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金箍(4k)
第393章 金箍(4k)
那頂斗笠即將戴上的剎那,陳老爺子忽然抬手,死死拉住了它。
這舉動讓毛猴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放下手中斗笠,低頭望向陳老爺子,眼神裡帶著幾分詫異:「怎麼了?」
陳老爺子喉頭劇烈聳動了幾下,半晌才艱難開口:「我不知道你心底藏著何等深仇大恨,才會這般決絕。可我聽佛爺爺說過,你這一去,必定生靈塗炭。當真不能放下嗎?你的仇怨再重,又與那些無辜百姓何干?」
「他們...他們是無辜的啊!」
說著,陳老爺子顫巍巍抬起手,指向兩人舊時嬉戲打鬧的那片山野,聲音發顫:「你可想過,你此去之後,會有多少個你我」,死在你的手下?又會有多少個你我」,循著此仇此恨來找你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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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冤相報何時了!這話雖說早已說爛,可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啊!」
毛猴順著陳老爺子指的方向望去,恍惚間,竟似在那山林深處瞧見了無數個昔日的自己—或立在山頭遠眺,或蹲在水澗戲水,或攀在枝椏間遠眺,形形色色,無處不在。
且身旁總是伴著自己這老友..
這景象,竟真讓它動搖了一瞬。就連涼亭內靜坐的執筆真君,也不由得挑了挑眉,低聲自語:「它的命數,竟被擾亂了?」
命數從非一成不變,否則,何來逆天改命之說?又何至於真叫一群凡人反了天去?
這一點,早已是執筆真君刻在骨子裡的教訓。
杜鳶始終沉默著,目光沉沉地望向山下,靜待那最終的結果。
這斗笠,或是說這金箍,戴與不戴,其實本就無關緊要。真正關鍵的,是它是否願意主動戴上一頂束縛自己的「金箍」。
不然,當年的孫悟空,當真不能忍著頭疼一棍子打死唐僧嗎?
不是不能,只是不願。
所以,這頂金箍,從來都是杜鳶給這猴頭的最後一次機會。
這點心思,他沒對陳老爺子說。不給第二個選擇的惡人,他來當便好。畢竟,他本就只是這一人一猴深厚情誼之外的局外人。
而那執筆真君,忽然就指著那斗笠笑出聲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你的殺招從不是那凡子,而是這斗笠?呵呵,好周密的算計!舊友相逢,那猴頭本就自認虧欠這凡子良多。」
「這斗笠,想來定會穩穩落在它的頭上,繼而如你所願!」
說到此處,執筆真君的聲色陡然轉冷:「只是以恩德為餌,未免太過下作了吧?你說你是散人,我現在算是徹底信了。畢竟三教神仙雖也未必乾淨的到哪裡去,可至少,不會把這種齷齪手段擺到明面上!」
「只因他們自持身份,要維繫那份比散人高出一截」的高傲!」
杜鳶依舊不答,只是靜立遠眺山下風雲。
執筆真君見狀,輕輕搖了搖頭,嗤笑一聲:「你若是三教祖師,今日我定然輸了。畢竟區區一個九兇殘留,連文廟都對付不了,又怎堪抵擋三教祖師的手段?」
「可你不是,你最多也只配與我昔日同列。所以,你那寶貝斗笠,非但斷然束縛不住這毛猴,反倒會因此讓它徹底斷了最後一絲念想!」
說這話時,執筆真君只覺心頭暢快至極,抬眼看向杜鳶:「你原意和我來到此處,想來是怕我去阻攔它戴上這斗笠吧?呵呵,可惜啊,聰明反被聰明誤!如今局勢已然反轉!現在,不是你要攔我,而是我要攔著你了!
」
話音落,執筆真君揚手將杯中茶水朝前一潑。茶湯落地瞬間,畫地為牢!
他繼而開口,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篤定道:「你可知曉,你我數年前便定下賭約,我為何遲遲遷延至今?只因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斬掉這毛猴最後一絲念想,逼它轉頭隨我對付你的契機!」
「如今好了,你竟親自幫我促成了此事!」
於此,杜鳶依舊默然,仍舊是靜靜看著山下。
山下,毛猴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回身前陳老爺子布滿溝壑的皺紋上,眼底滿是悵然:「我顧不得這些了。我要找的人,太高太強,絕非可以留手的角色。甚至...我連半分贏的可能,都覺得渺茫。」
三教執掌天下氣運,即便它趕在對方尚未緩過那口氣時搶先出手,勝算依舊微乎其微。
畢竟當年,它連至聖先師的面都未能得見,便已被文廟諸位聖人聯手降伏。
如今即便拼盡全力爭奪先機,即便真能壓制文廟,又如何能敵得過早已得道、功德圓滿的至聖先師?
它所求的,不過是吐出那口壓抑了萬載有餘的惡氣罷了。
「既然你都覺得贏不了,為何還要去!你不在乎旁人的性命,難道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顧了嗎?」
陳老爺子急聲追問,聲音里已然帶上了哭腔,蒼老的身軀都在微微顫抖。
惹得毛猴愈發不敢去看,只得輕聲應道:「是。」
「什麼?」陳老爺子愣在原地,滿臉錯愕,仿佛沒聽清它的回答。
毛猴再次重申,語氣堅定,不容置疑:「是。我心頭這口惡氣,憋了太久太久,必須吐出來,不問生死!」
「所以,我顧不得自己,也顧不得旁人。哪怕這其間,會累及千千萬萬個你我」...老友,多謝你此番真心相待,但,對不起了。」
話音落下,陳老爺子身子猛地一晃,踉蹌著險些栽倒。
毛猴急忙上前扶住他,隨即猛地別過臉去,聲音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補了一句:「你放心,我此去,必死無疑。他們至少還有來世,而我...呵呵,想來再無重來一遭的機會了。這,也算是我給他們的交代。」
昔年文廟就把它分屍而釘,藏於春秋。
如今它若是依舊這般「冥頑不靈」,想來定會被打得魂飛魄散,就如那炎螭一般,再無絲毫存續人間。
它記得那炎螭,當年自恃執掌水火之力,屢屢口出狂言。即便如此,天宮本還能容忍,可它偏要痴心妄想,妄圖吞噬水火兩脈的至高神性。
以至於落得個火德梟其首於北海之濱,水德溺其屍於獄山深谷的下場。
兩位至高隨後更是差來三千神將、十二天君出手,以天誅地滅之術,將其神魂徹底勾銷,永絕於天地之間。
雖說炎螭是自尋死路,可真要論起所作所為,哪裡能與自己相提並論?
況且當年火德、水德兩座至高天本就相互制衡,水德雖也參與其中,卻為避免與火德衝突引發大戰,處處避嫌退讓。
這般說來,那炎螭所要面對的壓力,遠不及如今自己要對抗的整個儒家文廟。
一念及此,毛猴緩緩仰起頭,望向蒼茫天穹,輕聲呢喃:「第二個,原來竟是我嗎?」
說罷,它自嘲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便要轉身離開此間。
它抬起斗笠,一邊向上戴去一邊說道:「老友,我不值得你如此掛心。你待我一片赤誠,我卻對你虧欠良多。莫要再念著我這妖魔鬼怪了!」
前面不說還好,一說這話,陳老爺子瞬間失聲道:「你哪裡虧欠過我,昔年,我家境貧寒,舉目無朋,是你在陪著我!且,且!你!」
不等說完,眼看著毛猴就要戴上那斗笠了,陳老爺子又是心頭一急,隨之便是自己都沒想到的,一把拉住了它的手。
「老友,你這是?」
毛猴愈發詫異的看向了眼前的陳老爺子,隨之又是苦笑一聲道:「老友,我真配不上你的好意,我啊,就是個只顧自己的妖魔,他們當年可能真的沒錯,只是、只是我確乎咽不下這口氣。
2
陳老爺子說它是自己少年時唯一的朋友,可對於它來說,陳老爺子卻是它此生唯一的朋友。
它是上古九凶,又身形如天地,動一動就是天崩地裂。
哪裡能有朋友?至於其餘九凶,呵呵,那只是知道罷了!
再往後試圖教化它的儒家人,倒是有過這般想法,只是它雖不比那炎螭傲氣,可也只是沒它這般自傲過頭而已。
所以它的眼裡,容不下儒家任何人,或者說,容不下任何自己以外的事物!
也就是百年之前,它受困天地,身形孱弱,又受困春秋,懵懵懂懂。所以,才容下了旁余!
可就是如此珍貴的朋友,它居然也能為了自己的仇怨,而不管不顧,甚至盼著對方早早而去!
這樣的自己,它本人都心生厭惡。
「佛爺爺都給我說了,這些年,是你藏在暗處,護著我周全,是與不是?」
毛猴好笑說道:「你救了我的命,而我,只是幫你打發了兩三個蠢笨東西罷了。算得了什麼?甚至,我想著的,怕都只是還一還你我間的救命因果。」
撂下這一句話,毛猴便想要轉身而去。
可陳老爺子卻是愈發急迫的抓住了它的手腕,不讓它離開,或者說,不讓它戴上那金箍。
「老友,放手吧,我真的不配。」
「不,不,這」陳老爺子不知所措至極,掙扎許久,他方才是對著毛猴喊了一聲,「你把那斗笠還我!」
這一句話出來,叫那毛猴猛然回頭,也叫那執筆真君大笑不止:「哈哈哈,你選的這凡子果真情深義重,只可惜啊,這反倒壞了你的大事,弄的你這斗笠,連上去試試都不行了!」
杜鳶同樣笑了起來。這讓執筆真君有些不解的停下了自己的笑聲。
繼而問道:「你,莫不是氣瘋了?」
杜鳶搖搖頭道:「繼續看下去,就知道了。」
山下的毛猴,在萬般遲疑之中,終究是顫抖著舉起了斗笠道:「這斗笠,有...有問題?」
陳老爺子萬分澀苦的點了點頭。
隨之鬆開了拉住毛猴的手。一屁股跌坐在地道:「我只知道這不對,我應該聽佛爺爺的話,可是,可是我們是朋友啊,哪裡能用你我之間的情誼去騙朋友呢?」
「我小時候雖然只聽過幾天私塾,長大後,也沒怎麼讀過書,但我覺得正道,不應該用這種辦法去維持啊!」
說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錯了還是對了的低頭說道:「總之,你知道了那斗笠有問題就是了。你沒有對不住我,是我對不住你!因為我想要騙你!」
「只是、只是,我也對不起佛爺爺,更對不起...那些被我害苦了的百姓,或許,我還更對不起你了?」
他抬頭看向了毛猴,他記得,佛爺爺說過,說他有掌中佛國,定然會叫自己這好友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此處,他想要趕緊叫毛猴逃走,可又想到若是叫毛猴真逃了,怕是要累及萬民,是而話頭死死卡在了咽喉之中,進退不得。
一邊是無辜百姓,一邊是自己最好的好友。
陳老爺子在焦苦之中忽然喉頭一甜,繼而哇的一聲吐出大片鮮血。
同時,心頭也是立刻升起了一個念頭一我大限將至?
這個念頭起來的瞬間,他發現自己居然鬆了口氣,因為這樣最好。
他不用開口,也不用煎熬,自己就能去閻王爺哪裡問問,他放跑了毛猴,點破了金箍,該下那一層地獄。
是而,陳老爺子安心仰頭,靜候閉目。
可馬上,就被一股巨力抱住,隨之喉頭滑過一股溫熱之氣。
本已朦朧的意識,竟是在這片刻清明了起來。
睜眼看去,只見毛猴劃破了手心,正在給自己餵血。
那血好似琉璃,寶光不停。
想來就是因此,自己才沒立刻去了地獄受苦。
不過,自己求的不是這個,所以陳老爺子推開了給他餵血的手掌,繼而向著毛猴搖搖頭道:「我對不起那麼多百姓,也對不起這個天下,我啊,該下地獄了!你別管我了,我不值得你這樣!」
他現在對得起毛猴了,但他對不起百姓了,所以他不想活著,只盼著趕緊下地獄去。
拔舌也好,下油鍋也罷,都該他的!
就是千萬別覺得,自己沒錯..
毛猴沒有理會,只是驚愕的抱著他說道:「怎麼沒用,怎麼沒用?!!!」
它看得出陳老爺子是本就大限將至,又氣血鬱結,自扼而去。
但即使如此,它哪怕沒有歸位,自己的寶血也不該連個凡俗都救不回來啊!
知道自己救不回來的陳老爺子卻徹底安心了下去道:「該我的,我只是對得起你,卻對不起別人,所以啊,該我下地獄了!」
說著,便要徹底推開毛猴,繼而倒在地上,安心等死。
看著推開了自己的陳老爺子,毛猴怔怔立住。
隨之便瞧見地上的陳老爺子,微微轉過頭去,滿眼遺憾的看著這天下說道:「就是、就是我真的對不起別人...對不起他們...」
毛猴心頭一顫,隨之低頭看向了手中的斗笠。
陳老爺子的氣息愈發萎靡,握住斗笠邊緣的雙手亦是愈發而緊。
終於,毛猴說道:「不,你對得起!」
毛猴有些欣喜的發現,它原來沒自己想的那般不堪,原來真的掛念著自己唯一的朋友!
這一剎那,陳老爺子驚喜回頭,執筆真君錯愕起身,杜鳶開懷大笑。
因那毛猴主動戴上了斗笠!
金箍,金箍,真正的金箍從來都不是菩薩施法變的氈帽,而是那個從五指山下救出了悟空的唐三藏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