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塔吉斯的小蛋糕
陳龍一步步走過來,蹲在他身前,忍住沒有流眼淚。
那是陸醫生警告他的,說最好不要讓孩子看見他傷心的樣子。
阿塔吉斯看著他的雙腿,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我的爸爸為什麼是個人類?你沒有魚尾巴。」
陳龍是笑著的,笑久了,臉有點僵硬,嘴角在細微地抽搐。
陸見深早就預料到了他會問這個問題。
早些時候已經和陳龍通過氣了。
他記得陸醫生的話,現在,他是個曾經救了擱淺的阿塔吉斯一命的人類。
阿塔吉斯在他的家裡當了十八年的孩子。
陳龍從小農民的孩子,成家有孩子了是個普通的工人,哪裡接觸過什麼童話故事?但現在,他小心翼翼地編織著這個美麗的童話故事。
為了他的孩子。
他的聲音儘量放鬆,帶著努力維持的平穩:「我……不是你的親生父親。你的親生父親當然也是一條人魚。我是你以前住的那片海,岸上的人。你受了傷擱淺了,我把你從沙灘上撿起來,送回水裡。發現你還太小,游不穩,就把你帶回家了。你在我們家待了十八年,長成了一條會畫畫的大人魚。」
「我和我的妻子收養了你十八年,你就管我們叫爸爸媽媽了。」
阿塔吉斯聽著這個故事,沉默了很久,久到陸見深心裡打鼓,開始反思這個故事會不會太扯。
這期間,他一直在看他的微表情:沒有閃避、沒有僵直、沒有過度警覺,但他也沒有立刻回應。
他在消化。
陸見深判斷那是正常的。他繼續等。
池水在陽光下微微晃動,幾片落葉飄在水面上,隨著阿塔吉斯尾鰭的輕微擺動緩緩轉圈,在池水邊緣短暫停留片刻,又順著水流的走向滑向遠處。
阿塔吉斯終於開口了:「那你們把我從沙灘上撿起來的時候,我幾歲。」
這些問題太細節了,陸見深可沒有預料到。他就大概跟陳龍說了一下這個謊話的大概。
但沒想到阿塔吉斯會問得這麼細。
溫晚有些緊張地看了陸見深一眼,然後看著陳龍,希望他不要露餡。
一個對過往一切都失去記憶的人,忽然被植入一個新的身份,確實會為了求證而問出細節的問題。
陳龍蹲在他面前,沒有躲閃,也沒有無措,他煞有介事地回憶著:「很小。大概才這麼高。」他用手比了一個高度,大約到他的膝蓋,「剛長出手,還不太會用。」
阿塔吉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指節微微活動了一下:「那你們教我畫畫了嗎。」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還是我本來就會畫。」
陳龍沉默了一會兒。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他不知道真正的答案是什麼。
他只知道他兒子從小就喜歡畫畫。但他不能直接說「你從三歲就開始畫了」,因為他正在講一個童話。
他停了一下,用很低的聲音說:「你本來就喜歡畫。我在沙灘上撿到你的時候,你手裡還攥著一根樹枝,在沙子上畫圈圈。」
阿塔吉斯的尾鰭在草地上擺動了一下,許久,緩緩點頭:「原來如此。」
「那,」阿塔吉斯看著噴泉池水裡的倒影,「我的媽媽呢?不是我的人魚媽媽,是我的人類媽媽。你的妻子。」
「她怎麼沒有和你一起來見我。」
想到妻子,陳龍終於忍不住捂住眼睛,溫晚堅定地上前一步,蹲下身來,對阿塔吉斯說:「你後面回過海底一趟,過了很多很多年,再次回來的時候,尾巴雙手和眼睛不是被壞人弄壞了嗎?你的人類媽媽看見你失去尾巴和雙手、眼睛的樣子,心痛不已,現在生病了。還在接受治療呢。所以暫時沒有辦法來見你。」
「啊——」阿塔吉斯想起夢裡那個溫柔地烤著小蛋糕的媽媽,緊張起來,「那她嚴重嗎?她現在在哪裡?我想去看看她。」
現在看是不行的,在陳芳芳的意識里,陳念還是陳念,還是那個被截掉四肢,挖去眼睛的,與美術學院失之交臂的受害者。
她還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經變成了一條人魚。
貿然見面,只會加重她的病情。
陸見深承諾她的媽媽一定會好的,他和溫晚醫生都會盡全力,過不了多久,媽媽就會回家和他們團聚了。
「好。」阿塔吉斯說,「那我等媽媽回來。」
幾日之後,阿塔吉斯複查通過,可以出院了。
他和陳龍一起回到醫院附近租的那個房子。哦,不是原先陳龍臨時租的那套,是重新換了一套環境更好的,在小區里,帶大浴室和大浴缸的複式套房。
房租貴是貴了點,但為了兒子,值得。
接下來的每天,陸見深和溫晚兩個人輪替著給陳芳芳做心理治療,先給她講《人魚王子阿塔吉斯》的童話故事,在她的大腦里植入這個美麗的童話。
她不回應,也不說話,但狀態比以前好了一些,拿掉她手裡的錄取通知書時,她也不會有劇烈的反應了。
有一天,她忽然問溫晚:「那條人魚愛吃什麼?」
溫晚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回答:「小蛋糕。」
「是嗎?」陳香香露出了這麼多日來,第一個笑容,「剛好我會烤小蛋糕。」
「這麼巧啊!」溫晚說,「那你現在還會不會烤小蛋糕?」
陳香香呆滯了有半分鐘,接著緩緩點點頭:「如果有工具,我想我可以試試看。」
這是治療過程中難得的進展,溫晚詢問陸見深,問問他的意見。
「帶她去找個烘焙廚房,讓她試試。你做好登記。」
「是。」
烘焙廚房在醫院附近,一個私人手作烘焙店,經商量,可以暫時借給她們使用。
溫晚緊張地抱著評估文件夾站在一邊,看她緩慢卻很有條理地找著麵粉雞蛋,時不時低頭記錄。
「14:36分,患者把蛋糕液放進了預熱的烤箱,設定溫度和時間的速度沒有猶疑或停頓。」
小小的紙杯蛋糕,烤了八個。
要裝飾的時候,陳香香呆滯了一會兒,目光空茫地看著前方的空氣,嚇得溫晚大氣不敢出,她都用紅筆在下一欄寫下「患者突發」四個字了。
然後聽見陳香香仿佛自言自語似的,說:「我用海鹽調個天藍色的海鹽奶油好嗎?我覺得像大海的藍色。我們做人魚蛋糕好嗎?念念應該會喜歡吧?阿塔吉斯也應該會喜歡吧?」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她自己在自言自語。
她開始尋找和大海、人魚有關的蛋糕插件。
找到了有珍珠糖、貝殼糖,海星、珊瑚等海洋元素的蛋糕插件。
一盒八個,做好之後,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放進盒子裡。
「太漂亮了!」溫晚拿著手機對著成品一頓狂拍。
陳香香忽然在旁邊說:「既然阿塔吉斯也愛吃小蛋糕,你給他送過去吧。讓他嘗嘗我的手藝。」
這是陳香香主動說的話,溫晚懷疑自己聽錯了。
那份蛋糕完好無損地送到了阿塔吉斯手上。
熟悉的味道,阿塔吉斯深刻的記得這個味道,只是他想不起來。
當天晚上,阿塔吉斯和爸爸悄悄來到醫院,陳香香住的病房外,隔著門上的玻璃偷偷看裡面已經睡著的媽媽。
阿塔吉斯在那本硬底撕拉紙上畫土豆人。
在背面寫了一行字,然後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外帶幾枚漂亮的貝殼。
第二天早上,陳香香發現了這張卡片,上面的話讓她失神了很久。
那是一張大頭的土豆人肖像,畫的是她自己。
背面有一行筆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我是阿塔吉斯,我很喜歡吃你的小蛋糕,謝謝你❤」
也許不是每一個母親都能清晰辨認自己孩子的筆跡。
但陳香香愛她的孩子。
她分得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