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青州有救了
百姓們圍在榜文前,里三層外三層,人頭攢動。有識字的念給不識字的聽,念到」三十萬石」時,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三十萬石——我們有救了!」
」太子殿下沒有忘了我們——朝廷沒有忘了我們!」
」抄了那些貪官的家,拿他們的贓糧來救咱們的命——痛快!太痛快了!」
」那個江公子是誰?是他出的主意?好大的本事!」
」管他是誰——他救了咱們青州的命,就是咱們的恩人!」
百姓們素來直來直去,不懂什麼彎彎繞繞的朝堂博弈,可道理是明白的——有人出了主意,太子採納了,貪官被抄了家,糧食到了青州。
這條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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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感恩太子,也感恩那個素未謀面的江公子。
破廟門口,少年聽完旁人轉述的榜文內容,僵立良久。
然後,他的膝蓋一軟,重重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向京城的方向,不是跪向任何具體的人——他只是跪了下來,額頭抵著乾裂的泥地,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哭了。
無聲地、拼命地壓抑著哭,可眼淚還是從指縫間涌了出來,砸在龜裂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他想起這些天的煎熬——排了兩個時辰的隊領到的那碗稀粥,自己一口沒喝全餵了阿婆;想起夜裡餓得睡不著,蜷在角落裡數星星轉移注意力;想起阿婆越來越微弱的呼吸,想起她乾裂的嘴唇翕動著說」娃兒,你自己喝」,想起自己笑著說」我吃過了」……
他想起那些在粥棚前排隊的百姓——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同一種表情,不是絕望,是一種比絕望更折磨人的東西:等待。
等一碗粥,等一個消息,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而現在——
三十萬石糧。
這個數字像一道光,劈開了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那片黑暗。
少年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同一句話:
」謝謝……謝謝太子殿下……謝謝江公子……謝謝……」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卻一字一句都帶著全部的真誠。
他不知道太子長什麼樣,不知道江公子是誰、長什麼樣、多大年紀。他只知道,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有人想了辦法,有人做了決定,然後糧食就來了——
來了,就得救了。
破廟裡其他人也被驚動了。
那個裹著破棉絮的中年漢子第一個衝出來,聽完消息後愣了半晌,忽然一拳砸在門框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角落裡那個咳嗽的老人顫巍巍地撐起身子,朝著京城的方向合掌叩拜,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太子殿下保佑」。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衝出廟門,淚流滿面地仰頭望天,嘴裡說著」有救了,有救了,我娃有救了」。
一個接一個,破廟裡的人都出來了。
他們站在荒地上,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孤魂——可此刻他們的眼睛是亮的,臉上帶著淚光的笑,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絕處逢生的狂喜。
然後,他們不約而同地跪了下來。
朝著京城的方向,跪了下來。跪在破廟前的荒地上,額頭觸地。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只是本能地、不由自主地,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了最深的感激。
消息繼續擴散。
從城外到城內,從青州府到下轄六縣,三十萬石糧到的消息和太子抄家湊糧的榜文,像一場及時雨,灑遍了每一個角落。
街頭巷尾,到處都能聽到百姓的議論聲——
」太子殿下英明啊,抄了那些貪官的家,拿他們的贓糧來救咱們的命,這叫什麼?這叫天理昭彰!」
」可不是嘛!那些貪官平日裡吃香的喝辣的,咱們連粥都喝不上,現在好了,該他們吐出來了!」
」話說那個江公子,到底是誰啊?能想出這種法子,了不起啊!」
」管他是誰,他救了咱們青州十幾萬人的命,以後他要是路過青州,我高低得給他磕三個響頭!」
」對對對,磕頭!必須磕頭!」
茶館裡、飯鋪中、井台邊、田埂上——到處都在說這件事,到處都在感念太子和江公子。
青州城內的粥棚前,排隊領粥的百姓臉上終於不再是麻木與疲憊,而是多了一絲笑意。排到跟前時,拿到粥的人會多看一眼碗裡的米——好像比昨天稠了一些。
其實沒有。
糧車還在入庫清點,尚未正式撥付粥棚。今天這一碗和昨天一樣稀。
可喝在嘴裡,卻覺得比昨天香。
因為心裡有了盼頭。
同樣是稀粥,絕望時喝是苦的,有了希望後喝是甜的。
破廟裡,少年回到角落,重新跪在阿婆身邊。
他俯下身,湊到老人耳邊,聲音微微發顫,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阿婆,你聽到了嗎?朝廷運了三十萬石糧來——三十萬石!太子殿下沒有放棄我們,那個江公子替我們想了辦法——我們沒有食言,朝廷真的沒有放棄我們。」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柔,像是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
」阿婆,你再撐一撐……糧到了,粥會稠的,會有一碗真正的粥……你再撐一撐,好不好?」
老人的眼皮微微動了動。
然後,那隻枯瘦的手緩緩抬起,顫巍巍地摸上了少年的臉。
少年一怔,連忙握住她的手。
那手涼得像冰,可指尖在動——她在摸他的臉,摸他的眉骨、鼻樑、嘴唇,像是在確認他還好好的。
」娃兒……」老人的聲音細如蚊蚋,氣若遊絲,」你……自己……喝了沒有……」
少年鼻子一酸,用力點頭:」喝了喝了,我喝了,阿婆放心。」
他知道阿婆看不見——她的眼睛已經模糊了好幾天,今日更是幾近失明。可她醒過來的第一句話,還是在問他有沒有吃東西。
少年咬著唇,將眼淚逼回去。
」阿婆,糧到了。」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篤定得像在許一個誓,」三十萬石。我們不會餓死了。你也不會。你再撐幾天,等粥棚的糧換了新的,我給你端一碗稠的來——真正的粥,能照見米粒的那種。」
老人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那是一個極淡極淺的弧度,幾乎看不出是笑,可少年看到了。
他攥緊了老人的手,攥得很緊很緊,像是在攥一條隨時會滑走的生命線。
破廟外,夕陽正緩緩墜向地平線,將半邊天空染成了濃烈的橘紅。餘暉透過塌了一半的屋頂灑進來,在泥地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光斑。
遠處,青州城的方向,隱約傳來百姓的歡呼聲和道謝聲,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他仰起臉,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個方向,夕陽正盛,天際線上浮著一層金紅色的霞光,明亮而溫暖。
」謝謝。」他輕聲說,不知是對太子說的,還是對那個素未謀面的江公子說的,又或者,是對所有讓這一切發生的人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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