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是爸爸嗎?

  阿塔吉斯的手術完成之後,還需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嚴密觀察術後可能出現的排異反應,如果有,在醫院才好及時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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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博士每天上午來查房,檢查他的神經信號傳導是否穩定、視覺系統的色彩校準是否出現偏差、人工鰓在不同濕度環境下是否能維持正常交換效率,以及他的尾鰭關節活動度在夜間休息後是否出現僵硬現象。

  醫院外科團隊則在每天下午來,檢查他的創口癒合情況。

  阿塔吉斯的腰部與魚尾銜接處、頸部兩側的人工鰓植入位置、以及雙眼眶周的手術切口,都需要定期確認是否有感染或癒合不良的跡象。

  到了傍晚六七點左右,心理醫生陸見深就來了。

  有時候是他一個人來,有時候沈處長也會跟著一起來。

  阿塔吉斯雖然還在住院,但自從裝好了尾巴眼睛和雙手,他已經可以自由活動了。坐在輪椅上拖著那條尾巴在住院部走廊里溜達。

  護士們知道他畫技精湛,都請求他給自己也畫一張,他就乾脆托護士幫他買一本A6開的硬底紙,可以撕拉的那種,以及幾根記號筆。

  然後誰來請求他畫畫,他就幫誰畫,清一色畫風的Q萌大頭土豆人,左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

  護士們都得到了,開心的不得了,說要裱起來。

  他也給溫晚畫了一張,莫博士畫了一張,給他的外科主治醫師陳副主任畫了一張,在他們來查房的時候送給他們。

  莫博士驚異地哦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收起來,說特別喜歡。

  他沒有什麼能報答的,只有這一手畫畫的技能了。

  陸見深這回來的時候,又看見陳龍了。

  他在醫院旁邊租了間出租房,每天都會過來,照顧老婆,看看自己的孩子。

  姓陸的心理醫生沒說什麼時候能去見,他就不去,他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再有回憶起曾經痛苦的任何可能。

  所以即便甚是想念,也按捺著。

  白天的時候,他就遠遠地看著,看著自己的兒子拖著條尾巴搖著輪椅開心地給別人畫土豆人。他則把自己隱藏在角落裡。

  醫院裡所有醫護都看在眼裡,覺得心疼,但他們畢竟不是心理專業的,也不敢貿然撮合他倆見面。

  專業的事還是要求證專業的人。

  護士說陳龍每天都來,在角落裡看著自己的兒子,默默擦淚,他們都心疼,問陸見深什麼時候才能讓他們見面?

  陸見深思忖了片刻,點點頭說會儘快。


  然後他推開病房的門,病房的衛生間裡添置了一個大浴缸,阿塔吉斯正泡在裡面。

  他已經是條人魚了,莫博士在培養他的親水性。

  人魚不會游泳這可說不過去。

  阿塔吉斯整個人扎在浴缸里,頭也埋進去,尾巴實在太長了,便搭了一截在外面,百無聊賴地一甩一甩。水花聲嘩嘩的。

  他頸側的流線型人工鰓在水裡微微開合,在水裡也不知道泡多久了。

  陸見深走進去,看見他正在水裡抱著一枚貝殼瞧來瞧去,忍不住輕輕戳了一下他搭在外面的尾巴。

  阿塔吉斯感覺到一陣癢意,尾巴快速地甩了甩,有力地拍在陸見深的小腿上,潑出了少許水花,把陸見深的褲腳打濕了。

  陸見深非但沒覺得不舒服,反而非常欣慰,能感覺到自己的觸碰,從而控制尾巴拍他,這說明觸覺神經的通道建立非常完美,這條尾巴已經徹底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了。

  魚尾巴掃到人,阿塔吉斯連忙浮出水面,柔順的髮絲垂在身後,嘩啦啦往下滴水珠:「不好意思!」

  陸見深搖搖頭,看他渾身濕淋淋的模樣笑了:「勁兒很大嘛。」

  「是陸醫生。沈處長沒跟你一起來嗎?」

  「對。他先回家買菜做飯了。今天只有我。」陸見深拖了張椅子坐到他身邊,朝他壓了壓手,「沒事,不用起來。你就泡著。」

  浴缸里漂浮著幾隻五顏六色的塑料鴨子,那是溫晚和幾個護士一起點檸檬茶時送的,扔之可惜留之傻比,便拿來統統放進阿塔吉斯的浴缸里當裝飾。

  阿塔吉斯浮起來的時候,頭頂還頂著只戴墨鏡的塑料鴨子。

  陸見深用和朋友聊天的口吻,問他今天過得怎麼樣,一天都幹了些什麼,有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阿塔吉斯說一切都好,上午下午醫生查房,護士推他下樓散步,有小朋友好奇地圍過來摸他的尾巴,問他是不是童話故事裡的阿塔吉斯?

  他說是。

  然後在小朋友驚呆了的目光中離開。

  要總結的話,就是這一天過得很不錯,每天都很不錯。

  「還有在做那些關於爸爸和媽媽的夢嗎?」陸見深小心翼翼地試探。

  阿塔吉斯停頓了一下,說:「有的。每天晚上都有夢到過。」

  陸見深再問:「那你……有沒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關於夢裡面的爸爸和媽媽。」

  阿塔吉斯仔仔細細地思考了一下,道:「沒有。我看不清他們的樣子。但在夢裡我很幸福。」


  陸見深終於問:「如果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你會不會想見他們?」

  阿塔吉斯驚訝地看向陸見深:「夢裡的人……也可以在現實里出現嗎?」

  在阿塔吉斯回答他問題的過程中,陸見深一直看著他的臉,分析著他的所有微表情,此刻,阿塔吉斯回復了他這個問題,陸見深心中已經有明確的答案了。

  第一:從阿塔吉斯本人和護士的口中得出,這些日子他確實見了很多新面孔,護士、遲以恆、溫晚、莫博士、主治醫師、沈時。

  他的接納過程是平穩的,沒有出現閃避、僵直或過度警覺的行為。

  第二:當他有意問及「爸爸媽媽」時,沒有出現語速加快、呼吸變淺、視線迴避的跡象。他沒有用「害怕」或「不想見」來描述那兩個人。這本身就是在持續表達的意願。

  現在,他將確認最後一條。

  陸見深停了幾秒,他在思考一個童話般的措辭:「你是厄爾比斯的海神,海神生來就擁有這種力量。可以讓他們來到你身邊。你想見的話,他們就會來。」

  阿塔吉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不假思索地回應:「如果他們真的存在,那麼我願意見他們。」

  第三已確認。

  元認知能力與自我調節水平已經恢復。

  陸見深欣慰地笑了,在評估表上寫下了一條結論:「受評估者已具備接觸既往重要關係對象的認知與情緒調節能力,建議安排結構化、可中斷的見面。」

  他在右上角寫下今日的日期時間戳。然後合上文件夾。

  他的母親現在的情況暫時還不適合安排見面,但他的父親可以。

  翌日上午,阿塔吉斯在陸見深,溫晚,和幾個醫護的陪同下來到病房後面的草坪花園上,一個噴泉池旁邊。

  金黃色的陽光灑落在他的尾巴上,鱗片折射著粼粼的波光。

  幾棵冬青樹後,陳龍在溫晚的示意下有些侷促地走來,兒子坐在陽光之下,背對著他。

  昨天聽說今天可以見面,陳龍趕緊去商場給自己置辦了一身像樣的衣裳鞋子,還把頭髮給理清爽了。激動得一晚上沒有睡好。

  陽光很和煦,他緊緊攥著自己嶄新的衣角,一步步走過去,又在離孩子五步之外的距離停下來,看著他那條在陽光下閃著波光的魚尾。

  他還記得溫晚醫生的交代,他張開嘴唇,唇角在微微顫抖,然後用儘量平穩的語調喊出一聲:「阿塔吉斯。」

  阿塔吉斯聞言愣怔了一下,好像過了五秒還是十秒,他回過頭。

  看見和夢中一樣的人站在陽光之下,一樣的體態,一樣的寸頭,一樣的笑臉,一樣的聲音。

  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陸見深更是,全程盯著陳念的臉,分析他的微表情。

  然後,阿塔吉斯朝著那個男人笑了起來:「是爸爸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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