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有反應
有反應
他走向料理台,何小軍默契地打開他們的木匣,取出特製刀具和筆記。
江源沒有立刻動手,而是閉目沉吟了片刻。腦海中,霍華德平時的口味偏好,以及此刻那具衰敗軀體最迫切的需要,如同無數溪流匯聚。
頃刻後睜開眼,已然有了菜譜。
「小軍,記錄。」他聲音沉穩,「第一道:參芪乳鴿燉盅。取乳鴿一隻,只取胸肉,剔盡筋膜油脂,切薄片,用刀背輕捶至鬆散。五年參須三錢,黃芪片五錢,茯苓三錢,加山泉水1500毫升,文火慢燉三小時,只取清湯約500毫升。鴿肉棄之不用。」
何小軍筆下如飛。
「第二道:陳皮山楂醒脾飲。五年新會陳皮一整個,溫水泡軟,刮去內瓢白膜,只取外層紅皮,切極細絲。野生山楂干五錢,與陳皮絲一同入少量清水,小火煎煮二十分鐘,濾渣,汁液約得200毫升,調入極少土冰糖,以剛好中和酸味為度,不可甜。」
「第三道:薑汁白菜羹。取白菜心最嫩部分,手工撕成小片,沸水快速焯燙三秒即撈出,浸入冰水保持脆嫩。老薑榨取純汁,每碗羹用薑汁三滴,不可多。以第二道參芪鴿湯」為底湯,煮沸後關火,投入焯好的白菜心,靠餘溫燙熟,淋薑汁,點兩滴自釀米醋,半分鐘即出鍋,菜必脆,湯必清。」
sto9.𝘤𝘰𝘮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江源說完,看向漢斯醫生:「參、黃芪溫陽益氣,強心;茯苓健脾利濕,寧心;鴿肉性平,補而不膩,取湯棄肉,只求其清潤」之性。陳皮理氣化痰,醒脾開胃;山楂消食化積,活血化瘀,且其酸味能生津,或許能刺激味蕾。薑汁溫中散寒,通陽脈;白菜心清潤,通利腸胃;米醋少許,開胃,亦有軟堅散結之效。所有食材均需處理至極淨、極精、極簡,油星不見,渣滓不留。漢斯醫生,您看是否與現有藥物衝突?」
漢斯醫生早已在快速翻閱藥物手冊,對照江源說的每一味藥材,片刻後抬頭,眼睛閃著光:「理論上沒有衝突。而且,你這個搭配,從西醫營養學和藥理角度看,是低脂、低鈉、優質蛋白、溫和刺激消化液分泌、補充微量元素的方案。關鍵是————」他看向那些食材,「你真的能用這些東西,做出讓霍生願意張嘴的味道?」
「味道不在調料,在火候,在搭配,在氣。」江源挽起袖子,走向水槽,「霍老現在嘗的不是味,是意。我要做的,就是把這意做進去。」
他看向何小軍:「小軍,你處理乳鴿和陳皮,務必精細。鴿肉捶打的力度,陳皮去瓢的乾淨程度,決定了湯的純粹。我來準備湯底和煎山楂。」
「明白。」何小軍肅然點頭,立刻拿起乳鴿,走向另一側操作台。
江源則取出砂鍋,注入清冽的山泉水。
漢斯醫生提供的實驗室級純淨水他沒用,堅持要天然山泉水「水是湯的魂,不能是死的。」
參須、黃芪片、茯苓被他用清水快速漂洗,隨即投入冷水中。
他沒有開大火,只將灶火調到最小,那火焰如一朵幽藍的蓮花,靜靜地舔著鍋底。
「漢斯醫生,」江源忽然開口,目光仍盯著開始泛起細微水波的砂鍋,「霍老平時最喜歡喝什麼茶?」
漢斯愣了一下,想了想:「陳年普洱,尤其是勐海產的。他說有老木頭和陽光的味道。」
江源點點頭,不再說話。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砂鍋里開始響起的、極其輕微的咕嘟聲。窗外,竹林隨風輕搖,沙沙作響。何小軍捶打鴿肉的聲音規律而輕緩,陳皮被刮削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漢斯醫生靠在一旁,看著這對師徒。
江源站在灶前,背影挺拔,微微低頭看著砂鍋,側臉在清晨透窗而入的光線里顯得異常平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
鴿湯的清香氣開始一絲絲逸出,不是濃香,是一種極為乾淨、清潤的甜香,混著參芪特有的微苦草木氣息。
江源始終沒有離開灶台半步。
三個小時後。
江源關火,沒有立刻去動砂鍋,而是又靜置了十分鐘,讓湯中的料渣沉澱。
然後,他用特製的細紗濾網和吸油紙,一遍遍過濾湯液,直到得到一小鍋清澈見底、淡金黃色的湯汁,沒有絲毫渾濁,沒有絲毫油星。
他將這湯汁分出兩份。
一份約400毫升,倒入一個預熱過的紫砂燉盅,蓋上蓋子,放入保溫箱。
另一份約100毫升,倒入小鍋,重新置於火上。
「小軍,白菜心。
何小軍立刻將冰鎮好的、嫩黃如玉的白菜心葉片遞上。
江源將白菜心放入那100毫升沸騰的鴿湯中,湯沸即關火,快速撈出白菜心放入白瓷碗,淋上三滴薑汁,兩滴米醋。
最後,他將保溫的參芪鴿湯小心地倒入另一個稍大的白瓷碗,與那碗陳皮山楂飲、那碟薑汁白菜羹,一起放在一個黑漆托盤上。
三樣東西:一碗清湯,一碟青蔬,一盞琥珀色的飲。
簡單到極致,乾淨到極致。
江源端起托盤,看向漢斯和霍振廷:「第一頓,試試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漢斯注意到,江源的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握著托盤邊緣的手指,因為長時間專注和用力,微微有些發白。
這不是做菜,這真的是在開方,在煉藥。
三人重新走進病房。
霍華德依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未動。
江源將托盤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移開那些涼透的精緻燉盅。他端起那碗參芪鴿湯,湯麵平靜如鏡,映出病房頂燈的微光。
他沒有用勺子,而是將碗沿輕輕靠近霍華德的唇邊。
「霍老,」他聲音很輕,「您嘗嘗這個,這是老木頭和陽光的味道。」
碗沿觸及乾裂的嘴唇。
霍華德空茫的眼睛,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話音落下,他將碗沿又往前送了半分,那清澈的湯汁微微漾起,一縷極淡、卻無比純粹的香氣,混著溫潤的水汽,飄入霍華德的鼻息。
霍振廷和漢斯醫生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病房裡靜得只能聽見監測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霍華德那雙空洞的眼睛,像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然而,就在那縷香氣鑽入鼻腔的瞬間,他長長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非常細微,但霍振廷和漢斯卻看得清清楚楚!
有反應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