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少年

  青州的災,不是一天熬出來的。

  旱情從入夏便初露端倪——先是溪流變細,再是井水見底,然後田裡的莊稼一棵接一棵地蔫了下去,葉子捲成枯黃的一團。

  莊稼死了,糧便斷了。

  百姓的命,是拴在糧食上的。糧一斷,命就懸了。

  朝廷不是沒有賑災。黃崇安倒台之後,林峰從翠屏山起獲了三萬二千石藏糧,當即開倉放糧,在城中及各縣設了粥棚。可這點糧放在幾萬災民面前,算下來每人每日不過一碗稀粥——稀到能照見人影的那種,勺子攪三圈碗底便見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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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即便如此,百姓也沒有怨。

  人人都知道糧食短缺。人人都知道朝廷也在苦撐。一碗稀粥雖填不飽肚子,但至少說明一件事——朝廷沒有忘記他們,沒有放棄他們。

  這就夠了。

  人活著,靠的有時不是糧食,而是盼頭。

  有盼頭,一碗稀粥也能撐著活下去;沒了盼頭,就算給一桌滿漢全席,也咽不下去。

  青州的百姓,就靠著這點盼頭,一天一天地熬著。

  城外三里,有一座破廟。

  說是廟,其實早已荒廢了多年——屋頂塌了半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一副張開的肋骨;牆上的泥灰剝落殆盡,只剩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勉強撐著沒有完全倒下來;門板早就沒了,洞開的門框像一張掉光了牙的嘴,對著荒野無聲地張著。

  廟裡擠了十幾個人。

  都是逃難來的災民——有拖家帶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老有少。他們從受災更重的清平縣一路逃到青州城外,白日就去領粥,

  而夜晚破廟便成了這些人的棲身之所,像他們這樣的人到處都是。

  此刻,廟裡很安靜。

  不是那種安寧的安靜,而是一種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寂靜。有人在角落裡低聲咳嗽,有人裹著破棉絮蜷縮在地上發抖,有人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盯著塌了一半的屋頂,不知在看什麼,也不知在想什麼。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汗臭、泥土腥、傷口潰爛的酸腐,以及長久沒有吃飽飯的人身上特有的那種虛弱的甜膩。

  在這個角落裡,一個少年正跪在地上。

  他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身形瘦削,衣服破破爛爛,打了不知多少層補丁,依然擋不住從各處裂口鑽進來的風。他的臉上有幾道乾裂的口子,嘴唇起了皮,結了一層白花花的干痂。

  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種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的亮——像淤泥里生出的一顆星子,微弱,卻倔強地亮著。

  他雙手捧著一隻豁了口的粗碗,碗裡是大半碗稀粥。

  一人一碗,多的一滴都沒有。

  他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步一步地走到廟裡最深處的角落。

  角落裡鋪著一層乾草,乾草上躺著一個老人。

  老人是個老婆婆,頭髮花白,枯瘦如柴,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溝壑,皮膚焦黃乾裂,貼在骨頭上,像一張揉皺了的舊紙。她閉著眼,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胸口的起伏細如遊絲,隨時都可能斷掉。

  她已經好久沒有吃到多少東西了。不到施粥現場是無法領到粥的,她太虛弱了,已經沒有力氣去了。

  少年在她身邊跪下,將碗湊到她嘴邊,動作極輕極慢,生怕灑出一滴。

  」阿婆。」他輕聲喚道,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因為許久沒有好好吃飯而有些沙啞,」阿婆,醒醒,喝口粥。」

  老人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

  少年用一隻手輕輕托起她的後腦勺,將碗沿抵在她乾裂的唇邊,微微傾斜,讓那點稀薄的米湯順著唇縫緩緩流進去。

  老人喉頭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咽。

  少年便繼續喂,一點一點,極有耐心。

  直到碗裡的粥見了底,他才放下碗,用袖口替老人擦了擦嘴角的殘漬。

  」阿婆,」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手涼得像一塊冰,幾乎沒有溫度,」堅持住。朝廷沒有放棄我們——一定沒有。」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老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可他心裡清楚。

  所有人都清楚。

  朝廷也沒有多少糧了。城裡的粥棚一天比一天稀,排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領到的粥一天比一天少。前幾日甚至傳出消息,說庫里的糧食快見底了,粥棚怕是撐不了幾天。

  朝廷不是不想管他們,是管不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個道理,十四歲的少年也懂。

  可他還是說了那句話。

  因為阿婆需要聽。

  他自己也需要聽。

  只要朝廷還沒有放棄,他們就不會放棄。

  這是他唯一的盼頭。

  他已經沒有家了,父母都在之前為了掩護他和阿婆死在他人手裡,他只能帶著阿婆逃了出來,所有的糧食已經耗盡了,要不是朝廷施粥,他們早就死了。


  少年商丘將老人的手塞回破棉絮底下,又去尋了一塊稍微乾淨些的乾草,替她墊高了頭部。做完這些,他自己才縮到角落裡,抱起了膝蓋。

  一碗粥,他全餵了阿婆。

  他的肚子在咕咕地叫,已經叫了一整天,從最初的尖銳抗議到後來的沉悶呻吟,現在已經連叫的力氣都小了許多。他按了按腹部,將飢餓感強行壓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不餓。

  他在心裡默念著,像念一句咒語。

  然後,他閉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破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商丘猛地睜開眼。

  喧囂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夾雜著奔跑的腳步聲、喊叫聲,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沸騰的亢奮。

  」糧——糧食來了!」

  」朝廷運糧來了!三十萬石!三十萬石啊——!」

  瞳孔驟然收縮。

  商丘幾乎是彈射般地從地上跳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到廟門口。

  破廟外,官道上,到處都是奔跑的人群。有人從田埂上跑過,有人從土坡上翻下來,有人赤著腳在龜裂的泥地上飛奔,邊跑邊喊,聲音嘶啞卻拼盡全力——

  」三十萬石糧!朝廷運了三十萬石糧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陣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青州城外。

  從官道到村落,從粥棚到破廟,從城內到城外——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都在傳著同一個消息。

  三十萬石。

  不是三萬,不是十萬。

  是三十萬石。

  少年站在破廟門口,渾身僵住。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腦海中那個壓了許久的、關於」糧盡」的恐懼,在這一刻被猛然擊碎,碎片四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幾乎讓他站不住腳的狂喜。

  三十萬石——

  那是什麼概念?

  他在清平縣下長大,見過糧商的車隊,十輛大車的糧便能讓一個鎮子吃上一個月。三十萬石——那得是多少輛車?得是多少條命?

  他不敢算。

  他怕一算,眼淚就忍不住。

  消息傳得快,詳情也跟著傳開了。

  林峰沒有隱瞞糧草的來路——他派人將太子湊糧的經過在城中各處張榜公布,讓每一個百姓都知道,這批糧是從哪裡來的。


  榜文寫得簡明扼要,通篇大白話——

  太子殿下採納東宮江公子之策,徹查官員田產花銷,凡隱匿田產、收入與用度不符者,一律抄家充公。此番雷厲風行,抄沒贓銀贓物折糧共計三十萬石有餘,悉數撥付青州賑災。

  太子殿下念及青州百姓受災深重,特調撥全部抄家所得充糧,以解燃眉之急。

  至於新作物一事,榜文中隻字未提——蕭崢有過交代,新作物尚未尋得實物,在確有成果之前,不可貿然昭告天下,以免百姓空歡喜一場。因此,張榜的內容只涉及查田抄家湊糧一事。

  但僅此一項,已足夠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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