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撒網

  車還沒熄火,房門就從裡頭打開了。

  於蘭披著件外套就跑了出來,看見張景辰從駕駛室跳下來,又驚又喜,快步過去,一把挽住他的胳膊:

  「我還尋思你今晚不回來了呢,正盤算著要不要給你留門兒呢。」

  張景辰把她往後帶了一步,避開排氣管的熱浪,「家有老婆孩子熱炕頭,誰願意在外頭待著?」

  「算你會享受。」於蘭嘿嘿一笑,眼睛往車斗上瞟,「東西都買齊了?」

  「齊了,比你單子上的還多不少。」

  倆人正說著,屋門又是一聲響,於艷從裡屋出來了,臉上還掛著睡意,眼睛都沒睜利索:

  「姐夫回來啦?餓不餓?我給你下碗面去。」

  張景辰點頭:「行,加兩個雞蛋。」

  於艷打著哈欠轉身往廚房走,張景辰已經跳上了車斗,把捆得圓滾滾的草繩往旁邊扒拉,從縫隙里一包一包往外掏衣裳和紙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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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蘭捲起袖子湊到車斗邊上,倆人就著一個遞、一個接的節奏搬了起來。

  夜裡靜,院子裡就剩他倆搬貨的動靜,也不知道有沒有吵醒隔壁大哥一家。

  一車東西卸到地上,又一樣一樣往屋裡運。等最後一包衣服搬進客廳,地上已經堆得跟小山似的。

  於蘭直起腰,捶了捶後背:「你這趟貨進得可真不少。」

  「跑一趟費勁,多整點,慢慢賣唄。」張景辰去廚房洗了把手,回來剛坐到桌邊,於艷就端著碗出來了。

  「面好嘍!」她把碗擱在桌上,「姐夫快趁熱吃。」

  張景辰坐到桌邊,呼嚕呼嚕先扒拉了兩口面。

  於蘭和於艷沒歇著,蹲在地上把那些包袱挨個拆開,一件一件往外拿衣服,攤在地上開始分門別類。

  倆人就著燈光,抖開一件看一件,嘴裡還不停地嘮。

  「這深藍色健美褲的顏色真正。」

  「連衣裙這回拿得可真不少,夠賣挺長時間了。」

  「哎呦這碎花襯衫真好看,我得留一件。」

  於蘭手一頓,從最底下那包里抖出一件襯衫,領子是拚色的——肩頭一塊藍,領口一抹紅,配色很沖,卻不扎眼,一看就不是本地貨。

  她舉著襯衫翻來覆去地看:「這啥衣裳?咋這麼鮮亮?」

  「港風襯衫。」張景辰咽下一口面,「老闆說,這是南邊剛興起來的款式,我看著還不錯,就訂了一批。」


  於艷把襯衫舉到燈底下打量著:「這也太好看了!」

  「多少錢拿的?」於蘭最關心這個。

  「五塊五一件。」

  「五塊五?」於蘭琢磨了一下,然後問,「那咱們賣多少錢?」

  張景辰說得雲淡風輕:「十八塊錢。」

  於蘭手指頭掐著算了算,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些:「一件掙十二塊五?!這批衣服利這麼大?」

  「噓,小點聲。」張景辰往裡屋努了努嘴,「奶和孩子還睡著呢。」

  他又說:「這算啥,沒見識。」

  於蘭趕緊捂住嘴,可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像兩盞小燈。她把那件港風襯衫貼在身上比了比,越看越喜歡。

  於艷蹲在旁邊,目光在那堆衣服上轉來轉去,又偷偷瞄了於蘭一眼。

  於蘭餘光早掃見了,撲哧一樂:「行了別瞅了,相中哪件自己挑。」

  「真的?!」於艷眼睛「唰」地亮了。

  「真的真的,趕緊的,挑完了睡覺去。」

  於艷樂得直搓手,蹲那兒翻了半天,挑了一件粉的、一件藍的,寶貝似的抱在懷裡,嘴咧到了耳根子:

  「姐你最好了!.……姐夫你也最好了!」

  「得了吧,平時咋沒見你嘴這麼甜。」於蘭白她一眼,嘴角卻帶著一絲寵溺。

  張景辰看著於艷那美滋滋的樣兒,忍不住笑了,轉頭問於蘭:

  「對了,看看那天讓史鵬過來一趟,這新拉回來這一千個紙盒,得讓他寫寫GG詞啊。」

  「行,我明兒讓英姐跟他說一聲。」於蘭點頭,「他最近學習要是不忙的話,應該能來。」

  張景辰想起什麼,又問:「那服裝代工的活兒現在咋樣了?那四百件衣服,做了多少了?」

  於蘭拿下巴點了點於艷,「問她吧,我現在把這攤事兒都交給小艷管了!

  那五毛錢的抽成,我做主,分她一半,剩下一半是你的油錢。」

  小艷現在天天往黃大娘家裡跑,比上班還積極呢。」

  張景辰心裡算了一下:四百件衣服的抽成,是二百塊錢。分她一半兒的話,足足有一百塊錢呢!不積極才怪了。

  於艷一聽說起正事,立馬放下衣裳挺了挺腰,儼然一副管事兒的派頭:「稟告姐夫!

  那四百件的訂單,現在一共有八個人在做。

  截止到今天晚上,大伙兒已經做出來三百件成品了。估摸下月四五號,就能全部交齊了。」


  她掰著手指頭算完,又皺起了眉:「就是王姐和周姐做得太磨唧了。

  倆人一天的成品數連黃大娘的一半都趕不上,更別說跟英姐比了,老拖後腿。」

  「慢就慢點兒,熟能生巧,你別老給她們壓力。」

  張景辰不太在意這些細枝末節,話鋒一轉,「家裡這陣子沒人來搗亂吧?吵著來要名額的人還多嗎?」

  「咋沒有呢。」

  於艷撇撇嘴,「前兒還來倆,進門就哭窮,說啥都想整點活兒干。我沒搭理,全給攆出去了。」

  「攆得對。」

  於蘭在旁邊接話,神色認真起來,「咱家裡現在東西多,又是衣裳又是錢的,閒人不能往裡放了。

  真要丟點兒啥,到時候說不清,還傷了和氣。」

  張景辰點點頭,一臉滿意:「以後家裡的大事小情,通通交給『艷管家』打理了。」

  於艷自信點頭:「交給我,你們就放心吧,這工資我絕對不白拿!」

  張景辰想起什麼,立馬說:「媳婦,這個月給小艷加五十塊錢獎金,從我零花錢里扣!」

  於蘭也是笑著附和:「行!」

  「謝謝姐夫!謝謝姐!」於艷一臉激動。

  吃完面,三個人一起把客廳簡單收拾了。

  歸置好的衣服分門別類堆好,紙箱子摞到牆角,塞不進柜子的包袱推到床底下。

  小黃的狗窩原來在張景辰床下,眼下沒地方了,於艷端著狗窩往衛生間挪。

  小黃跟在她腳邊一路哼哼唧唧,一臉不樂意,尾巴也不搖了,蹲在衛生間門口拿黑眼珠瞪著於艷。

  於艷蹲下來戳了戳它腦門:「別瞪我,等過兩天貨少了再給你挪出來。」

  小黃哼了一聲,轉身鑽進窩裡,把屁股對著她。

  「咱家這屋是真小啊,以前還覺著寬敞極了……」

  於蘭看著滿滿當當的客廳,長嘆了一口氣,「一晃幾個月,東西就堆得沒地兒放了。」

  「那不是因為有孩子了嗎。」

  張景辰掃了一圈屋裡,摟過她的肩膀,「下個月底爸媽那邊的房子應該就能住人了。

  隊裡現在沒活兒,家裡蓋房子不缺人手,各種器械、攪拌機啥的都有,蓋個二層小樓很快的。」

  言下之意是讓她別急,再等等,不差這一個月。

  於蘭「嗯」了一聲,沒再說話,彎腰把最後一件衣服疊好塞進柜子里。


  於艷打了個哈欠,意有所指地說:「我困了,先回屋睡了,你倆小點兒聲哈。」說完進了裡屋。

  倆人對視一眼,又絮絮地說了會兒夫妻之間的小話。然後簡單洗漱一番,便各自歇下。

  這一覺,屋裡的人睡得格外踏實。

  ……..

  翌日,四月的最後一天。

  張景辰吃完早飯,沒急著走,先進了裡屋。

  王麗榮坐在炕頭,正逗著張平安玩,小孩兒咯咯直樂,小手揪著奶奶的衣襟不撒手。

  「奶。」張景辰挨著炕沿坐下,「在我這兒住得還習慣不?」最近他早出晚歸,都沒什麼時間陪陪奶奶。

  「不太習慣。」

  「啊?是不是哪兒不舒服?快跟我說。」張景辰頓時急了。

  王麗榮一臉笑意:「活這麼大,沒過過這麼好的日子,肯定不習慣啊。

  這小日子過得,天天有人伺候,還有電視看,有重孫子陪著……

  就是看你和小蘭天天這麼辛苦,奶奶心裡不太舒服。」

  「你這大喘氣,嚇我一跳.……我倆不累,這點兒小歲數正是奮鬥的年紀。」

  張景辰鬆了口氣,握了握老太太枯瘦的手,「等我過陣子把這房子翻蓋一下,到時候接你來我這兒養老。」

  「看看吧……估計你爸不能同意。」王麗榮笑嗬嗬地說。

  「到時候我有辦法,你別管了。」張景辰笑了笑,「奶奶,晚上有啥想吃的?我買回來。」

  王麗榮想了想:「也沒啥想吃的……要不,燉條魚吧。」

  「成!晚上燉三道鱗。」張景辰一口應下,「那你擱家好好歇著,沒事兒就出去曬曬太陽,我先出去辦點兒事兒。」

  「去吧去吧,外頭忙正事要緊。」奶奶擺擺手,又叮囑一句,「開車在道上慢著點兒,別毛愣的。」

  「哎,記著了。」

  出了屋,張景辰把今天要往櫃檯上添的貨碼到三輪車上,馱著於蘭往百貨大樓去。

  剛到百貨大樓門口,車還沒停穩,小五就從台階上躥了下來。他見車斗邊上坐著個漂亮女人,立馬問:「二哥,這是嫂子吧?」

  「是的!」張景辰點點頭。

  小五立刻鞠了一躬,大喊道:「嫂子好!我叫武柳,叫我小五就行!」這大嗓門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於蘭被他那一聲叫得有點不好意思,掃了一眼周圍,趕緊說:「好好好,不用鞠躬啊。」


  看到張景辰拿起車上的包裹,小五二話不說,跟著扛起一大包貨:「二哥,我來幫你!」

  於蘭走在前頭,張景辰和小五抱著包裹跟在後面。

  二樓櫃檯處,尹珍早已經到了,正在理貨。

  小五上樓梯的時候腳下一個不留神,差點絆著台階,趕緊扶住牆站穩。

  一抬頭,正好看見尹珍站在櫃檯前踮著腳掛衣服。清晨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映出一小片淡淡的輝光。

  她穿著一件白色碎花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又細又白。

  小五扛著包,愣在那兒半天沒動,直到張景辰在背後拍了他一下:「咋的了?崴腳了?」

  「沒、沒有!」小五回過神來,趕緊跟上,把包袱放到櫃檯邊上,眼睛卻忍不住又往尹珍那邊瞟了一眼。

  等貨都放好,張景辰和於蘭打了個招呼,倆人下了樓。

  剛出大門,小五就湊了過來,搓著手,支支吾吾:「二哥……」

  「嗯?」

  「那個……剛才站櫃檯里那個姑娘,她叫啥名啊?」

  張景辰一臉怪異:「她叫尹珍,咋了?」

  小五點點頭,又問:「那她……有對象沒?」

  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冒昧,趕緊補了一句:「我有一個朋友,我幫他問的。」

  張景辰還真被問住了——孫久波和尹珍這關係,他現在也搞不清楚了。

  他想了想,說了句實話:「這個我也不知道,你讓你朋友自己去問她不就完了?」

  「呃……好吧。」

  小五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但看樣子是真把這事兒往心裡去了。

  從百貨大樓出來,張景辰帶著小五直奔四馬路錄像廳。

  院子裡,於江正蹲在門口抽菸,看見張景辰進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今兒咋這麼有空?」

  張景辰開門見山:「大哥,有個事兒求你幫個忙。」

  「啥事兒,直說。」

  「給我找個人。」張景辰壓低了聲音,「得機靈,嘴還得嚴,最要緊的,得是信得過的自己人。」

  於江眼神一動,沒多問,扭頭沖屋裡喊了一嗓子:「猴子!出來一下!」

  帘子一挑,躥出來個小伙子,二十出頭,瘦,個兒不高,眼珠子滴溜溜直轉。

  他走到於江跟前,嘴裡還叼著根沒點著的煙,笑嘻嘻地問:「江哥,啥事啊?」


  於江沖張景辰努努嘴:「景辰要用人,你以後聽他調遣吧。」

  猴子轉頭看向張景辰,利落地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到耳後,站直了:「二哥好!」

  這兩個錄像廳的幕後大老闆,他要是不認識,那可就不用混了。

  張景辰笑著看他:「猴子!你是從咱這兒裝修的時候就在了,是吧?」

  「對!二哥記性真好!」猴子笑嘻嘻地說:「開業那個慶功宴,我還給你擋酒來著。」

  「哈哈,想起來了。」

  張景辰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又看了看小五,把倆人拽到跟前:「來,認識認識。

  這是小五,這是猴子。」

  「你好你好!」

  「幸會幸會!」

  倆人互相打量了一番,握了握手,客氣地打了招呼。

  「有個事兒,咱們屋裡說。」

  張景辰把於江、小五、猴子帶進放映室旁邊那間小屋,反手把門帶上。

  進屋後,張景辰也沒繞彎子,把王全發私下倒賣建材的事兒,包括從廢磚窯找到的那批贓物,到李勝運貨的路數,一五一十跟三人說了一遍。

  於江聽完臉色當時就變了。

  他在街面上混了這些年,心裡清楚,這可不是街頭打架鬥毆那點兒事,這是動公家的計劃物資,真要捅出來,是要掉腦袋的。

  小五雖然知道一些內幕,但聽到張景辰當面和盤托出,還是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猴子倒是沒慌,只是把耳朵上那根煙拿下來攥在手裡,等著聽下文。

  張景辰神色平靜,轉向小五和猴子,語速放慢:「當然,這事兒的選擇權在你們。

  這裡面有風險,你們不接也正常,我絕不會怪你們。

  要是接了,我肯定虧不了你們的。」

  還沒等小五說話,猴子率先表態:「二哥,你就說咋干吧!」

  小五連忙拍著胸脯:「二哥,這事兒我專業。再說那小子偷國家東西,咱們是替天行道。」他早就被張景辰的出手所折服。

  不說錢財,光憑那台相機現在還擱他家放著,張景辰從見面到現在,連問都沒問過一句。就憑這份信任,小五都有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

  張景辰看著二人,點了點頭:「眼下你倆就一個目標,把王全發的『上家、下家』給我摸清楚了。」

  他轉向小五:「相機這一塊,都整明白了吧?」

  「沒問題了。」小五點頭,「昨晚上回家又練了好幾遍。」


  「那就行,後面你教教猴子。」張景辰說,「記得,別光拍王全發,重點拍和他對接的人。

  還有,要是窯洞裡那批貨出手了,記得通知我。

  要是來不及通知,你們儘量拍到接貨的人和交易的場面。明白了麼?」

  「明白了,二哥!」小五和猴子齊刷刷點頭。

  「小五這幾天先帶猴子認一下人,然後你倆分開,一個盯王全發,一個盯著李勝的動靜。」

  張景辰笑著囑咐,「你倆不用有啥心理負擔,拍到證據最好,拍不到也沒事兒,安全第一。

  有啥事兒隨時來找我,我不在家就找江哥。」

  「好!那我們先走了,二哥、江哥!」小五拉著猴子往外走去。

  於江點點頭:「去吧。」

  等二人走後,張景辰轉向於江:「大哥,你也幫我盯著點兒,看看王全發找誰出的這批貨。」

  「好。」於江點頭,然後眼睛一眯:「你懷疑上次的事兒,是那個王全發找人動的手?」

  張景辰冷嗤:「是也好,不是也罷。這仇我先記他頭上。」

  他眼底划過一抹狠色,「找著機會,一把摁死。省得他再蹦躂。」

  屋裡安靜了幾秒。

  於江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好!我全力給你打探他的動向。」

  「行。」張景辰這才舒了口氣,站起身,「謝了大哥。」

  臨出門,他又想起一樁,回頭跟於江交代:「對了大哥,你這一會得空,找人印一批『觀影券』,然後給於蘭那櫃檯送去。」

  「觀影券?」

  「嗯。」張景辰把他的想法,跟於江說了一遍。

  於江一拍大腿:「行,我現在就找人去印,晚上給你送家裡去吧。

  順便把兩個錄像廳的分成,也一塊兒給你拿過去。」

  張景辰點頭:「成,晚上家裡燉魚,記得早點兒來。」

  「好!」

  出了小屋,張景辰站在錄像廳門口,看著依舊排隊的人群,心裡鬆了口氣。

  這張網,算是撒下去了,就看看能撈到什麼魚了。

  從錄像廳出來,張景辰直奔市場,拎了兩條四斤多的『三道鱗』。

  往家走的時候,他心想:今天是月底最後一天,一會兒該去大蘭縣找呂強結運費了。

  忙活了一個月,能進帳多少?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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