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
榆華路是大理一條老街,房很舊,道不寬,路兩旁開著各種類型的雜貨店,賣什麼的都有。
人來熙往,大都以自行車代步,少有私家車從這條路上過,要是過,自然一路喇叭,從街頭按到街尾。
馬家豆腐坊遠近聞名,在附近幾條街沒人不知道,下班的點兒,門前總會排起長長的隊伍,趕上新點好的豆腐,上頭還在冒熱氣,直接裝袋裡捧著,給把塑料小勺搗爛了即食,清爽微甘,入口即化,回味無窮。
馬大姐今天生意格外好,下午點好的幾屜兜售一空,前面仍然排了一溜隊,等著還沒做好的。
有個女人排在隊伍最後,豆腐點好,人們一擁而上,三塊兒五塊兒的買,輪到她時,屜子上只剩一角被搗爛的豆腐。
馬大姐說:「這塊兒爛了,你別要了,新的馬上就點好。」
女人頓了下:「就這塊兒吧。」她又問:「他們拿小勺可以直接吃?」
大姐邊裝豆腐邊打量面前的人,用『明艷動人』四個字足以形容她。她額頭飽滿,一頭烏髮向後束起高高的馬尾,發尾擰成麻花狀,顯得脖頸修長,胸很挺,窄腰寬胯,腿筆直,身材絕對一流。
面部五官長的極舒服,不怎麼笑,透出一股冷艷卓然的氣質。有點高冷范兒,卻不叫人討厭。
大姐說:「你不是附近住的吧?」
女人笑了下,沒說話。
她把豆腐遞給她,教她怎樣托捧,又拿了把塑料小勺,順便在豆腐上輕輕戳了幾下,豆香四溢,遠遠飄香。
「嘗嘗?」
她接過小勺,舀起來送進嘴裡,不用咀嚼,豆腐順喉嚨滑下去。
大姐眼巴巴瞅著她,她笑了下:「很香。」
聽到評價,大姐得意的笑,眼尾紋路不由自主聚起來。
女人開口,想問幾句話,屋裡有人喊了聲,對方急匆匆跑進去,新鮮豆腐擺上檯面,人群一窩蜂的湧上來。
余男往後退,門邊有個小馬扎,她坐下,慢慢舀著手裡的豆腐吃。
影子被路燈映得越來越清晰,晚風把指尖吹的冰涼。昏黃燈光下,路人帶著急切或疲倦的面孔匆匆回家。
最後的豆腐全賣光,馬大姐端起屜子回身,驀地一愣,剛才那女人還沒走,托腮坐在門前的小凳上,目光筆直看向街道,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弧度。
「姑娘?」她喚了聲:「你怎麼還沒走?」
余男站起身:「大姐,我想問您點事兒。」
馬大姐又把屜子擱回去,一臉好奇:「什麼事兒啊?」
「這附近有家姓鄧的,您知道吧。」
馬大姐一怔,從頭到腳重新審視她,嘀咕一句:「又有人問。」
余男沒吭聲,當然知道之前誰問過。
她說:「她家房子現在空著,雙兒不經常回來,有時一兩個月回來打掃打掃。」
「雙兒?」
馬大姐說:「對,鄧雙,你她什麼人啊?」
余男頓了下:「我是她的一個遠方表姐。」
大姐眼前一亮,「那前兩天來找雙兒的大表哥你認識?他還給我留了電話,讓我通知他。那孩子嘴可甜了,人也俊,一口一個姐姐的叫,還幫我賣了好幾屜豆腐呢。」
余男:「……」
她乾笑了聲,大姐人熱情也愛八卦,用不著她回答,往左邊指了指:「那兒,前面那胡同進去,左轉第二戶就是她們家。」
余男問:「她為什麼不住這裡了?」
大姐嘆了聲:「自從老鄧死後沒人管,她媽天天招人回去打麻將,最後也死了。她在外面野慣了,整天跟幫不務正業的在一起,也見不著個人影的。」
「她從這裡長大嗎?」
大姐說:「這也是個苦命的孩子,鄉里鄉親都傳她是要來的,老鄧一直說她從小住在鄉下奶奶家,七八歲才接回來。」她說著坐下,也示意余男坐:「剛來那幾年叛逆的很,經常和她爸媽對著幹,她媽總打她,老鄧就攔著,疼的跟個寶貝蛋兒似的。過了一兩年才跟他親起來。只可惜……」
「可惜什麼?」
「老鄧當時是機械廠的職工,黑白連軸作業,打了個瞌睡,腦袋卷進工具機里,頭身分離,一下子就沒了命。」說著,她抖了下:「別看雙兒平時愛和老鄧頂個嘴,那時在他靈前跪了整三天,誰勸都不管用,最後腿腫的站都站不起來。」
余男低下頭,手裡還捏著黃色的塑料勺。
馬大姐抹了把淚,「所以那孩子不管做了啥,鄉里鄉親見著她都親切,雙兒是孝順孩子,她媽對她從沒好臉色,得病那幾年還是她一把屎一把尿,乾乾靜靜把她送走的。」
余男喉嚨哽了下,緩了緩,胸口酸澀過去後她才說:「馬大姐,那如果她回來,麻煩……」她話沒說完,街頭忽然傳來刺耳的引擎聲,隨後兩道聲音,
「砰——」
「啊——」
兩人齊齊向那方向看去,一輛銀色改裝三菱斜在路邊,車輪側前方坐著一個人,自行車翻在一邊,車輪還在不停的轉。
有路人馬上圍了過去。
馬大姐『啊呀』一拍大腿,余男回過頭看她。
「那不是鄧雙嘛!」
余男皺了下眉》「你說被撞的?」
「對,就坐地上穿黃裙子那個。」
余男往那方向走去,大姐回過神兒「哎哎」喚她兩聲,余男沒回頭。她想起什麼,趕緊從兜里找出一張快揉皺的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串號碼。
路那邊已經被人圍的水泄不通,開車男人還坐在車裡,肥頭大耳,胖的流油,脖子上一條細軟快有小手指粗。
他吐口唾沫,衝著人群嚷嚷》「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路人指指點點,都看熱鬧,他的車根本動不了。
鄧雙坐地上始終沒起來,她扶著一條腿,隱忍的咬著唇,像是極疼。
路人馬上有人看不過去,「你撞了人,還想走呢?」
「對對,姑娘都站不起來了……」
胖子指著挑頭兒那人罵了兩句,人群里突然衝出個男人,黃頭髮,有耳洞,痞氣濃烈。
他蹲下裝模作樣看了眼鄧雙,站起身指著那男人,腕上一塊玫瑰金的IWC在光線照耀下,質感上乘。
「你撞了我老婆就想走,哪有那麼便宜的事?」
胖子說:「路口是綠燈,她忽然從旁邊闖出來,我根本沒碰到她,是她自己倒地上的。」
黃毛說:「這居民多,你在這路上開快車?當你媽賽車道呢?」
胖子不如之前囂張,重複了句》「我沒撞到她。」
黃毛往車軲轆上踹一腳,「給我下車。」
那胖子是慫貨,欺軟怕硬的主,黃毛拉車門,他先一步按下中控,還想把車窗升上去,黃毛揪住他衣領,「想跑?給我下車,賠錢。」
兩人在窗口糾纏起來,胖子說:「你們訛人。」
「別他媽廢話,趕緊賠錢,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別吵了。」人群里有人喝了聲:「先送人去醫院。」
這邊安靜少許,余男蹲在鄧雙面前,問了句:「覺得怎麼樣?」
鄧雙臉色灰白,額頭已經掛了汗,楚楚可憐地看著她:「我疼……腿疼的厲害。」
胖子還被黃毛拽著衣領,想走走不了。
他諾諾的說:「你,你要多少?」
黃毛沒管地上的人:「給兩萬。」
胖子瞪大眼:「我沒那麼多。」
「那就給你脖子上的金鍊子。」
「給你敢要嗎?」後面有人說。
黃毛咧著嘴回頭,剛想罵人,兩秒後,忽然縮了下。
游松張碩站在他後面,張碩鼓著氣,看他眼神好像能殺人。游松站旁邊沒吭聲,看向地上蹲的那個人,兩人眼神碰了下,余男看一邊兒。
張碩衝上前,他比那黃毛高一頭,身材壯碩,捉他就跟捉小雞似的。上次要不是被他們綁在床上,根本不會受那種窩囊氣。
黃毛昂著頭,硬撐說:「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張碩說:「不認識?老子可忘不了你。騙我的錢呢?拿出來。」
空口白話,他沒證據,黃毛挺挺胸:「你別血口噴人,你說認識就認識?你說我騙錢就騙錢?」
張碩捏住他手腕,強制舉起來,「這手錶是全球限量版,出廠就帶著編號來,買家信息在官網上查得到,你賴不掉。」
他把腕錶擼下來,黃毛一縮脖子,不說話了。
張碩沖人群喊,「大伙兒都散了吧,這倆人是騙子,都別看熱鬧了,待會兒就送人去警局了。」
人群騷動起來,議論紛紛,有人很快離開,不多時,前面自動開啟一個出口,放那胖子走。
鄧雙坐地上:「哎哎,你別走,我腿疼,不能動了,你得送我去醫院。」
「你閉嘴。」張碩氣的牙痒痒。
他不知道他們要找的人就是她,那天賣豆腐大姐提到那孩子叫鄧雙,他覺得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裡聽到過。剛才推開人群,見裡面的人是她和黃毛,頓時恨的想要捏死她。
鄧雙癟癟嘴,不說話了。
張碩回頭,黃毛不知何時沒了蹤影。
他罵了聲,問游松:「游哥,看見那黃毛了嗎?」
游松終於收回目光,隔了會兒:「沒有。」
上次他們取走他卡里所有錢,順走手錶,還扒光他衣服,欺負凌辱他的身體。他活三十年,從沒感覺人生如此頹敗過。想到這,張碩把目光落在鄧雙身上,笑了下,蹲過去。
「你說你可笑不?『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話一點都不假,你那同伴呢?」
鄧雙低著頭不說話,怯懦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張碩心說真能裝,「欠我的錢就你還吧。」他抬頭:「游哥,她怎麼辦?」
游松說:「找個說話方便的地方。」
張碩扛起鄧雙,她頭朝下,一頭捲髮瀑布般垂在他背上。
張碩往上顛了顛,碰到她的腿,鄧雙吸口氣,啊啊亂叫:「疼疼……你先送我去醫院吧,我腿好像骨折了。」
「老實點兒。」他拍了她一把,剛好拍在她臀上。
鄧雙身體一僵,不動了。
余男想上前攔張碩,游松扯住她,低喝了聲:「你上車。」
馬大姐反應慢,光顧看熱鬧,覺出不對時,黑色神行者已經沖入夜色,車尾燈閃了幾下,消失在視線里。
游松把車開的飛快,半刻鐘後,神行者停在一片僻靜空地上。
鄧雙旁邊坐著張碩,凶神惡煞的盯著她。她探頭望了眼窗外,怯怯的問:「你們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游松坐在駕駛位,他沒回頭,只從後視鏡里看著她:「有點事情想問你。」
鄧雙說:「我不認識你們。」
「這不重要。」
說完這幾個字,游松沉默,他點起一根煙,猛的吸了幾口,手搭在窗上彈了彈。他側著頭,窗外只剩黑夜,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煙抽完,游松回過頭:「十七年前的事兒你記得多少?」
「什麼?」
游松直截了當:「當年你被拐到雲南來,同來的還有個叫蔣津左的小女孩,你還記得嗎?」
鄧雙心一緊,不知怎麼答。
張碩拍拍她:「說話。」
鄧雙說:「記得。」
游松一僵,一雙銳利的眼緊緊盯住她,目光如炬,唇線繃得筆直,等她繼續說下去。
鄧雙卻皺了皺眉:「可是我現在太害怕,腿還疼,什麼都想不起來。」
張碩氣的直喘,抬手想往她頭上拍一巴掌,忽然又頓住,轉為指著她:「你別他媽耍花樣,趕緊老實說。」
鄧雙縮著肩,快哭了:「我腿真疼,我想去醫院。」
張碩說:「別裝,這招不好使了。」
余男看向游松:「她腿可能真傷著了,先送她去醫院吧。」
游松沒反應,他盯著後視鏡,眼神凶厲,直穿人心,周身透出的凜冽讓她陌生。之前無論怎樣,他都一派淡然,或生氣或嘲諷,給人感覺他對任何事都無所謂,這次面目卻格外嚴肅。
張碩說:「游哥,你和余男下去待一會兒,把她交給我,我有辦法讓她說實話。」
游松半天才動了下,他下車,繞到余男那側把她拎下去。
他拖著她往遠處走。
車上就剩這兩人。
鄧雙往後縮:「你想怎麼樣?」
「以牙還牙。」張碩佯裝在身上摸了摸:「可惜沒剪刀。」他添了句:「不過用手也一樣,把你身上衣服撕成一片一片……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不說?」
鄧雙就是個紙老虎,被嚇的手亂揮:「你別過來,小心我報警告你非禮。」
張碩嚇唬她:「你能活過今天在說吧。」
另一邊兒。
余男被游松拖著走,跟不上他的步子,她跑了兩步,往外掙:「你鬆手。」
游松放開她,他今晚臉色沒好過。
他問她:「你怎麼在那兒?」
余男揉手腕:「路過。」
「昌融路過那條路?當我傻?」
余男說:「聽同事提起榆華路的豆腐坊,順便去看看。」
游松直直盯著她:「那真巧,你碰巧路過,碰巧去的馬家豆腐坊,碰巧遇見車禍和鄧雙,碰巧遇到我。」
「你什麼意思。」
游松逼進一步,捏住她的下巴:「你秘密多,不愛說我不強求,但別對我撒謊,即使撒謊,最好祈禱別讓我發現。」
余男踮著腳,笑了聲:「找不著人,拿我撒氣呢?我去榆華路干你什麼事?我們什麼關係?」
游松微愣,手上收緊力,被她一句話氣的肺快炸了,他咬住門牙逼近她,沒等說話,遠處『啊』一聲尖叫。
張碩完全傻了眼,面前的人哭的梨花帶雨。
他本來只是嚇嚇她,沒想拿她怎麼樣。張碩大手剛放她肩膀上,鄧雙觸電般彈開,兩手亂揮,往他臉上招呼。他被她撓了兩下,火大的抓住她手腕,雙膝跨在她身上。她亂扭,不小心碰到那條腿,鄧雙尖叫一聲,哇哇哭起來。
張碩離得近,清晰感覺到她的顫抖,她頭上冷汗沒斷過,這才意識到,她這次可能不是裝的。
余男開車門,見張碩虛跨在她身上,鄧雙哭的快斷氣。
張碩呆愣愣看向門邊的兩人,趕緊解釋道:「沒,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她可能真的傷了腿。」
「你們這樣到底算什麼?」余男聲音冷下來。
張碩說:「我沒碰她,是她……」
「下來。」余男盯著他,張碩一愣:「我叫你下來。」
張碩有些歉疚,游松說:「你先送她去醫院。」想了想,又添一句:「把人看住了。」
余男要上車,游松拉著她沒讓。
她掙了下,游松把她甩出老遠。
張碩開車離開。
余男聳掉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游松跨了兩步捉住她的肩膀,她揮開:「滾。」
「余男。」游松吼了聲:「你又他媽抽什麼風?」
他一把把她拽回來,指著她鼻子:「老子是不是把你慣出毛病了?等著我每次哄你呢?我告訴你適可而止,別作個沒完。」
他手勁兒大,攥的她生疼,余男用指甲扣進他肉里,兩人叫著勁兒,都下死手,誰也不肯先鬆開。
余男說:「你也別沖我有能耐。」
「什麼?」
「你今天為什麼這麼生氣?你氣誰?氣我還是你自己?」
游松說:「你想像力太豐富了。」
余男激他:「那叫什麼左的失蹤十七年,你找了十七年,為什麼?」
游松目光沉沉的看著她。
余男說:「別把你自己放在道德制高點,什麼狗屁責任同情心,你只想救贖你自己,想踏實安心的過日子,不想活在歉疚里,不想一輩子背負無法償還的債,說道頭來……」她一字一頓:「就是自私。」
游松咬緊牙,想立即封住那張致命的嘴。
他的心驀然抽痛,拳頭收緊又鬆開。
入秋了,晚風冷凝,洶湧的仿佛能穿進皮膚里,他們站在風口,耳邊呼呼作響。
良久,游松鬆開握著她的手,他無力:「我沒有。」
「你有。」余男低下頭,喉嚨刺痛,她眨了下眼,被冷風吹的生疼:「別為你曾經做的選擇去後悔,也別想著補救,那沒用。」
「這是你親手劃下的結局,你和她都該試著接受,在不同的世界裡,各自安好。」
余男離開很久,只有煙味兒充斥在風裡。
他站在狂風肆虐的曠野,黑暗一望無際。
狂風如嘶吼,幾片殘葉茫然在天空飄零,最終盤旋墜落。
指尖火光星星點點,久久不滅。
「所以,別找了,那沒意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