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開始(4k)
第395章 開始(4k)
毛猴將「陳禕」二字在心底反覆碾磨,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兩個字像烙印般刻進神魂深處口待心神定穩,它方才斂了執念,對著杜鳶深深拱手,感激道:「多謝佛尊點破迷障,否則我怕是還要在這執迷里困頓不知幾許!更謝佛尊,為我續上這一段斷了近乎百年的因果!」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它眼下困於山中,本心被執念纏縛,又如何能憑一己之力勘破全局?或許來日方長,終有自悟之時,可眼下,若沒有杜鳶這一語點醒,它斷斷走不出這死局。
只會懊惱於未能及時醒悟,以至於和唯一的朋友錯過了近乎百年。
「舉手之勞,何須掛懷。」杜鳶擺了擺手,語氣淡然,「此間事了,我也該去了結自己的一樁事了。」
杜鳶說著,回身朝山上方向虛指一點那裡藏著一座涼亭,雖被層林與雲霧遮斷了視線,可無論是他還是毛猴,只需辨明方位,便知那亭中藏著何等風雨。
毛猴聞言,急忙上前一步,語氣急切:「佛尊,我隨你同去!」
那亭中之人,乃是執筆真君,舊天十二高位之一,地位僅在水德、火德那般至高神靈之下。
縱然它信得過杜鳶的神通,可此等關頭,無論為報點化之恩,還是為了此前那段被算計的恩怨,隨行護持都是理所應當。
可杜鳶卻輕輕搖頭,勸誡了一句:「你既已跳出往昔因果,得了今日自在,何必又一頭撞回這是非漩渦之中?」
這是不願毛猴再插手此事,免得被山巔那攤渾水再度纏上,重陷因果羅網。
這猴子遭罪了許久,沒有放下也就罷了,既然放下了,悟空了,那何必在攪合進來呢?
自己又不是處理不了。
毛猴卻急得臉頰漲紅,梗著脖子道:「佛尊於我有再造之恩,何況那執筆真君也曾算計於我,此等關頭,我豈能袖手旁觀?」
杜鳶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道:「無妨。對付他,我一人便足夠了。何況你如今不過是記起了前塵,真要論起修為境界,還差得太遠,不必強隨我涉險。」
杜鳶頓了頓,話鋒一轉:「你若實在覺得該做些什麼,便答我一個問題好了。」
毛猴連忙正了正身形,再度拱手:「佛尊請講。」
杜鳶伸手指向它,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你為何能脫困?且偏偏是在百年之前,便已掙脫了儒家的禁錮?」
當年儒家為鎮壓裂天,可謂手段盡出,天羅地網般的禁制層層疊加,如此嚴密之下,這毛猴竟能脫身,還是在百年之前便已脫困...
杜鳶心中懷疑,此事背後,怕是還有個不知來歷的傢伙在暗中布局。
毛猴聞言,眉頭緊鎖,開始拼命回想。
可半晌過後,它終究是滿臉歉意地躬身行禮,無奈道:「佛尊,這個問題,我實在答不上來,因為我自己也不知,當年究竟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它只記得,當年被文廟圍剿之後,神魂軀殼被生生剖作七十二份,分別鎮壓在七十二座」鎮魂釘之下。
若僅僅是如此,倒還罷了,可儒家更以春秋筆法,將它的過往前塵一筆勾銷。
叫它便是僥倖逃出生天,也該是渾渾噩噩、不識前塵的懵懂狀態。可它竟能在百年之前便已脫困,此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它自己也全然不知。
「真就一點想法,都沒有嗎?」
杜鳶有些不甘心。
毛猴聞言,又皺眉苦思半晌,才遲疑著開口:「或許...是因為大劫?」
舊天早已覆滅,執筆真君之流雖苟存於世,卻不過是喪家之犬般的餘孽,翻不起什麼驚天風浪口是以,能在三教之一的儒家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做成這等事的,思來想去,恐怕也只有那無人能擋的天地大劫了!
想來唯有大劫臨頭,儒家才會自顧不暇,以至於給了它脫身的空隙。
杜鳶聞言,微微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既如此,我便先去了結那亭中之事。」杜鳶說著抬眼望向山上涼亭,「你帶著陳老爺子的屍身,先回陳氏宗族吧。」
陳老爺子乃陳氏的老祖宗,族中子孫無論如何,都該知曉自己老祖宗的情況,也該送他最後一程,見他最後一面。
毛猴順著杜鳶的目光,望向那座隱於山野深處的涼亭,眼底翻湧著近乎實質的不甘。
它約莫能猜到,那執筆真君在背後動的手腳,怕是遠比它想像的還要陰毒狠辣。這筆仇,它本想親自去報。
可正如杜鳶所言,它如今不過是記起了前塵,修為境界與昔日縱橫天地的裂天獼相去甚遠,此刻前去,多半也只是個拖後腿的累贅。
思及此,它不再遲疑,俯身小心翼翼地抱起陳老爺子的屍身,對著杜鳶深深拱手作揖:「佛尊,告辭!」
「嗯。」
杜鳶輕輕應了一聲,目光已轉向山巔。
話音未落,毛猴已是足尖一點青石,身形化作一道殘影,一步便跨出百丈之遙。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它的身影便徹底消失在層林掩映的山道深處。
杜鳶目送著它離去,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沒了蹤跡,才緩緩轉身,朝著山巔的涼亭緩步走去。
山風卷著雲霧掠過亭檐,肅殺不止!
亭中,執筆真君果然未曾離去。他負手立於亭心,與杜鳶離開之前沒有半分變化,只是自己消了那茶水畫的地牢。
聽到動靜四目相對的剎那,空氣都似是凝滯了幾分。
杜鳶踏入涼亭,看著它好笑道:「我還以為,你會乘機布下什麼家底等著,或是耍些旁門左道的卑劣手段,沒想到,倒是比我想的體面些。」
「體面?」執筆真君聞言,發出一聲嗤笑,「縱然時運不濟,淪為落水之犬,我好歹也是昔日舊天十二高位的執筆真君,我司掌天下眾生命數,豈會行那等藏頭露尾、貽笑大方的勾當!」
它死死盯著杜鳶,眼底可謂怒火中燒,這既有被輕視的憤懣,更有對現狀的不甘。
若是在當年,豈能被這般羞辱?
它們風光了太多年,以至於哪怕被三教踩碎了全部,也還是只記得這些。
「哦?」杜鳶輕笑一聲,腳步未停,徑直走到涼亭中央,與他相距不過丈許。
他周身佛光隱現,與執筆真君同樣隱隱浮現的戾氣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啪聲響。
「如此說來,今日,我便要將你,連同壓在這山底之下的腌臢東西,一併收拾了。」
杜鳶的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話音頓了頓,杜鳶目光掃過亭下深不見底的山澗,眉梢微挑,似是突然想起什麼,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疑惑:「不過,我倒要問你一句,我們腳底下壓著的那個,究竟是何許人也?」
直到此刻,杜鳶方才驚覺,自己竟到現在都不知,那山下壓的究竟是誰。
「你說什麼?」
執筆真君聞言,瞳孔驟然一縮,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又像是被極致地羞辱了一般。他周身的戾氣瞬間暴漲,玄色衣袍無風自動。
「你用佛家六字真言把人壓在山下整整百年,日夜以佛光削頂,現在你竟說你不知道它是誰?
」
雖說他們舊天眾神內部,也素來瞧不上那個傢伙,嫌它懦弱無能,可那終究是他們舊天的自己人,是內部的恩怨糾葛。
一個外人,如此輕慢地折辱,如此漫不經心地忽視,無疑是在打他執筆真君的臉,更是在踐踏整個舊天餘部最後的尊嚴!
這叫它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禿驢,你欺人太甚!」
執筆真君怒喝一聲,額角青筋暴起,聲音里已然滿是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震得山中雲霧都微微翻湧。
杜鳶被這聲怒喝說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想想自己將人壓在山下百年,竟連對方身份都未曾記掛,這事傳出去,的確是有些過分了。
他正欲開口,坦言自己確實不知。
那道和小貓一模一樣,但又絕對不是同一人的聲音,便再度在耳畔響起:「那是風雷殿之主,掌風雷,牧雲霧,乃舊日雷部之首。精於雷法,擅使風遁,號風雷尊者。
昔年也算有點樣子,如今難堪入目。」
原來是舊日雷部的頭頭!
杜鳶心頭頓時恍然,可轉瞬間,又生出幾分新的疑惑。
他此前在青州、西南一帶,也曾遇見過雷部正神,可那些神只看著,與這風雷尊者仿佛並非一脈。難道說,天地間竟有新舊兩個天宮不成?
可這等近乎常識的問題,若是當面問出,未免顯得自己太過離譜。
你不知道天下間有我這般的大修,那是你自己有問題。可如果我這般的大修,居然連常識中的常識都不知道,那顯然就是我有問題了!
搞不好就會被人推論出自己是異鄉人這件事。
杜鳶沉吟片刻,換了個問法,試探道:「後來的雷部,與它這舊日雷首,怕是沒什麼干係了吧?」
這話入耳,執筆真君瞬間被徹底激怒。
周身氣流轟然炸開,莫說亭中石桌被無形氣勁震得寸寸碎裂、碎石飛濺。就是整個飛來峰都晃動了一瞬。
他雙目赤紅,鬚髮皆張,怒吼道:「你明明知曉一切,卻還這般戲耍於我!啊——!禿驢,今日便手底下見真章吧!」
執筆真君發現,在這個混帳面前,什麼涵養都是虛的,只會被對方拿來噁心自己!
這一刻,亭外山風驟烈,雲霧被撕成碎片。
那支曾經框定了整個天下生靈命數的玉筆再度浮現手中。
此筆能書寫眾生禍福,扭轉氣運因果,筆尖落下,便是天定的命數。
哪怕它們已經失去了天下,成為了所謂餘孽。
可說到底,它們的根子上,還是先天神靈!
是而當執筆真君吼出:「我寫死你個混帳禿驢!!!」
這麼一句話時,杜鳶都本能的感覺到一股不可名狀的驚悚。
彷佛下一刻,自己從存在到命數都要被天地所不容。
那執筆真君亦是拿著玉筆龍飛鳳舞,頃刻間,便給杜鳶寫下了一個「死」字!
剎那之間,杜鳶只覺得眼前一黑,周身命數險些盡喪。
執筆真君的戰鬥,一向沒什麼花里胡哨。
因為它動動筆,就是天意!
亦是在這個時候,杜鳶嘴角微揚的朝著它吐出了一個:「生!」
「生?」
儒家本命字!
杜鳶拿著的可是橫渠四句全部!
是而,生」字一吐,死氣頓消。
執筆真君是舊日執掌眾生命數的神靈,可如今乃是三教治下,人道昌盛。
儒家作為三教之一,其手段亦是妙用無窮!
而這本命字更是箇中翹楚!
看著如此一幕,執筆真君驚呼一聲:「儒家本命字?你、你不止精通佛法,你還有本命字?」
可驚呼之後,又是怒道:「縱然如此,你也逃不開命數二字!」
說罷便是後跳一步,遁入高天。
看著扶搖而上的執筆真君,杜鳶笑道:「命數?」
「笑話,我早已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你這命數之說,如何困得住我?」
「你以為你是佛祖嗎?」
執筆真君聽的嗤笑一聲,它的確遇到過跳出五行,不在三界的和尚。
但那個是佛祖啊!
它至今都記得,佛祖得道之後,它便驚恐的發現,這世間多出了一個不會受它半分奈何的存在。
那種明明自己掌控一切,卻被人徹底超脫掌控的驚悚,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
杜鳶抬手說道:「我不是佛祖,更不是如來。但既然你已經先出一招了,就讓我回敬回敬吧!」
「就是可惜,你不是猴子!」
「猴子?這關猴子什麼事?」
執筆真君心頭困惑不已,早已跳出飛來峰的毛猴更是沒來由的脊背發涼,頭頂生風。
好似自己差點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疑惑才是升起,執筆真君便愕然看見自己周身所處,已經換了天地!
雲霧升騰間,五根擎天巨柱頂天而去。
它已然身在此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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