天燒了,等不了了!」漢子紅著眼睛,「你們扣人,你們也治病,憑什麼不能先看她?」
圖拉揚沒有和他爭。
他看了看漢子背上的人,轉頭朝留觀棚那邊喊了一聲:「過來兩個人,檢查後,再把她送進去。」
兩個法師學徒跑過來,把老人接了過去。
漢子愣在原地,看著人把自己的母親接走,半天沒動。
「人不會丟。」圖拉揚對他說,「檢查完,病治好,人給你送回來。你硬闖過去,只會讓亡靈瘟疫有了可乘之機。」
漢子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話,被人群拉回了隊伍里。
圖拉揚又讓人從橋頭駐地里抬出兩口大鍋,在橋頭支起熱水和乾糧,先給排隊的老人孩子一人一碗。
隊伍里的吵嚷聲小了下去。
卡德加站在檢查站一側,忽然明白洛薩臨走時那句話的含金量。
這種不怒自威的架勢,他這個法師確實做不出來。
但壓得了一次,壓不了第二次。
到了傍晚,橋頭的人多到了臨界。
登記桌前擠著長隊,兩側全是人。
誰也沒看清混亂是怎麼開始的。人群里,不知道哪個方向傳來一聲喊:「它們來了!」
沒有人確認看見了什麼。
但這句話將積攢了許久的恐慌瞬間點燃。
前面的人往前沖,後面的人往前推。
登記桌被掀翻,掃描立柱被撞歪。
有人被擠下橋沿,掉進水裡,喊聲被水流吞掉。
哭喊、咒罵、腳步聲,混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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