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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到如今都是錯

  第11章 到如今都是錯

  她再不允許自己涉入她無法控制的局面之內,因為她始終知道,以她這樣的情商,是不適合操控硝煙瀰漫的感情的……

  1

  第一次見到祁凜冽的時候,是在公司的午休咖啡室。

  彼時雷多端了一杯滾燙的咖啡走出來,如同走鋼絲的花臉華服人一樣,小心翼翼,行動謹慎,惟恐那一杯飲料,不小心濺在光鑒可人的地板上,並發出來聲響,令自己尷尬難當。

  如同這杯咖啡一樣,雷多進入公司兩個月,每每行動總是小心翼翼,行動謹慎,惟恐自己的張揚驚恐了平靜的局面,而出現不願意看到的皺紋。

  半年前,一個男人帶走了雷多的所有財產包括情感和手提電腦,與一個不知根系的女子消失A城。人間蒸發,那一段時間,雷多幾乎耗盡所有的力氣去找尋,她只有一個請求:把我的計算機還給我。除此之外,一切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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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台計算機是雷多大學畢業第三年,拿著辛苦的繼續,買的寶貝,這麼多年來一直跟在她的身邊,無論是去演出還是旅行,從不離身,她的畫稿,手稿,一些攝影作品,全部都存在這個計算機上,包括一些電子文件的情書。

  卻不知道變了心的感情與變了質的肉一樣,當拋棄則拋棄,否則惡臭難當,除了給自己添噁心之外,再無任何益處可得。

  森林從此以後,突然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她只知道他跟一個女人,拿著她所有的一切離開,至於跟誰,去了哪裡,要做什麼,會不會受到良心的譴責還是逍遙快樂著,她都無從知曉了。

  雷多是一個典型的網民,每天的生活,除了跟那些畫稿打交道,就是泡在網上。

  然後認識了森林,一個經常能夠逗到雷多歡笑的人,一個曾經讓雷多明白真實的生活永遠比虛幻的網絡更能夠有歸屬感的人。

  她真的以為他們會一直走下去,直到未知的以後,卻沒有想到,晴天霹靂,他就這樣地粉碎了她的一切幻夢,致命地將她推到絕望的深淵,然後扭著鬼臉給她看。

  那天晚上她在心如死灰之後,想著自己不再年輕的容顏,和全部塌陷的生活,包括一貧如洗的現狀,終於嘴裡含了N顆藥片,一覺睡了下去,可是歹運卻命硬,隨著早上的太陽一起醒過來,她始終健康而憂傷。心裡的傷痕再大,也傷及不了一直顛簸卻頑強的身體。

  只好像斯嘉麗一樣迎著朝陽在泥濘里站起來,重新生活。

  眼淚是無法挽回的,金錢也是無法挽回的,青春更是無法挽回的,唯一能夠挽回的,只有暫棄的事業。

  原本,六年的積蓄,雖然微薄,但足以令到她不必朝九晚五灰頭土臉地去混生活,她可以選擇穩穩地作一個悠閒的SOHO,接一些活,間歇外出旅行,拍下她鍾愛的風景,做成紀念相冊——那是她從小的理想,而就在要實現的當口,生活驟然出現了轉變,她不得不重新回到起點,忍辱負重地將那美麗理想壓在丹田,而躡手躡腳的去謀生。


  就當這六年,是黃粱一夢,就當自己,是剛入世的少年好了。

  她從來沒有想到,她曾經看淡的金錢,在關鍵的時刻竟然是那麼地重要——她再也無法去買那些奢侈的時尚品,再也無法去血拼,她甚至本來可以付上的一套小戶型的首付款,也就這樣可怕地泡湯了——她必須四處張羅招聘信息,然後跌跌撞撞地投放簡歷,風塵僕僕地穿城面試,不斷地陳述著自己的優秀,以博取對方的信任,她從來沒有感覺過那麼心累。

  最後,選定了這個工作,她搖身一變,成為首席手機遊戲設計師。薪水嘆為觀止,工作卻繁瑣到要命,她逐漸覺得體力有些不支,可是,她別無選擇。

  2

  第一次對祁凜冽有印象,是雷多顫微微地走出咖啡室,端了一杯滾燙而小心的摩卡,而他正迎面走過來。幾乎就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同時,一杯咖啡灑在他質地潔白的襯衫上。剎那間,那一片白雪一樣的整齊規矩的界面上,就這樣綻開了一朵茶色菊花。

  雷多驚恐地叫了一聲,她看到祁凜冽的面色,也在剎那間失去了顏色。

  他的臉真是白,也許是失去顏色後,她端正而良久的注視給予她的錯覺,總之他就以那樣一刻煞白的臉,定格在雷多睜大的雙瞳中。

  然後雷多聽到自己一連串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祁凜冽笑得很勉強地說:沒關係。你沒有燙傷吧。

  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濺了波瀾壯闊的一片——這樣尷尬的初識啊。

  印象里,除了每周的例會,她幾乎從來沒有看到過祁凜冽。當然,每當出席公眾場合的時候,她總是儘量地低,低得恨不得將自己埋進土裡,一連枝葉都不要露出來。

  她只知道他是公關部的,成功地搞過眾多的宣傳和企劃,平日裡見他也都是神清氣爽的樣子,一眼看過去,就是沒有受過什麼波折的男人慣有的快樂神情。

  她看不出來他的年紀,也許比自己小几歲。但是她知道她的冒失給他帶里的麻煩,令他很不愉快。

  他很寬厚地笑笑,表示沒關係,然後走了,她回過頭去,看到他胸前頂著一身亂七八糟的斑點消失在視線里。象一隻皮毛花紋分布不均勻的小豹子——她真的是太不厚道了。她有點懊惱,平白地,弄髒了別人的襯衣,還要把人往動物上想。

  整個那一天,她的心情都是沉重的,那是她不平靜生活的初始,而現階段,她是多麼希望一切平靜如舊呢。後來她反覆地懷想後決定,翻出公司的通訊簿,找出他的電話。

  分機——1019,手機號碼:138……

  她把他的號碼記到了手機上,本來想直接打通分機,卻又覺得太過隆重,於是她發了一條信息給他:我希望幫你乾洗一下衣服。


  信息很快回來:不用客氣了,沒關係。

  她再回:我心懷愧疚,不太舒服。

  他說:那改天請我喝茶好了。真的不用客氣了。

  如此的謙讓反而令她更加尷尬,下班的時候,她改變了下班就走的習慣,東西收拾好之後給祁凜冽發了一條信息問:什麼時候下班?

  他說:還要加一會班,20分鐘吧。

  她坐在座位上發了一會呆,然後拿了一包煙,走出門口,吸菸區離電梯口是幾米之遙,她依在大廈層層防範的玻璃堡壘裡面,看著外面昏沉的天氣,有些睏倦。

  全然投入到工作上並非明智之舉,生命若然全部是謀生的目的,那麼很容易逼人嚮往絕境。兩個月了,她已經忘記了森林所帶給她的傷害,唯一遺有傷痕的,那筆錢的失蹤帶給她的眾多不便,還有她瘋狂地想念她的計算機,暫時她沒有資金再去買一台計算機,而她那些多年積累的作品和資料,卻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回來的了。不知道現在那台電腦落入誰人之手,也許不經意地,就把她的那些寶貝都隨手刪掉了吧——浩淼宇宙里,只消一個刪除鍵,那些本來存在的東西就無影無蹤——就象她的愛情,她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如此喪盡天良地欺騙她。

  後來她感覺到眼眶有些濕潤的時候,看到祁凜冽背著一個卡其布的包,很開心地走了出來,外面是一件深色的外套,看不到斑斕如豹的襯衣——她走了過去,迅速調整了表情,說:你終於下班啦。

  3

  後來雷多想起那天的景況都會忍不住笑起來。

  那天的情況很詭異,也很戲劇,怎麼會在一天之內發生那麼多的事件呢?先是她潑了一杯咖啡在他的身上,後來當他們下班一起走向停車場的時候,卻聽說三環某處因為污水而暫停通行,雷多是在一個勁地請求他將襯衣拿給她去洗衣店乾洗,而他是一個勁地請她不要介意,如此喜劇的場面,卻在暫停通行的尷尬里止住。

  祁凜冽問:你去哪裡。

  雷多說:新街口。

  他誇張地瞪大眼睛說:不會吧,我在地安門。

  ……

  竟然是順路的關係,後來當然衣服是沒有讓雷多拿去洗,雷多甚至想乾脆買一件相同款式相同牌子的襯衫賠償——她總不習慣在生活習慣和情感上有所虧欠,這註定她比別人容易陷入憂愁中。可是她瞟見了他紐扣上的的品牌標誌,頓時萎頓了下去——現時,她是不會有那麼多的錢去賠償的。她現在步步被金錢逼到窘迫,它能令你有尊嚴,有優雅,有選擇,可以給予慷慨,懂事,大度等個性,沒有它,只能是捱苦受難尷尬被動和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感嘆。她沉了下去,心裡一陣酸楚,不過一場愛情,卻令到她如墜地獄,她真的是發自內心地詛咒那個靈魂泯滅的男人。


  後來,卻是因禍得福,祁凜冽和雷多經常結伴一起行走。由業務不搭界的同事跳躍為可以在生活上互相幫助的朋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那些日子因為三環的繞行狀態。雷多幾乎每天早上都要早起一個小時,轉三次車才能繞過去,後來祁凜冽知道了她雷多奔波的狀況,主動打電話邀請她早上一起上班,開始她有些不適應,她是一個堅強的女子,一直孤獨而獨立,並不是太習慣別人對她無條件地好。後來祁凜冽乾脆每天到八點鐘準時打電話給她,告訴她他的位置,更有一次他把車開到她的小區附近,幾次三番之後,雷多不再如一隻包裹嚴密的刺蝟,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對她的照顧。

  祁凜冽是一個非常健康的人,健康得象一朵太陽,他小她兩歲,卻意氣風發,似乎沒有什麼心事,他令到她想起了大學時代,那些喜歡打籃球的男生。一個一個莫不如一朵朵太陽。

  是自己抑鬱了太久,幾乎要長出苔斑。

  有時侯祁凜冽講一些上大學時候的事情,有時侯他會討論一些北京胡同里暗藏著的經典小吃,還有時候還會說到漫畫,他似乎對於漫畫非常精通,甚至比她這個專業的漫畫師還精通,他可以說出任何一位著名漫畫師的作品特點,他甚至連關於那些動漫師的八卦都知道,有一天,一個紅燈的當口,祁凜冽突然地探過頭來,對雷多說:你的畫很有意思。

  雷多有點意外地說:你什麼時候看過我的畫。

  祁凜冽斜著眼睛笑起來,沒有回答她,她再三地追問他也沒有說究竟,後來他又問:你的愛情一定不怎麼順利吧。你的畫裡充滿了絕望和無助。

  一句話,戳到了雷多的痛處,她即刻緘口,再不說話,窗外仍舊是這個城市裡穿來梭去的上班的行人的足跡,那樣地匆忙地有序,每個人的面孔都寫滿了無奈。祁凜冽放了一首歌,車開得很緩慢,他說:很多事情,自己消化掉之後再抬頭看看,太陽還是一樣升起。沒有任何人值得你去沮喪。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卻感覺到決痛難當,瞬間化作奇怪的感覺,那一刻,她將自己給嚇住了。

  4

  與森林的感情結束之後,雷多徹底淪喪為一個愛無能患者。

  以往她總是以下一任的新鮮來替代上一場的悲歡——這幾年,她似乎一直溺在愛恨情愁里不得翻身,而這一次,她卻完完全全地淪喪。

  她再也起不來了。這一次有點太慘,她甚至感覺到了家國破滅的絕望。感情倒是可以無盡地踐踏,而她那點可憐的積蓄所能夠帶給她的強烈震撼,是她始料不及的。

  她換掉了自己的所有電話,甚至她換掉了陪伴自己多年的直發,而燙了一頭極其神經質的卷,似爬滿了謝落了的牽牛花藤一樣地無奈。她總是越來越狼狽,曾幾何時,她還是一個精明到水泄不通的女孩,不過幾年時間,她淪為一個情商為負數的女人。歲月給予她的,除了越來越難以成全的安全,就是華麗褪盡後的倦怠。


  她推掉了一切的約會和一切關懷看顧,她堅持著自己走出來。她不相信她就此會倒掉的,當然她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可是她還是一個相當薄情的人,所以,她不會拿著這段屈辱太懲罰自己,不過是一段感情嘛,說忘記就忘記。沒什麼大不了。

  有一天她在洗澡,電話突然狂響,她受不了那樣神經地巨大聲響,身上的泡沫沒有干就跑出來接電話,祁凜冽的聲音從那邊傳來:今天晚上我要加班到很晚,明天無法接你。你自己去上班吧。

  她恩了一聲。然後掛掉電話,居然有一些失落,她似乎注意到自己的變化。她每天早上都會不自覺地注意自己的服裝搭配,髮飾,甚至鞋子是否乾淨——難道不是為了祁凜冽。

  她惶惶地沖淨擦乾身體,坐在床上發呆。

  她不允許自己再次進入無法掌握的境地,這不僅僅是因為她剛才泥沼里爬出來,更重要的是,她再不打算繼續那些愛恨情愁的日子繼續下去,她希望自己重新開始一種新鮮的生活,看DVD,聽法文歌,努力工作,重新攢錢。感情太重,不是她這樣脆弱的人可以擔負得起的。

  可是她真的是太多情的人,經久摔打之際,竟然還會有感覺滋生。這是她這類女子最致命的傷處——即使情傷累累,那被按捺住的情感也會適時地冒出頭來,以左顧右盼地姿態只等一個妥當的契機,然後繼續朝氣蓬勃。

  她恐懼而果斷地決定,這不是她需要的,她必須要斬斷。她不允許自己如此被情感牽得退前倒後,毫無安穩。

  她不想知道他是不是對她有好感,也不想知道他是不是有女朋友,或者一些曖昧糾纏的關係,更不想搞辦公室戀情,甚至,她不可能接受自己搞姐弟戀。他是真的很陽光,也真的很可愛,可是,她真的無力再次加入那些轟轟烈烈的狀況中去,她真的已經崩潰了。

  這樣的決定一旦產生,她突然變得堅強起來。

  以加班為藉口,她錯開了和他來往的時間,並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藍山。

  藍山不是咖啡,而是藍山。

  第一眼看到藍山的時候,雷多就想大哭一場——為什麼藍山與那個將她墜入地獄的森林,是那般地眉目相似呢。

  5

  認識藍山也有些意外。

  那天雷多一個人落魄地走路去乘坐地鐵,然後一個背影呼嘯而去,她幾乎立住在那裡——那不是失蹤多日的森林?這一個發現令她萬念復甦,她甚至動了報警的念頭,後來她跟蹤那個男人出了地鐵口,一直走了很遠,男人停在一個報刊處買了一本軍事天地。她馬上明白了此非彼人。

  森林是一個不可能對軍事有什麼興趣的男人。

  不光是軍事。她不知道森林對什麼感興趣,後來她認為,他是一個詐騙成性的男人,他所精通的,是如何以純良的面目欺詐良家女子,而不露痕跡,並且,遁地無蹤。認識他那麼久,連他身份證都沒有看過,她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也不知道他的家庭住址,她甚至不知道他是男是女——這樣精通詐騙的人,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了吧。


  她在認定了他不是森林之後,茫然地轉身離開,他卻跟了過去,眼光銳利地問:你跟蹤我?

  雷多站在了這聲詢問里,她回過頭來,緩緩地看著那個複製面孔的男人說:是的。我以為你是我以前的男朋友。

  他尷尬地哦了一聲,然後說:對不起,惹到了你的傷心。

  她無法控制內心的狂劣情緒。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似乎這幾個月的隱忍,委屈,忍耐,消解,都在這一刻噴涌而出,一股腦地綻開在他的面前。

  他是藍山。

  一年前,森林讓她有了多少的歡笑。而僅僅半年的歡笑,是用幾個半年的艱辛來換取的吧,她已然支持不下去,藍山那天帶她一起去吃飯,陪她一直到天很黑,那天他們一直走路,穿越了小半座城那麼遠,直到腳跟酸痛,她沒有向他傾訴那些過往的瑣碎,她只是來來回回地說,我再也不會戀愛了。

  這句話在她認識藍山的第二周終於變成一句廢話。

  6

  是的我又戀愛了——雷多神情渙散地抽著一支煙,她看到祁凜冽直接的眼神就這樣毫不客氣地襲擊來。

  雷多補充地說,很變態的,跟上一個男人,幾乎一個系列的相貌。180公分,單眼皮,尖下巴。薄情的樣子,早晚是要給我傷害受的。

  祁凜冽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然後說:我當真以為你如你所說的,抱定了獨身的信念。

  雷多說,我這樣的女人,多情到泛濫。我拿自己沒辦法的。

  祁凜冽說,好吧。那麼祝你好運。

  他別過她,低頭向辦公室走去,她突然感覺眼睛酸澀,她是傷害了他嗎。只是,如今都是錯。她不知道她和藍山會走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方,她似乎天生是折騰的命運,勢必將自己搞到精疲力竭的境界,也還是要繼續。

  這次她決定順其自然。

  和藍山的見面始終是尷尬的,因為她總是在患得患失的狀態里將他想像成另外一個人,每當想到關於那個人的卑劣的行進的時候,她都會感覺到一種即將蓬勃噴泄的仇恨鑽出平靜的身體,而將之粉碎。

  後來在一次吃飯的時候,這樣的情況終於爆發。

  似乎開始還是一直以來看似的平靜,因為某一句話的火線,終於點燃了火苗,這一枚炸彈,如同閃電一樣迅速地爆在他們面前,雷多一大杯酒灑到了藍山的臉上,帶著泡沫和憤怒,以及長久以來積聚的扭曲的恨意,在這一刻充分得到緩解。然後她在藍山的凝固里決然離開,他轉身追了出去,她疾步地奔跑著,用儘自己所剩無幾的力氣,就象往僅存的有陽光的方向奔跑,是的,逃開他就有了陽光,逃開他就有了希望,她必須逃開……


  最後她躲在了人流如織的一個街樓的報亭,渾身發抖地抱住了頭,在此起彼伏的翻書的人們的胳膊縫隙里,她看到他一臉憤怒地左右尋找。他一定是要扭住她的胳膊,所有偽裝的君子相全部都會瓦解,她太知道他這樣的男人了,狠毒而且自私,一旦有了利益作祟,一切的恩情全部付之一炬,他在乎的,是能否獲得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她視如珍寶的情感——不對。他是藍山,不是森林,她怎麼可以將那些怨恨就這樣發泄在一個無辜的人身上。他真的是無辜的。也許他會目光凝重地看著她,為她擦去眼角還殘留的眼淚——當然,一切都不知,她已經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搞糟了一切。

  她跌迭撞撞地往回走去,嘴裡還在念念叨叨,後來她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祁凜冽的聲音從那邊響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她非常懊惱地支吾了幾句,然後掛掉電話。她不能再荒唐下去,即使他是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她也不允許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失態在他面前。

  她是在拿著一個人的傷去報復另外一個人,又妄圖在第三個人那裡找到安慰。

  她從來沒有一刻是如此清醒地厭惡著自己。

  7

  公司接了一大筆生意。上下左右忙碌不堪,幾乎忙到顛倒日夜,她無比麻木而又機械地做著她那些趣意盎然的東西。當腦子全部被占據的時候,她覺得分外開心,因為不用去思前想後,難以釋懷。

  就這樣一周過去,有一天,她去咖啡室去休息。卻迎面見到祁凜冽。依舊微笑堆積在嘴教的招牌式表情。她想起自己尷尬的投奔的心情,頓時覺得萎靡下去——他定是看輕了她的吧。她怎麼會如此地不正常,她什麼時候可以像他那樣,健康而茁壯地生活,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和感情,也會抱怨工作或者人情,但是永遠可以均衡自己的情緒。

  她不是不想那樣的。她沒有什麼野心,她唯一的狂想便是徒步走天涯——這最多算是少女時代遺存的一個美好而浪漫的理想而已。只是她所歷經的每一步,都那麼難,難到她的天真在挫折里一步一步妥協,直到現在這個糟蹋的樣子——換了是她,也不肯接受這樣斑駁的女子進入自己的生活和視線吧。

  她對他笑了一下,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地,禮貌地回以微笑,然後更加小心地端著咖啡走出門去,一樣地謹小慎微,她似乎聽到祁凜冽低聲地喊了她一句,她定了一下神,佯裝不知地走了下去,腳步是輕鬆而堅定,正如她現時要求自己的境界。

  是的,生活畢竟不是小說。她要求自己輕鬆而堅定。倘若無情感護身符,那麼不如不涉足其中,雖然會有一些空閒之外的寂寞,卻也強過身心具損的殘烈。

  至少,她可以保持平靜。這是多麼地難得。

  生活畢竟不是小說,於是,雷多就這樣按照自己設定的步伐走了下去,眼盲耳盲情感盲,只一心用在工作和畫上,她在很快的時間內奪得了一個公司內部設置的優秀表現獎金,拿了幾個月薪水後,交納了房租,把冰箱裡塞滿了備用食品,買了一台新的本機——一切就是這樣泥濘中奮力掙扎著站起來了。


  8

  有一天,公司的派對,她跟大家一起跳舞,猜謎,玩得不亦樂乎。

  祁凜冽也是一樣,他永遠會是派對之星,那樣多的女孩子都圍繞在他的身邊,他如她初見的印象一樣——一個單純而又燦爛的太陽,他與她毫無交界,他張望於白天,而她永遠徘徊在深夜,她羨慕他的光芒,他卻無法了解她的漆夜,孤獨的,小心的一點光,只照亮著自己的周遭,世界太龐大,她無力去翻滾,只好幽暗地,只照到自己便好。

  她慶幸自己及時地掐滅了那已經蠢動的慾火——她對他是有欲望的,一種原始的情感的欲望,乾淨而美好——與他相愛一定是乾淨而美好的吧。或許他可以帶她走出一些泥沼——但是更多的可能是,她將他一併拉入不見底的深淵,她怎麼可以這樣做。

  如果遇到他,是在她水草豐美的年代。那麼一切又會是怎樣。

  她嘆了口氣,不由地想起那個崩潰的電話。其實人生都是有某些意外的可能組成。比如說。那天,如果他順著她的哭泣找到了她,也許她會毫不猶豫地奔赴他的懷抱,將委屈和恐懼一併交付他,她知道他一定會給她溫暖的回應,只是,這溫暖的片刻又能怎麼樣呢,她已然是破滅中的城池,遠看近看,都如一片廢墟,她不可能再復原了。

  她在喧囂里悲傷得不能自己。

  她看似繁花似錦,美好而又年輕——是的,至少她還年輕著,並有著堅強的信念和謀生能力。幻滅的還可以重新再來,只是她的心內,已經被感情掃蕩到千瘡百孔,這是她自己都沒有辦法的事情了。

  她緩緩地起身,在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悄然退卻。她不要別人看到她心底泄露的悲傷,她要自己一直那樣如同海市蜃樓一樣得完美著。

  早春的北京街頭還有一些微寒,她緊了緊領口,一陣放肆的風趁機鑽了進來,她周身都感覺冰涼,揮手攔了一輛TAXI,面無表情地講出目的地,並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此刻,她如同這個城市裡任何一個疲憊而又精明的OL一樣,迎著霓虹和人潮回家,工作很辛苦,情感無空閒。

  紅燈的時候,她偶一睜眼,似乎看到了一雙男女恩愛地攜手過馬路,男人的眉眼似曾相識地熟悉,她不禁起身往前方看了看,不會這樣地巧,那是藍山嗎?抑或是失蹤了的森林?那些給過她生命里一些意外又掃蕩過她靈魂的人——是誰都不重要了,雷多從來不知道時間是這樣地厲害,當她再次站起身來,再次重新將失去的撿回,那些看似深刻入骨的仇恨,竟然變得如此無足輕重。

  她嘴邊輕蔑的一個笑——那個傍身的女子衣著竟是如此地卑俗。或許那才是與之匹配的最佳人選,有時侯,放手真的不一定不是一種福份。倘若真的伴隨這樣的男人度過一生,那真的是最可悲的事情了吧。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她接到一個電話,祁凜冽的聲音就這樣入耳:雷多,你究竟要堅持到什麼時候。


  轟隆的狂流就這樣擊潰雷多所有築起來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堡壘,雷多以為自己真的已經超越凡俗而凌駕於情感之外,仙一樣地無憂地生活了。

  她握著電話,發現這樣多的隱忍,不過源自這樣明確的等待,原來,她一直是在等待著祁凜冽的,也許從她第一次潑濺他的潔白開始,而她原來暗自里的恐懼和逃避,都是為了這一刻的絕堤。

  她握著話筒,再也不肯承認自己的堅強,只消片刻,她融化為一片藥,似乎是在為自己治療那隱藏不見的悲傷,她終於等到了他——她一直是在等待他,她的傷害,她的輕率,原來都變成了對這一刻,這一句話,這一聲問候的等待。

  她早料到自己是情感豐富的女子,那一切的稍歇不過是下一次真愛來臨的不應期,只消這邊光芒一閃,她即刻全盤瓦解。她再不想什麼糾葛,不想什麼傷害,不想什麼絕決,不想什麼防備——該來的,就這樣一切來吧。最差的結局,也不過就是重新開始。

  她在電話這邊,放肆地哭泣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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