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江公子大才
屬官們紛紛圍上前來傳閱信件，看罷，一個個目瞪口呆，繼而狂喜。
」三十萬石！三十萬石啊！」一名屬官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大人，有了這批糧，青州的災情就穩住了！」
」何止穩住！」另一名屬官掰著指頭算，」按目前的災民數目，三十萬石糧足夠撐到秋收——哪怕秋收不佳，也有餘力從外地調補！」
」還有那新作物——」有人指著信中的段落，兩眼放光，」若當真能尋得耐旱高產之物，往後青州便不必再怕旱年了！」
後堂中的氣氛從方才的死寂一瞬之間變得熱火朝天，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議論，方才壓在每個人頭頂的那片烏雲，被這一封信、三十萬石糧，徹徹底底地驅散了。
林峰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想起這些天的焦灼與煎熬——三封上書的忐忑、八千石餘糧的絕望、各縣災情冊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那個餓死在雲溪縣的獨居老人……
他咬了咬牙，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傳令下去——」他收住笑，聲音重新變得沉穩有力，」立即組織人手接收糧車，清點數目，入庫登記。務必親力親為，不許有一粒糧的差池！」
」是！」
」另外——清平、安澤、雲溪三縣的粥棚，即日起加量。百姓已經餓了太久，不能再省了。」
」是！」
」還有——」林峰頓了頓，目光落在手中那封信上，落在」江公子」三個字上，語氣忽然沉了幾分，帶著一種鄭重的感懷，」回信於殿下，替我謝過那位江公子。青州十幾萬百姓的命，是他救的。」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地，心中都湧起了同一個念頭——
那位遠在京城的江公子，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他未曾親臨青州，未曾見過這裡乾裂的田地、枯竭的水井、流離的百姓，卻僅憑几句話、幾條策，便解了十幾萬人的生死之困。
這不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又是什麼？
一名年長的屬官感慨萬千，輕聲道：」太子殿下慧眼識人，得此良才，實乃大淵之幸。」
」不錯。」另一人附和，」若非太子殿下信任江公子、採納其策，我等在青州再怎麼苦熬，怕也等不來這三十萬石糧。」
」太子殿下英明，江公子大才——」有人喃喃道，」青州百姓，永記此恩。」
林峰聽著這些話，沒有出聲。
他只是將信函折好，仔細收入懷中，然後大步走向堂外。
糧車還在城外等著。
他要親自去接。
五里亭外，糧車連綿成線，從官道盡頭一直排到視野所及之處，望不到尾。
每輛車裝得滿滿當當，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上頭蓋著油布防潮。押運的士兵甲冑齊整，列隊兩側，雖長途跋涉了數日，精氣神卻絲毫不減。
林峰騎馬趕到時，領隊的軍官上前抱拳行禮：」林大人，三十萬石糧已如數運抵，請大人清點接收。」
林峰翻身下馬，走到第一輛糧車旁，親手掀開油布，抓起一把糧粒攥在掌心。
是粳米，顆粒飽滿，色澤瑩潤，品質上乘。
他又走到第二輛、第三輛，逐一查看——全是實打實的好糧，沒有半點摻沙充數的貓膩。
三十萬石，一斤不少。
林峰鬆開手，任由糧粒從指縫間簌簌滑落，重新攥緊了拳頭。
他抬起頭，望向東方——京城的方向。
隔著千里山川，他仿佛能看到那座東宮偏殿的庭院，看到一個白衣身影正坐在石亭里，端著茶盞，翻著一卷舊書，神色從容而淡然，渾然不知自己隨手灑出的幾粒種子，已在千里之外生根發芽，救了無數人的命。
」江公子。」林峰在心中默念，語氣鄭重得近乎虔誠，」我林峰，代十幾萬百姓，謝你。」
他收回目光，轉身大喝：」卸糧——入庫！」
號令聲此起彼伏，糧車一輛接一輛地駛入青州城門，車輪碾過乾裂的官道，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城中百姓聞訊趕來，擠在街道兩旁，看著一車一車的糧食從面前經過，先是沉默，繼而有人哭出了聲，再然後，不知是誰帶頭跪了下來，緊接著跪倒了一片。
」太子殿下萬歲——」
」朝廷萬歲——」
哭聲、喊聲、道謝聲匯成一片，在青州城上空久久迴蕩。
林峰騎在馬上，看著兩旁跪伏的百姓——老人、孩子、婦人、壯丁——他們臉上是淚是笑，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謝天謝地」」有救了」」活不了了」，語無倫次，卻字字真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受的苦、熬的夜、操的心，值了。
而他更清楚——真正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不是他林峰，不是太子蕭崢，而是那個遠在京城，
那個獻了策便悠然喝茶看書的江公子。
林峰輕輕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這天下，」他低聲自語，」還真是能人輩出。」
當夜，林峰在燈下提筆回信。
殿下台鑒：
三十萬石糧已如數接收，青州百姓叩謝天恩。
峰在青州旬余，晝夜苦思而不得解，糧盡之危如懸頂之劍，旦夕可落。正絕望之際，殿下之糧天降，且數目遠超預期——峰初聞之，幾不敢信。
及至閱信，方知一切皆出自江公子之策。查田審帳之法，簡單直接而效果驚人，非大智大才者不能為。峰在青州困於糧荒，滿腦子只想著從何處調、向何人借，卻從未想過——財就在那些貪官污吏的家中，只需一紙明帳對照，便可令其原形畢露、家產充公。
慚愧。峰自詡精於政務，於此策面前，方知天外有天。
新作物之事，更是令峰振奮不已。青州連年旱災，若有耐旱高產之作物，實乃萬世之利。殿下若尋得種子，望優先撥予青州試種——青州百姓苦旱久矣，若能親眼見證荒地生糧，必感天恩浩蕩。
江公子之才，經天緯地，非尋常謀士可比。殿下得此人，如虎添翼；大淵得此人，實乃國運昌隆之兆。
峰代青州十六萬災民，叩謝殿下，叩謝江公子。此恩此德，青州百姓沒齒難忘。
林峰頓首。
他將信寫罷，吹乾墨跡，仔細封好火漆，交給信使連夜送出。
然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夜風帶著涼意拂面而來，青州城的夜空澄澈如洗，繁星漫天。
遠處城中隱約傳來百姓的笑聲與說話聲——已經許久沒有聽到這樣的聲音了。
林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肩上壓了十餘日的千鈞重擔，終於緩緩卸下。
他想起了信中蕭崢的那句話——
江公子之才，經世濟用，不可多得。
」經世濟用。」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
這四個字，用在那個素未謀面的人身上，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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