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穿城記憶里的綠茶往事。
第9章 穿城記憶里的綠茶往事。
1 小宇。
我忘不了小宇。
儘管我們已經有十年沒有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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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間,穿梭過多少的城市。變幻過多少的侶伴,彼此應該有了不可想像的變化。
我料想小宇一定不再記得我。
但是我忘記不了。那些往事,那些時光,那些零亂。也許只有如我這般念舊的人,才會將這一地的瑣碎拾起,盤點,感嘆。他們,都已經關於我們之間交往的點點滴滴,都已經在時間的摧殘里漸漸模糊,淡化,幾乎看不到痕跡,可是,關於他的音容笑貌,卻一直久久地盤旋於我腦,以霸道的姿態不肯隨往事一起逝去。可是,沒有人知道小宇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在我生命里占有過什麼樣的位置。
所有的猜測都是蒼白的。
或者說。小宇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已經不再是某一個和另外一個單純的人,而變成與我極有機緣的一個代號,代號下面的男生,多已經隨著時光的飛逝漸行漸遠,但是他們,卻串起了我整個的少年,和我所有的情感。
如同我早已如習慣一樣的綠茶生涯。
那一年,我只有15歲。尚不知道綠茶為何物。小宇,卻出現在我生命里。
2 鶴崗。
小宇的全名我不記得。
好像是三個和宇完全沒有關係的字,但是我習慣喊他小宇。
第一次知道小宇,是一封寄錯了收件人姓名的信。是可以不回的,完全可以退回或者扔進垃圾桶,可是,也許是因為功課太無聊,也許是因為生活太乏味,也許是因為一切都是宿命機緣,總之,我提起了筆,回了那封信,誰知道,從此以後,信來信往成為學習之外的重要生活內容。
知道他在東北的一個小城市裡生活,很苦悶,喜歡看的書那個城市裡買不到,冬天非常冷,常常是呵氣成冰,連眼淚都不敢隨便流。
他也知道我的功課很繁瑣,我也並不愛它們。我是一個奇幻小孩,我每天的精神,都在老師的授課中游離,每天的最大愛好,就是躲在老師的目光下,做勤奮狀地看小說。言情小說。
鶴崗,在很多年裡,變成我最關切的城市。我可以從那些錯綜複雜的地圖裡,蜿蜒找到這個小小的北方城市。然後幻想那裡有一個叫小宇的人,每天是如何行走在這個無名無聲的城裡踩著冰雪呵暖,站在空曠的北方吶喊。
他叫小宇,北方男生,內斂而平靜,喜歡寫詩,喜歡彈吉它唱歌,喜歡藍色。
真是記憶得深刻,誰都不知道,十年後的今天,我的錢包里,依舊存留著他的照片,那樣俊朗的眉,挺拔的笑眼,長過額的頭髮。
我們的通信是惆悵的,幾乎沒有任何陽光在城市之間傳遞,他是一個憂傷的孩子,我也是一個不展眉女生,寫信是我們唯一的出口。我們這些不快樂的孩子,只有相互透過無邊的黑色,傾訴那些與年齡不符合的早熟的悵惘。
記憶最深刻的一個細節是,他說他的爺爺,最喜歡在陽光底下喝茶,一邊喝一邊聽廣播,我的腦子裡經常會閃現出那樣一個畫面,一個安詳的老人,微笑著坐在陽光底下,任憑煩囂的時光,緩緩地流過去。
3 濟南。
堅持喊他小宇的時候,他糾正我:我叫AREX。其實他不叫AREX。他甚至名字里不帶任何宇字。只是當他第一次站在我的面前,我幾乎認定,當年,與我往來通信的那個男生,就是這樣一副模樣的。同樣的笑裡帶著懶散,眉眼裡彎出惆悵。
說起來真是好笑。
我沒有見過的男生,會突然現形在一個無辜的他身上,糾著我的記憶,變成任性的固執。
在這個任性固執堅持了N次之後,AREX終於接受了這個稱號並不再與我爭辯。
當我們晃著腿,坐在我們城市某一個空曠的天台上,當我失語般說著這些繁雜往事的時候。
AREX與我認識的方式與小宇有異曲同工。不用的是,一個是信件的往來,一個是網絡的偶遇。
那時候在網絡上,他熟讀我大篇文字,然後留言給我。一來二往,他便突然由一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變成與我息息相關的小宇。
小宇是未來IT新貴,側臉輪廓很好,象陳冠希。卻又是高而挺拔的一株小白楊。
有著新鮮而健康的生活方式,第一次喝綠茶,就是他的推薦。
那天在文化市場淘書,他四處尋找南懷瑾,而我上天入地淘亦舒。他歪在書架的旁邊,絕望地看著我,說,我們的頭髮將變灰。
我不理睬他的莫名其妙,他可以指責我的視線狹窄,批評我的表情單一,但是不妨礙他買CD送我,給我念當月紅火的小說連載,甚至,買綠茶送我。
看到綠茶,我想起幾多年前,那個男生的爺爺,陽光底下喝的一定是綠茶吧。
那樣碧綠的一瓶水,煮沸三江水,同飲一氣,甘甜滋潤,我自當敗火消炎藥,而他唯一只認那一個品牌,固執地給我推薦,固執的,固執如我。
他接受了小宇的標籤,而我逐漸習慣綠茶的芬芳,可是,後來,他去了哪裡?
4 南京。
我跌進南京的繁華里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睜開眼。
這座城我真是愛。傾城煙花秦淮艷。
我沉醉於金陵夜色,樂而忘歸的當口,他的足球踢到我的美夢裡。
學長,學化學的,高且挺拔,所到之後,有女生竊竊的評論。我也評論過他一回,那一回,令他哭笑不得。我說。你象張宇。
說這話的時候,是校際聯歡,他以大眾情人姿態,彈唱了一首朴樹的歌。唱畢,頭昂起來,靜止幾刻後,我的聲音就這樣不合群眾地響起來,我說,你象張宇。
然後是錯愕的目光,然後是面面相覷,繼而,是哄堂大笑。
笑到全面淹沒的當口,他的目光尷尬地看過來。如果不是我突然說出來,恐怕究此一生,也不會有人看得出來他,真的是如此神似張宇,而後來的交往中,我開始不斷地說起:哦?那個張宇?一來二去。他已經在我口中,變成張宇。而他的實際名字,劉宇趙宇甚至王宇,都不再重要。
自AREX之後,我變成一個有賜名癖的女生,我所認識的男人,我都會習慣性地賜名給予,然後堂而皇之地喊出來,大庭廣眾下,氣焰囂張地喊出來,似乎我所呼出的那些名字,才應該是對方應該頂起的稱號。
比如他。
他的足球踢到我的夢裡。他也順便沾了足球一回光,也那樣平頭豎腦地,就站在朦朧的邊緣,歪著腦袋看我。竟然忘記了他是校際足球賽的風雲人物。那些所有的大學裡都會有的,我們的學校里,是他。
他本與我無關,不過是我強行的推搡,加一些無法言說的緣,他,成為我第一個男朋友。
生命中的第一。卻是在這樣陡然的情況下,和著太多的自我意識,來到我的生命里,他如我所認識所有小宇一樣,憂愁而安靜,閉著眼睛在陽光下聽音樂的時候,臉上會透露出天使般的光芒,天使都如小孩子。他所給予我的生命,添補的色彩,便是透明,單純和甘甜。一如被我薰陶的綠茶習慣,我想,經走天涯,他都不會改掉,惟有這一個小小的秘密,變成我們之間,所有少年往事的紀念。
5 北京。
第一次我聽到安宇的名字的時候,是在一次大學畢業舞會。
彼岸站著一個少年,俊郎倦怠的樣子,正是準備退場。
聽到有人喊到。安宇。
安宇。或者安雨?甚至,安羽……我的青春一直與宇字想關聯,這不得不令我對這個普通的漢字充滿著敏感,不僅僅是漢字,連帶與這個名字有聯繫的一切,也都在我的周圍,以魔咒的姿態穩穩不散,比如說,高而挺拔的身材,良好而又有教養的笑容,還有,安靜如天使的面容。
他笑如天使,我在片刻有一些恍惚。卻又很快恢復神色。
他竟然,真的是叫安宇,本名本姓,毫無約定,如此巧合,我不由地再次心神不安。
他出生在東北的某座城市,儘管生活了沒幾年就隨父母返京,但是那樣的一個巧合令我心驚不已,他的口音沒有任何那個城市的遺留,儘管他的城市,和當年的鶴崗,還是相去甚遠,但是我總是希望能夠在他不多的話語中捕捉到遺漏的絲絲痕跡,可是我總會失望,他的標準的京腔里已經沒有一點點的舊年痕跡。我妄圖從語言中尋找的希望,磨滅在沒心沒肺的笑聲里。
一次我們在黑色里散步,他吹起了口哨,講了很多很多的話,我卻什麼都沒聽進去,我的記憶便被他的口哨拉回到無窮無盡的傷感里,我似乎覺得,經過我生命的人,都有奇怪的巧合,莫名其妙的默契,可是又都會最後消失。
他停住腳步,看著我說,怎麼了?
我搖搖頭,他說,口渴了吧,去給你買飲料。
我站在十字街口,我幾乎是認定他一定會買綠茶的,因為他是那樣地健康,環保,陽光,他一定喜歡綠茶。然而,當我終於等到他回來,我卻失望地看到了可樂。
我說,為什麼是可樂?
他說,我幾乎不喝水,渴了就喝可樂。怎麼了?
我不甘地問,你不喜歡喝綠茶嗎?
他說,我只喝可樂。
他不是小宇,不是AREX,不是張宇,他甚至只是他自己,安宇,喝可樂的安宇,我在這些細節里,難過地哭泣起來。
6 破譯。
我不得不遵從記憶的事實,而放棄因多年寫作而養成的杜撰的習慣,它令我的生活,已經分不清楚虛實。前面,我只是如同流水一樣,將存在記憶里的一些殘渣頃出,以慰籍疲憊的青春。而不見得以小說的方式去照顧前因後果,他們確實出現在我的生命里,確實因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原因都以小宇的名稱駐紮過,可是,他們去了哪裡?
事實是。在最早的時光里,出現在我生命里的小宇。不過是我閒極無聊,在某本雜誌上看到的一個地址,轉而寫去了信,很快收到了回信,我開始以一個病孩子的姿態與他通信,後來我的臆想症發作,又以另外的一個筆跡,另外的一個名字,開始向他描述另外一種不同人生。他對每個來信,都認真地回復,那些我所臆想的傷感他都會一一地安慰,後來,我玩味成癮,樂此不疲,我多麼沉迷於我所扮演的兩重迥然不同的角色呀。可是,漸漸的,漸漸的,我開始不支,畢竟,長時間的說謊,是一件太疲憊的事情。於是,開始有了漏洞,開始有了破綻,開始有了懷疑和追問……
我逃了。
多麼簡單。以至於我以後的人生,當我不再沉迷於角色遊戲的扮演之後的人生里,我依舊喜歡用逃的方式去面對一切我所無法掌握的狀況。比如說畢業,我無法為了愛情,放棄自己的理想,我無法留在那個城市與他天長地久,於是,我逃了。
AREX與安宇類似,都是在遇到我的時候,早已經有了女朋友。當然,在我發現我對他們有了一些難捨的感情之後,我一樣逃了。義無反顧,別無他路。
7 綠茶。
什麼都變了。城市,容顏,生活。
唯一不變的,是一直陪著我的綠茶。
清涼可口,微甜帶苦,似我的少年,抬頭看不見湛藍的天。
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會有一些道具,看似不起眼,卻與回憶有關。那些只有自己和對方才知道的一些秘密,細節,感動。
就象綠茶,就是這樣一種普通的飲料,串起了我整個青春,和那些無法忘記的,早已忘記的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