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青州賑災糧

  青州的旱情，比預想中更熬人。

  林峰站在府衙後堂的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被曬得打蔫的老槐樹，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到青州已有十餘日。

  賑災的差事推進得比想像中更艱難——不是因為黃崇安的阻撓，那人已經進了大牢，翻不起浪了；也不是因為手下人辦事不力，暗十帶的人效率極高，早一把翠屏山翻個遍，找到藏糧起獲入庫。

  真正的難題，自始至終只有一個字——

  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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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崇安截留的三萬二千石糧食起獲之後，林峰第一時間開倉放糧，設粥棚、賑災民，青州城內的局面一度好轉。可這點糧，放在整個青州府的災情面前，不過是杯水車薪。

  青州下轄六縣，受災最重的有三處——清平、安澤、雲溪。三縣田地龜裂，顆粒無收，百姓流離失所，逃荒者日增。林峰已下令從鄰郡調水調糧，可鄰郡今歲收成也不算豐裕，能調出來的數目極為有限，遠不夠填這個窟窿。

  他從黃崇安那裡起獲的三萬二千石糧，放了大半，如今庫里只剩下不到八千石。

  八千石。

  青州六縣，受災百姓少說也有幾萬人。八千石糧，滿打滿算，撐不過兩個月。

  林峰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

  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各縣的災情匯總——清平縣報：流民新增三百戶，糧倉存糧僅餘四百石；安澤縣報：井水枯竭者已過半數，百姓以樹皮草根充飢；雲溪縣更觸目驚心：已有老弱因饑寒交迫而亡，死者多為獨居老人與稚童。

  每一個數字，都是一條人命。

  林峰攥著文書的指節發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他不是沒想辦法。

  水源的問題，已從鄰郡調水開渠，雖不充裕，但勉強能保住人畜飲用。可糧食——糧食不是水，掘地三尺也掘不出來。總不能憑空變出幾十萬石糧來。

  他已連續上書三封，向太子請求湊糧。

  第一封送出時，他預估最好的結果是十萬石——京畿也在查帳抄家，糧倉雖有所補充，但太子那邊要顧及的不止青州一地，能撥出十萬石已是極限。

  第二封、第三封，他不抱太大希望地追加了請求，語氣一封比一封懇切，心中卻瞭然——就算太子傾盡全力，怕也湊不出太多。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他理解太子的難處，正如太子理解他的困境。可理解歸理解，糧還是不夠，百姓還是在挨餓。

  今晨最新的各縣匯總送到時，林峰看完，第一次在屬下面前失了態——他將文書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硯台里的墨汁濺出來，染黑了半頁災情冊。

  」兩個月。」他啞聲道，」庫中餘糧最多撐兩個月。之後呢，糧盡——到時候怎麼辦？讓百姓去死嗎？」

  堂下幾名屬官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有人低聲道：」大人，要不……再從鄰郡想想辦法？」

  」鄰郡已被我們搜颳了一遍，再要，要人家自己的百姓餓死？」林峰閉了閉眼，聲音疲憊而沉重，」不行。」

  」那……向京城再催一催？」

  」催了，」林峰搖頭，」太子那邊也不寬裕，我不能再逼。」

  堂中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問題的癥結所在，可沒有人能解開這個死結。糧食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林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他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後堂中，面前是堆積如山的災情文牘，身後是窗外灼人的烈日。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掌心觸到的是粗糙乾裂的皮膚——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洗臉了，更別說休息。

  」殿下。」他在心中低語，聲音苦澀，」青州這邊……怕是要撐不住了。」

  正當林峰焦頭爛額、一籌莫展之際，一名侍衛匆匆奔入後堂，腳步急促得險些在門檻上絆了一跤。

  」大人！大人！」

  侍衛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連聲音都在微微發顫：」京城——京城運糧來了！」

  林峰猛地抬頭。

  」什麼？」

  」京中運糧車隊已到青州城外！」侍衛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領隊的說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押運——押運三十萬石糧食至青州賑災！」

  後堂里安靜了一瞬。

  林峰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多少？」他緩緩站起身，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確認一件不敢相信的事。

  「三十萬石！」侍衛提高了聲音，眼中光芒灼灼，」三十萬石糧食，大人！車隊綿延數里，已停在城外五里亭等候接收！」

  林峰愣在原地。

  三十萬石。

  他在腦海中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三十萬石，不是三萬，不是十三萬，是整整三十萬石。

  他之前上書三封，預估最好的結果不過十萬石。

  如今竟翻了三倍。

  怎麼可能？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在查帳抄家，可即便抄了那麼多官員的家，所得折銀充糧，也不該有三十萬石這個數目——除非——

  除非有了別的進項。

  林峰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信件呢？太子殿下可有書信帶來？」

  」有！」侍衛從懷中取出一個火漆封口的信函，雙手呈上，」領隊專人交付，說是殿下親筆。」

  林峰一把接過，當堂拆開。

  信是蕭崢的親筆，字跡遒勁挺拔，一如既往的沉穩——

  青州之事，孤知你已竭盡全力，勿再憂心。糧已籌齊，共三十萬石，隨信運抵，可解青州燃眉之急。

  此番湊糧之所以能遠超預期，皆因一人之策——江尋。此人獻上兩策：其一，明查田畝、嚴審花銷，凡隱匿田產、收入與用度不符者，一律抄家充公。此策一出，很多官員紛紛落馬，抄沒家產折銀充糧，數目遠超預期。

  其二，此人獻上數種我朝從未見過的作物，耐旱耐瘠，產量極高。朕已派人四處搜尋，若能尋得並推廣種植，往後糧荒可從根本上解決。

  江公子之才，經世濟用，不可多得。你我在京城苦思冥想而不得解的難題，被他以數言道破。此等大才，實乃天賜。

  糧已至，安心賑災。其餘事宜，待回京再議。

  蕭崢手書。

  林峰逐字逐句看完，目光在」江公子」三字上停了許久。

  然後，他仰頭大笑。

  那笑聲從胸腔里翻湧而出，帶著如釋重負的暢快、絕處逢生的狂喜，以及一種由衷的、發自肺腑的嘆服。

  」好！好啊！」

  他拍案而起，將信函高高舉起，對堂下早已圍攏過來的屬官們朗聲道：

  」你們都來看看——這江公子是何等人物！查田制、查花銷、明帳對照——如此簡單直接的法子，我們怎麼就想不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