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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相見恨晚

  第10章 相見恨晚

  我遇到你。

  你遇到誰。

  ——壹。

  梁寶貴這樣的女子。不能小覷。

  寧林第三次提醒自己的時候,梁寶貴的手穿過眾人伸了過來,拿了一支煙。來回不過幾秒種,他心下慌張,卻只看到伊的一雙手。她的手形很漂亮,乾淨而蒼涼的模樣,這樣的一雙手,最適合吸菸。蒼涼又乾淨,剎那間唏噓無限,一雙眼看透人間,於是,在煙里瀰漫。

  她對他,從來都是視而不見的。

  又或者說到這裡,他始終檢視自己的行為後,發現他從來沒有膽量,與她對視上一番。

  哪怕一眼。別誑說一番了。

  比如說現在。一場可笑的派對。他如一隻提線木偶一樣被感覺生拉硬拽過來,在梁寶貴的面前,縮手縮腳,全然無措。無論如何,都不過是聲勢浩大的噱頭,他敢於做什麼呢。只是。他不相信自己滿是虛汗的臉,無論如何也入不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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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真的是看都不看他的。

  一次的夢裡。他們曾經對視。他看到梁寶貴的眼睛旁邊,有一粒細小的斑,隱隱約約,影影綽綽,如一隻隱藏的蝴蝶飛進了梁寶貴的臉。翅膀融進髮膚,唯一剩下窺視的眼,詭異地鋪展在她的眉間,他極度想展手撫平這點不安的窺視,卻在次次伸手的途中,被恍然驚醒。惟獨在夢裡,他敢這樣放肆地看顧她。

  梁寶貴。

  你看,她是朋友的女人。她狂野不羈。料定前塵太多。狂傲孤決又一副絕不吃虧的厲害樣子,夜夜菸酒不離口,妝容濃烈到看不清楚容顏……

  寧林扳著指頭歷數她的不是,數到自己手軟,不由得他臥倒在空氣里瀰漫的芥香里。

  她鍾愛吃日餐,於是付理斯跑遍全城的料理店去定位。她喜愛熱鬧,於是每夜每夜,七零八散的枝節,都陪伴她度過。

  寧林抵港數月,唯一認識的女子,竟是梁寶貴。

  ——貳。

  香港對於寧林來說,已經是太陌生的一座城,八歲,他已隨孤母去北京,20年裡,香港逐漸在他的生命里,變成一個稱號。簡單而又無意義,除了他唯一的一個青竹舊友付理斯,還隱隱提醒著他那些早就變形的巨大的童年的往事。寧林是一個善於遺忘的人,善於遺忘,於是淡薄,若然沒有付理斯,他早就忘記了自己還有童年。

  同理而論,若然沒有母親時刻的詛咒,他早就忘記自己還有一個忘恩負義狗頭狼心的父親。

  那個男人的面目他早就忘記。唯一忘記不掉的,是他喪盡天良的罪行。


  他曾是廣東窮苦仔,流落香港遇到她,於是,千顏萬顏討歡,加上一張還算俊俏的臉,她於是幫定他。青春全部奉上,生了他,未討得名份,卻被他拋棄,她窮到分文未有,沒有錢給他買奶水,哭著去求他,誰知他臉面一暗,逐她於冰冷間,她抱著他,哭到無淚無欲妄圖捨棄生命以謝此恨,最後卻是新人不忍,趁著夜深丟了一些碎錢給母子。她十幾年一直在重複那句話,那個女子,煙視媚行,有乾淨蒼涼的手,夾著煙,身段美好,給了她一些錢,轉身的時候遲疑地回頭看了她,再看她,嘆了口氣,眼睛裡有淚。於是,她不再恨她。

  愛恨情愁里,女子永遠不要嫉恨女子。都是男人作的孽。母親恨恨地說。

  眼眶裡布滿兇刀,只恨不能一刀刺死負心人。

  街坊四鄰救濟完畢,他成功活到八歲,她再次遇到一個男人,竟然神奇地,又是寧姓,一樣俊美,北方人,於是她再次,在眾多祝福聲里跟他到了北京,陌生嶄新的城,從此改變了人生。

  也改變了他的。

  他在這些年她的愛恨情愁里,充當了一個永遠忠實的聽眾,她在夜深的時候,總會嘮叨起那些往事,他判定她對那個男人的仇恨,已經畢生難平。

  恨一個人,需要付出的力氣,永遠比愛一個人要大,他不寒而慄。他寧願,不愛也不恨,因為他在過小的時候,就因為承載著過多的愛恨的符號,而熱情未生便被淹滅。

  他懼怕女子。世上一切的生獸猛禽,皆敵不過一個充滿仇恨的女子的一句詛咒。

  他不要背負詛咒沉淪,於是他寧願,這樣多年,孤身獨影,他身邊唯一的女人,便是越老越仇恨的母親。——忘記說一句,第二個寧生,跟第一個相仿,遇到新人,拋棄舊人,唯一不同的是,他留了一些錢給他們母子,畢竟,北方人,說到底還是比那些土著南方仔有些良心,他們受的教育是,先做人後為事。而過多的南方人,從小就被告之,無有錢不如死。於是,現實和感性面前,人格血拼後,感情退後,她自有定論。

  第二個寧生,有情有意,母親卻是不恨他的。她反而寬厚地摸著他的頭髮說,寧二是個好人。

  同樣地拋棄,不過是一些施捨,前面一個該下地獄,後面一個卻可以登陸天堂。

  他不明白這些道理,也不想明白,他惟有,聽到的,熄滅了,看到的,視而不見。

  如梁寶貴之於他。她對他,就是這樣地,聽到的,熄滅了,看到的。視而不見。

  生平第一次為女子耿耿於懷,卻是梁寶貴。

  ——叄。

  付理斯有兩任女朋友。

  梁寶貴卻是他的心頭寶。她一個皺眉,他可以赴湯蹈火去安慰。他本是錚錚鐵骨漢呀。


  小時候,寧林每次受辱,付理斯總會義勇當前,替他抵了出去——這些,都是付理斯告訴他的,他全然無記憶,他只是,搜遍了記憶,都找不到任何證據證明自己幼時已頻受保護。

  付理斯出落得很不錯,據說當年還是一個小廝混,現在,已然是港九風雲人物,名公子,樣貌不俗,出手闊綽,出入之處皆有三五狗友成群跟隨,更有無數女子投遞歡笑。

  他眼中,只有梁寶貴。

  他看得出來,憑藉著20年前記憶延伸,他深覺他們之間,有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他看得出來,對梁寶貴,付理斯是動了感情,不動感情,誰有空裝孫子聽憑調遣。

  哥們面前尊嚴喪盡,只為博伊一笑,非是感情做基礎,任誰都不會如此愚蠢。

  付理斯和梁寶貴真是絕配。佳人公子大戲也不過如此。寧林卻在梁寶貴的眼中,看不到一絲滿足。她似是不滿地,報復般地任性置之,任憑付理斯鞍前馬後照顧,亦是不冷不熱,隨時可以翻臉拂袖,付君的面子,在她看來,不值一文錢。

  付理斯訕訕,似乎習慣了尊嚴被貶,只要梁寶貴高興,他一樣甘願。有一次,她一杯酒甩到牆上,酒精四濺,琉璃飛轉,有一兩片閃爍竟在晶瑩的片刻,飛到寧林的面前,如果不是他衣著擋住,他恐怕自己會被劃傷。

  梁寶貴冷哼一句,在眾人的驚詫里撤身離去,付理斯尾隨而去,又是一個難捱的贖罪夜,寧林幾乎可以想像得出付君委曲求全的樣子。他不由得不屑。

  奇異的是,他竟然頻頻夢到她,夢到她臉上的蝶目,她美嗎?她並不美。她甚至不過是妖冶一些而已,腰身挺拔,煙視媚行,動輒絕情。濃厚的妝蓋住了她的質地,無論如何,寧林明白吸引付理斯俯首貼耳的,絕不是單純的美貌。要說美貌,付理斯身邊的美貌簡直泛濫成災。他還是在災難裡面,淘出劣女梁寶貴。著實是寶貴,視若珍寶,貴不可擋。

  隱隱聞說,梁寶貴是奇異女子,媽媽是社交名流,爸爸乃是官員密友,如此名媛,卻生就如此一副薄情相,似是吃盡苦頭的貧困女,風塵里啃出人生真理,於是張揚旗幟,看淡一切,不可一世。

  最要命的吸引,來自格格不入的反向氣質。越格格不入,越致命。

  譬如,一個小碧玉,舉手間卻流露大家風範。再譬如,一個正統女子,身上沾染小布爾喬亞流浪氣質。更比如說,梁寶貴,名門淑媛,卻似煙花暗夜。因為迷亂,所以致命,致命的吸引不可操控,甚至在寧林的粗暴的驅逐里,逐漸軟弱下來。

  如同母親給予他的感受。他厭惡念叨,渴望平和,卻不得不將自己的前半生,交付一個怨女,他不是沒有反抗過,反抗過後,是宿命的萎謝,他順從得萎謝了。於是,那些詛咒,變成他必須的習慣,就如同現在,如果視線里看不到梁寶貴,他寧林只能心神不安。


  他不知道付理斯是不是如同他一樣的感受,但是,付理斯有女朋友。據說也是半個青梅繞過竹馬的街坊。彼女只存在傳說里,美好又溫存,在某個公司里做著文員那樣清白的工作,不吵鬧亦無要求,付理斯平日極少會見到她,更少會談到他,所有的朋友所共識的付理斯的女朋友,就是張揚跋扈的梁寶貴。得到承認的尊重,恐怕那邊那個女子已經不可能享此殊榮,一個男人身邊再多的女人,能夠得到哥們們尊重的,只可能是那一個。誰都不傻,能夠在前後左右中衡量出哪個女人最重要,是彼最愛,誰也不願意挑戰愛情與兄弟之情,當然,這並不妨礙大家都知道付理斯另有女友。

  開水與毒藥並行,付理斯坐享齊人幸福。

  想必是受了梁寶貴的氣之後,彼女是用來療傷平衡的。

  母親曾經說過,這世道。不是你欺負我,就是我欺負你,總歸是要受氣,再去施氣的。

  只是,梁寶貴這樣的女子,如此不吃虧的模樣,她會無盡地施氣,可是,她會去受誰的氣,誰有這樣的膽,去挑戰她這樣的女人。可是,她卻怎可忍受其他的女人與之分享付理斯。這難道就是她所受的氣?亦是她所施氣的根源?寧林在來來回回的思考中,精神恍惚,氣質萎頓,狀似不堪。

  他想,如然他遇到她,他一定承受不了這樣繁重的心理壓力,僅僅是透析,他已經形容萎頓。再糾纏的話,恐怕他就要心力交瘁。

  他一定要遠離女人,至少是遠離梁寶貴這樣的女人,他不要自己倉惶脫離的平靜生涯再一次毀滅在女人手裡。那實在是,太恐怕的事情了。

  ——肆。

  一個月沒有見付理斯與梁寶貴。

  寧林做了一次詳細的環城游。他要將香港,真切地抱擁一次。這一次,他不想再與這個城分開。

  車是付理斯的,經年淘汰掉的一輛豐田,黑色,濃重而沉默,車裡裝有良好的音響設備,又可以敞開蓬窗。風從頭頂過的時候,他幾乎忘情。

  這座城著是華美而龐大,同樣一座龐大的城。北京給予他的,是筆直,正規,寬闊,似乎在那座城,他就必須遵循著一些規矩,去圓滿地行走,不得有誤。而港九之地,他一下找到散軟的感覺,那是他二十八年,都未曾嘗受過的鬆弛,如同冰凍多年的一塊雞肉,突然遇到了高壓鍋的蒸氣,他迅速地就癱軟下來,甚至,他感覺自己即將肉骨離分。

  滿眼滿耳的叫囂,都是他不太熟悉的粵語。似懂非懂,沒有兒話音,不乾脆,卻也可以鏗鏘。沒有輕閒而又友好的搭訕,亦不見胡同口忙碌的阿姨,甚至看不到冶艷如梁寶貴。

  他希望自己的一口正宗京片子,從此消失怠盡,從而也可以鏗鏘著全然改換。

  香港,多少傳奇多少春,他離開它又回歸它,這裡有他最原始的恩仇,也有他最根源的水土,他不至於生疏。他希望,這二十年的失散,不過是黃梁夢一場,醒過來的他,依舊有情有意有生有息,只是,他希望一切,都是用另外一個載體去享受。


  他想到隱名埋姓。

  這座城裡,除去付理斯這個青梅竹馬,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這失蹤的20年裡,沒有任何香港這邊的人與他們聯繫。他不知道自己的外公外婆在何處,這些重要的事情,反而是他的母親從來不曾提起的。她所有的話題,都與那個該遭天譴的男人有關,他甚至知道那個男人的腰圍和鞋碼,卻不知道母親的平生,她出自何門,這些,都是他無比好奇又不敢擅自詢問的。他怎麼敢在一個女人埋怨的時刻,去打斷她,而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說,他外婆的姓氏。

  他不再是寧林。他沒有往事。香港便是他的城。他要在這裡,改頭換面,他不要再繼續聯繫付理斯。他預備在半年之後,將這筆款項,車的款項,匯給付理斯,並且會在這筆錢上面多付一些,算做利息以及情份,他不是不願意再與他交往,只是,有他的提醒,他永遠不會過新生活,他會一直明白自己童年少年青年的脈絡,那是他無法忍受的。其實,更重要的,是梁寶貴。

  梁寶貴太危險。她是28年唯一能夠引起他慌亂的女人。她卻抬眼不見他,對他的存在不屑一顧。——只是這樣,他便已慌亂,他料想不到再接下去,會發生什麼。

  他要把生活里一切潛伏的鬧騰的因素徹底掐滅。惟剩下一些安靜生長的綠色,一片一片,安全地將自己包圍起來。寧林很明白,他只適合一個人生活,之前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日月,便是牢籠,他只適合一個人,安靜地,波瀾不驚地生活。比如現在。

  閒時喝酒,忙時忘記喘息。節奏控制生活,一片大好。

  他將豐厚的積蓄分批分領域做了一些投資,地產,股票,娛樂……每個月可以有一些錢財滾滾飄來。他拿了一部分生活,一部分置業,一部分開展新投資,剩餘的,還做了一些慈善捐獻。無留名的,默默捐獻,他甚至有打算在30歲的時候,確定一項信仰,然後為此信仰傾盡。比如,修建一座寺廟,或者,修建一座教堂。

  對於信仰,他向來是滿懷敬畏。他熟讀過一切的經書,聖經,佛經,古蘭經,他甚至在研究占星和周易,總是在這種看似虛幻的世界裡,他的靈魂得以平安,只是,這樣的依賴並非好事,他卻是在一些短暫的平安之後發現,任何教義,他都接受,這在宗教里,是萬不可赦的。

  他惟有焦灼著,一邊貪戀著平安的喜悅,一邊逃潛著罪惡的追博,他就這樣混沌地,走到現在。真是清白。二十八。二十八尚為青年,他卻倍感孤老。唯求平靜,平安,平順。

  於是,梁寶貴更為孽障,他不能不防備。

  ——伍。

  約會一名潘姓女子,他沒記住名字。

  業務上面的一些盤絲關係,她對他傾慕不已,當然,他年輕,闊綽,沉穩又清白。只要確認不是基佬,哪個女人不會情慕他。


  潘女離異,前夫是地產名流,舍給她大片樓盤,於是她變成地產界名女。

  除了男人,她樣樣不缺。名車名房名氣,奢華富貴,並且年輕——她不過28歲。

  經過她生命的男人,除了前夫之外,無一不是衝著錢財而去,潘女精明得很,多年從商經驗,使得她笑看風雲變幻,識人凌厲,誰想騙得她,那簡直是登天之難。

  潘女交往人有原則,只交往比她富貴的,勢均力敵,無所謂誰騙誰。

  寧林是意外。

  寧林有多少財產她一點都不清楚,只是,當她第一眼看到寧林,她就發現,錢財真是狗屁。若能得此男人厚愛,萬貫家產都捨棄都無妨。她平生第一次如此不清醒,這令她感到意外。寧林面目算不上清秀,卻有一種莫測氣質,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下一秒會做什麼,卻令她願意交付精明,從此糊塗人生。

  而對於寧林來說,潘女不具備任何吸引力。

  寧林這樣的男子,先天強迫性情感免疫,非是梁寶貴那樣的異數,是不可能掀起他任何波瀾。

  於是,一來二往間,冷淡造就高貴,寧林在潘女那裡,更是顯而易見地節節高升。為了約見寧林,潘女花費了各種心思,甚至有瑞士滑雪的打算,一一被寧林否決後,潘女有點倦怠,後來一次無意說到吃北京菜,寧林卻答應了下來。實在令她意外。她不知道寧林,曾經有20載青春耗費在北京。當然,對於寧林,除了名字,她什麼都不知道。

  真是隆重。在遲到的15分鐘裡,寧林看到一個隆重的鑽石花綻開在他面前,從頭到尾鑲上了寶石的她,照耀得寧林睜不開眼睛。他不由得厭惡地皺了一下眉。當然他非是喜歡出水芙蓉樣的女子,但是如此一團錦繡,實在是他無法逼視。

  潘女緊張到無法言語,眼睛始終不敢正視寧林,吃飯途中,兩人未發一言,寧林有點磕睡,於是準備飯畢即送她回家,然後自己也回去睡覺。

  潘女似有若無地猶豫了良久,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可不可以飲一杯?只一杯。

  無法抗拒的邀約,寧林強作精神,於是他們到了PUB小坐,潘女要了烈酒,勢要不醉不歸。寧林不善飲,於是點了紅酒相陪。一來二去之後,潘女趁著夜的曖昧,膽量陡增,身軀挨上了寧林的腿,順便手臂彎過來,繞住脖子,寧林只覺眼前一昏,伸手將之推開。

  強烈的生理不適,他開始天昏地暗,他忘記了去道歉,那一把被他推開的驚訝的人,而是徑直走向洗手間,喉間堵塞,乾咳,嘩嘩擰開水,對著頭沖了下去,腦海里一片荒蕪,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鏡子裡煞白的臉,同樣嚇壞了自己,他必須要馬上離開這裡,不要再讓稍微的疏忽,破壞了平靜。

  他轉身離開,剛一推開門,他再一次暈眩。


  梁寶貴。

  竟然是梁寶貴。

  他這樣狼狽的,面帶水珠,衣冠不整地,匆忙逃竄地,遇到梁寶貴。

  人生何處不相逢。偏偏是她。他躲著,藏著,避著的她。

  梁寶貴沒怎麼變,一片單薄遮住身,惹火又妖嬈,仿佛手臂一振就有春光泄露的危險,她這樣妖。他屏住呼吸,她會一如既往吧,視而不見。反正他對於她來說,不過是她男人的哥們兒中的一個,無奇無險的,她當然視若無物。

  只是他。

  他幾乎要哭出來。

  他真的是難以割捨她。儘管迄今為止,他們未曾說過一句話,未曾同過一段路,未曾對視過一秒種。

  然後他看到梁寶貴果真一如既往地,視而不見地揚了揚眉,便側身過去,他茫然地站在熙熙攘攘的狹道間,音樂和美酒湮滅了愛恨,他忘記了時光,只孤獨站著,被她忽略的片刻仍有餘溫,他只是,想問候她一句,只是。

  ——陸。

  他再沒見過梁寶貴。

  後來有幾次他刻意在那個PUB周遭閒逛,卻再沒有見過她。

  那天他在門外恍惚了半個小時,她始終沒有出來,又或者說,是有其他的出口,她見到他,故意繞道而行,避開了他。

  避開他。不同於他避開她。

  他是近情情怯。她一定是厭惡極透吧。

  寧林無比沮喪,他討厭女人,討厭那種負債或者逼迫的感覺,一旦接近,就會如上次失敗的約會那樣,生理不適,甚至嘔吐,誰都不能靠近他,他是那樣地清白乾淨,他不能憑著她們沾染了自己的身軀,他是不是有佛家的宿緣,才會如此地厭棄女色,只是,梁寶貴,他該怎麼辦。

  如此心魔糾葛,他無法呼吸。他打電話給付理斯,簡單解釋了一下這半年疏遠的理由,無非就是商場官話,生意忙,應酬多,云云。付理斯聲音黯然,情緒低落,止口不提梁寶貴,寧林儘量地拖延著談話的時間,從而轉動思維,妄圖將話題轉到梁寶貴身上。可是,直到後來,他都絕口不提梁寶貴,後來還是寧林忍耐不住,問道,那個女子,梁——付理斯打斷他說,我跟寶貝分手了。

  付理斯逢喊梁寶貴,都是只喊後兩個字——寶——貴,寶,貴,久之,變成寶貝。

  跟寶貝分手了,怎麼可能。寧林詫異在當前,他那樣奴役自己屈尊畏命的,怎麼捨得分手。付理斯口舌生啞地說,我現在受了傷,無顏見人。否則,一定與你同飲一杯,哎。

  寧林幾乎馬上要飛過去見他,他說,不要緊,我去探你。

  付理斯推辭了一下,卻拗不過寧林的堅持,於是,寧林看到了狼狽的他。


  竟然是這樣的狼狽。唇上泛著暴皮,脖子上有淤痕,面色蒼老,神情沮喪,這是倜儻名公子付理斯?

  付理斯輕緩地說,寶貝毀了我的車,我試圖阻止,於是,她怒了。

  如此的殘烈,他依舊不改口,寶貝。真是寶貝。

  寧林手撫額頭喊了一聲GOD。然後不知道再有何話語評說。如果,不是梁寶貴,他一定會義憤填膺地指責其無恥。好聚好散也就罷了,為什麼一定要撕破臉。付理斯絕無可能對不起她。一時間複雜的情緒襲擊了寧林,好像一下子,他就找到了兄弟手足情。儘管他一直抗拒著付理斯,抗拒著自己稀落的童年,但是這刻,他分明地感覺到難過,付理斯那樣萎謝了,如同他當時的萎謝。兩個男人,分隔時空生活,卻同樣為一個女子萎謝。他心有不甘。卻聽到付理斯說,不知道寶貝現在怎麼樣了。我很掛住她。電話不接。我找不到她。

  寧林說,你沒有去她的家裡找她。

  付理斯說,除去她的名字,我對她一無所知。

  寧林驚愕到震。那麼,那些傳聞呢——家庭,父母,身份。

  付理斯說,都是寶貝零星所述吧。我至今不知道她住淺水灣,還是九龍塘。我沒有去過她的家,也沒有見過她的任何親人,她甚至沒有朋友。她所有的行蹤,我都無法知道,我最害怕的,就是突然她決定失蹤,我真的是找她不到。

  寧林唏噓。你真是欠她。我沒想到你長情至此。

  付理斯惆悵地說,30年。閱人無數,惟有寶貝在,我最快樂,這種快樂,任何人給不了我。也替代不了。

  寧林捂住臉,28年,閱人無數,只有梁寶貴,能夠令他糾著心腸,只是這些話,他無法說給任何人聽,他甚至自己都抗拒的一個女人,卻如此輕易地占襲他,他來回摩擦疲憊的面孔,終於懈怠,他甚至已經決定,把梁寶貴找回來,付理斯離不開寶貝,他,離不開梁寶貴。

  最後付理斯說,秀秀只要一個名份,可以不必陪她,不用哄她,甚至不用愛她。名份。寶貝接受不了。我知道這是唯一的磨擦。

  寧林說,既然這樣愛梁寶貴,為何不狠心一下,離開秀秀。

  付理斯說,一朵花長在那裡,無聲無息,無妨無礙,它唯一的要求就是長在那裡,換了你,忍心掐滅它?

  寧林說,如過太陽嫌它遮擋了光,我會。

  付理斯再次黯了下去。

  ——柒。

  潘女設了一個圈套,幾個回合下來,寧林喪失百萬元。

  擺明了是在整他,寧林揪住彼瘋狂女質問,潘女抖了抖身姿,笑得冷靜無比,再不是那個北京餐館躲在鑽石里臉紅的純情女。


  潘女說,衰仔,我們香港人呢,很現實的,可以對你好,但是必須對自己有利,對自己無利的,誰會對誰好。別怪我絕情,不是不給你抬舉,只是你太不識相。沒關係啦,你情我願,商場鬥智,各顯其能,沒有腦子,就不要做生意了。

  寧林倒吸一口涼氣,所幸自己當年冷漠拒絕她。否則,掉入如此虎狼之手,勿寧死。他冷笑一聲,從頭到尾將潘女審視一遍,然後搖搖頭走掉。此類女子,連看的興致,都沒有,不必再費口舌。

  他聽到身後一聲悽厲,寧林。我如此費盡心機,你甚至連施捨,都不肯給我!你不要欺人太甚。否則,你會後悔的。

  寧林說,生平最厭惡激將,好自為之。

  開車繞道而行,猛一個剎車,看到梁寶貴。

  真是好奇怪,每次逢見潘女,必遇到梁寶貴。沒有錯,是她,消失了九個月的梁寶貴。他跳下車,抓住她的胳膊,梁寶貴平靜地看了他一眼,說,寧公子?怎麼哪裡都能遇到你。

  寧林點點頭,心跳加速到無可控制,他將車往相反方向開。他似乎忘記了剛剛喪失百萬財產的痛苦,也忘記了前面的一切背景,付理斯的暗淡,自己的迷亂,此刻他只有一個思維,梁寶貴,就在他身邊,梁寶貴。

  梁寶貴抽菸,細長的手指,蒼涼的煙,似乎是萬寶路,還是什麼,寧林看不清楚,他一輩子都不會吸菸,因為母親說過,那個負心人用煙迷了她的心竅,所以對於煙,他向來視若洪水猛獸,他是膽戰心驚地,惟恐沾染上與那個負心人絲微的瓜葛。

  而不得已,他的面目已經全然是那個人的拷貝。眉間眼角,除去一些漠然之外,已經越來越象他,當然,他來自於他,出自於他,他怎麼會不象他。有時侯,母親一個恍惚,就會雙手鉗過來,作勢扭他的脖子,他甚至會在夜深驚出一身汗,他篤定,如果不是屋門緊扣,她有掐死他的危險。

  他的存在,提醒著她的疤痕,一片一刀的,宛她的心——你看。他拋棄了你。留了孩子給你。不再管顧你。但是他說永遠對你好。一輩子愛護你。

  就是這樣的一張嘴,吐出山盟海誓,又瞬間決裂。這怎麼可以。

  十五歲之後,寧林開始無有安全感,母親不再是哭泣的葡萄,脆弱到一碰就眼淚四濺,而變成了一個乾癟的核桃,仇恨令她五官扭曲,全然變形,她逐漸只變成一張嘴,一合一張間毒汁滿溢,扭成核桃,急火攻心。他真是恐懼。由心瀰漫,遍布全身,一恐懼,就會畏縮,他渾身顫抖。他實在無法明白,為什麼一個人的仇恨,可以持續那麼多年。有一次他看小說,說情傷不過百日長。而她的傷痕,擺明了是要永垂不朽的。

  寧林的思維被梁寶貴打斷。她說,付公子要你來遊說什麼。拜託,我們倆緣分已盡。不要再糾纏我。


  寧林晃了一下頭,將自己拉回現實里來,天竟然有點暗了,因為霓虹已經布滿了半邊城,很多的娛樂場所開始雀躍,今天歡笑明日煩憂,每個人都在經營自己的愛恨,缺了哪一環,都不妨礙。他這樣載著他唯一無法放棄的女人,在這座空曠的城裡漫無邊際地轉,他覺得自己的一生,都已經毀了,於是他的眼睛濕了。於是,他開始輕輕地咬住了下唇,他無比軟弱,在夜幕下的華麗城,在光芒下的梁寶貴面前,他如同一隻怯懦的牛,除了耕地,找不到任何出路,他的人生無可選擇,可是他必須要迎接和繼續下去。一息尚存就要溯回深游,他渾身都要虛脫了,並且,他的耳邊開始轟鳴,心口開始堵塞,他似乎要爆裂了。沒有人知道,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剛剛損失百萬,為了沒有討好一個風雲女人。

  車停在彌敦道的邊沿,寧林手支撐著頭,梁寶貴靠了過來,挑釁了看了他一眼,說,搞什麼,寧公子。聚散離分有定數,哪個女人令你這樣難過,千萬不要讓我看到你流淚,否則,我會瘋掉的。

  寧林幾乎脫口而出就是你。話到嘴邊咽了過去。他搖搖頭,虛緩地說,你走吧。

  ——捌。

  付理斯設大宴。他向來喜歡排場,高朋滿座,紅光滿面,他真是喜慶。

  結婚大宴,他和秀秀。

  秀秀,付鄭文秀小姐,終於如願以償地等來了這天,她只是安靜地開著,就冠上了夫君的姓氏,從此金光閃閃,衣食無憂,且,名正言順。

  付斯理變了。最後一次見他,就是那次他囁嚅著呼喚寶貝。寶貝毀了他的車,並毀了他的面,那些傷痕,卻不知道哪裡去了。車壞掉可以再買,傷痕也會很快平息,而梁寶貴,不知道哪裡去了。

  後來在別人那裡聽說,當時在赤柱,梁寶貴大鬧,幾乎引來警方,然後她掐了付理斯的脖子,要同歸於盡,最後,她冒著火,拔了他的車鑰匙,扔到下水道,最後,她將他的車砸爛,揚長而去。

  他無論如何也不吃驚。這般的作,梁寶貴能夠做得出來。

  長情如付理斯,在江河泛濫之後,還可以掛念梁寶貴,只是。掛念是掛念,他終究還是娶了無聲無息的秀秀。愛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

  看著高朋滿座的場景,裡面還有一些是當年跟付斯理一切陪梁寶貴歡笑人生的。他們轉眼間,就投靠了新的東家,這個東家是個厲害的角色,不聲不響,就穩住了江山。

  如此一來,倘若付理斯再與梁寶貴糾纏,她竟成了搶奪別人老公,暗損別人家庭……這是罪過。

  世間女子大抵分兩類,如母親那個滿目噴火,動輒詛咒的看似凌厲的,實則萬分脆弱,她脆弱到接受不了最正常的背叛。而大多數的秀秀們,分明知道己所需要,因此所謂愛恨情愁,看得無比冷淡,會在明知強勢競爭面前扮無辜,也善用孤獨的眼神,譜寫出一副感人肺腑的「好欺負」的模樣,誰有忍心去欺負軟弱呢。所以,付君會在地崩山裂之後,還會善良地問:一朵無需求的花,為何不容她生長。


  換了梁寶貴,萬萬做不出來那些戲,她只會,撕碎美好之後冷哼一聲,就墮入風塵,任憑多愛多恨,皆可一腳踢開。寧林敬了酒,上了禮金之後,悄然離開,一路上,他在想,梁寶貴知道付君的婚事,會有什麼樣的感觸呢。

  想必也是無所謂。她向來無所謂。什麼令她有所謂。她會對誰上心。

  ——寧林頭扶住頭。好吧,這些,她之往來去留,苦笑浮生,都與他扯不上半點關係。他不過是徒勞又可笑,狀似花痴,無可名狀地卑微——呀。他手下一緊,錯過一場車禍,一輛保時捷越過來,以挑釁的姿態夾他於道路邊,他無心冒火,只放慢速度,是的,目前,他無暇管顧其他,他甚至開始心生厭倦,28歲之前,他似一面湖水,看似波光頻起,實則靜謐無瀾。真是簡單,母親。他。城市軌道,點點線線,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現在他獲得了空前的自由,好平靜,好安穩的樣子,卻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突然之間就理解了當年將母親害成心理惡疾那個男人。感情,真的是太繁雜的一項事端,它潛入的動機越簡單,滲透的機會就越放肆,而他自己這一遭,竟簡單到不知道何謂。

  然後他看到前面一輛車,歪斜著,就插了過來,似乎最近總有奇怪的車輛尾隨他。他並沒有在意,大部分時間,他的思維都是在神遊,他不記得自己還有多少資產,上次盡賠之後,他就無心再周轉,他的腦子裡,幾乎都是關於梁寶貴的點滴。他是毀了,毀也算冤,前前後後,毀他的人,連一些憐憫的溫情都不肯施捨他——多像他之於潘女,他不肯舍給她,梁寶貴也不肯舍給他。母親說的太好了。這世界上,總是誰在欺負著誰。沒辦法——他焦灼又甘願,被梁寶貴欺負。

  再後來,我們的寧公子,成為一樁車禍的男主角,在天明的時候,香港各大報刊雜誌的新聞頭條,某男橫屍中環街頭,死狀殘烈,疑似酒後駕駛。路經之人無一不掩面搖頭,不忍睹。

  ——玖。

  香港,一座傳奇的城,總有令人嘆息的橋段,總有令人感慨的曲調,寧林算不算一筆。

  只是,在某一個角落,當梁寶貴跟一個舍金舍銀目光卑微的男人一起吃宵夜的時候,她拿起了一張報紙,然後她驚叫了一聲,不,應該是尖叫了一聲,然後在眾人的錯諤中癱軟了下去,直到有人蒼惶地圍過來探詢,那個男人早已經跑去試圖找到公共協助,她逐漸平靜了一下思緒,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優雅地走了出去,梁寶貴永遠都是梁寶貴,美好,妖嬈,任哪個男子,都抵不過她輕輕注視。

  走出酒店的當口,太陽灑了過來,車來車往,她把車開到那些車中間,一陣風吹過來,她開始哭。

  她的前半生,毀在一個老男人手裡,她的後半生,看來卻要毀在一個年輕男人手裡。

  誰不是在毀誰,可是他為什麼是他。


  如果他不是他,那麼她可以忘情地,在初識的時候即繞住他的脖子,告訴他她真是喜歡他的沉默,他的慎微以及他眾人歡笑時落寞的眼神,如果他不是他,那麼她可以忘記20年前,她那一回顧,看到的眼神,那麼深刻,雖然幼,卻毫不退讓的仇恨。如果他不是他,如果一切不是一切,那麼,會是怎麼樣。

  只是,太晚。太晚。

  一切的如果充其量只能是假設,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一片海那樣多的話要告訴他,她甚至覺得倘若能夠預知結局,那麼時光倒流,她要在他第一次愛上她的瞬間,就將一切事實隱瞞住,與他死生相守,後來她這一切的奢望退次,卑微到,哪怕在那一次的相見中,索性放任一次,讓一切赤裸相對,她又不必非給他交代什麼——只是,一切都已經太晚。太晚。相見太晚,相見恨晚。

  她將車停在一個角落,止不住地掩面哭泣,後來她想,他真是像他,眉眼裡,唇齒間,甚至是髮際處……,不愧是他的兒子。——這些,寧林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的了。她本打算,找一個時機。告訴他的。

  在寧林彌留的一瞬間,腦子裡也是梁寶貴。他一輩子唯一愛的女子。唯一痴迷卻說不口的女子,她真是有魔力,因為她,他原諒了他的父親。當然這世界上有一些女人,生就惑人之力,否則,為什麼有那麼多的紅顏,有力量摧家毀國——何況不過都是血肉之軀。而他在這一刻,在感覺到呼吸越來越微弱的一刻,開始後悔,他甚至到死都沒有來得及告訴她,他的一片深情——我有一片情,說給誰人聽,太晚了,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梁寶貴沒再有機會,知道這一切了。他本來打算,找一個時機,告訴她的。

  當然,有一些事情,是寧林和梁寶貴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的了。

  比如說,那個一直跟蹤寧林的車,乃是潘女所派,潘女何等厲害,稍微收買關係,一場命案便被定為酒後駕駛。

  愛,有力量摧毀一切。

  只是,寧林和梁寶貴,還沒來得及愛一場。

  相見恨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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