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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甘美的權力

  第1090章 甘美的權力

  下午時,一場細雨讓整個京師的氣溫一下就下滑了不少。華燈初上,街道兩側行人腳步匆匆,中間的馬或是馬車卻顯得很是悠閒。

  吏部左侍郎蔣穎伸手出去,收回來,用手摩挲了一下臉頰,「當年在江南時,每逢春季細雨如絲,倍感纏綿。京師的細雨,卻多了幾分寒意。」

  隨從說:「侍郎,這天對老人可不好,特別是身子骨本就不妥的老人。」

  他這話暗指蔣穎的頂頭上司熊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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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穎微微眯著眼,「這等話莫要在外面說。」

  「是。」隨從應了。

  二人右轉進了一條巷子,沒多遠就有一家酒樓。

  酒樓清幽,門外迎客的夥計也是不卑不亢的拱手,「客官請。」

  蔣穎走進酒樓,問道:「老錢可來了?」

  「在二樓。」

  蔣穎到了二樓,戶部右侍郎錢瑜的隨從正在等候,「蔣侍郎。」

  蔣穎頷首,跟著隨從進了一個房間。

  房間裡,身材矮小的錢瑜笑容可掬的起身,「蔣侍郎。」

  「部里有些事兒,臨了耽誤了一會兒,倒是來晚了。」蔣穎坐下。

  「上酒菜。」錢瑜擺擺手,隨從出去。

  二人默然相對而坐。

  細雨落在屋頂,發出細微的聲音,仿佛是有人在不斷的撒著細沙。

  「明日會很熱鬧。」錢瑜打破了寂靜。

  「嗯!」蔣穎拿起茶杯,在手中摩挲著,「那個錦衣衛女百戶之事,蔣慶之果真未曾舞弊?」

  錢瑜搖頭,「有人打探到了消息,孫營捲入了當年宮中的一樁案子裡,且是主謀。」

  「宮中?」

  「嗯!」

  「宮中這些年……就兩件事,一件是宮變,一件是太子中毒案。以陛下的心性,孫營若是捲入了太子中毒案中,少不了要族誅。既然並未族誅,那麼……」

  「我想的也是那件事。」

  「宮變!」

  「嗯!」

  這時外面傳來腳步聲,二人再度默然。

  門被人推開,夥計端著酒菜進來。

  五道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您二位慢用。」夥計說話聲音不大,隨即告退。


  「王家弄的這個酒樓倒是有意思,按理酒樓就該酒肉臭,呼朋喚友,推杯換盞,他家倒好,每有新客來了,便會提醒此處不可高聲喧譁,不可弄出大動靜。」

  錢瑜笑道:「說實話,第一次來,我覺著是標新立異,來多了卻覺著別樹一幟。」

  「你我在各自部里事兒都不少,整日喧鬧不休。能有個清淨地方喝酒說話也不錯。」

  「嗯!」錢瑜舉杯,二人默然喝了一杯,放下酒杯後,錢瑜拿起酒壺,一手壓著袖口為蔣穎倒酒。

  酒水淅淅瀝瀝的聲音壓過了外面細雨的聲音,蔣穎出神的看著酒線,直至酒水斟滿。

  錢瑜坐下,為自己斟滿酒,放下酒壺,說:「征倭之議在部里爭論頗多,戶部上下都說北征弄了個錢糧的大窟窿,如今窟窿還沒填滿,蔣慶之又要興風作浪,這錢糧從何處挪用?難道把百官的薪俸都停了不成?」

  「這等牢騷呂嵩壓得住。」蔣穎吃了一塊豆腐,「此事在外,不在內。」

  「蔣慶之南下把那些人弄慘了,如今南北士林有志一同,局面大好啊!」錢瑜笑道:「從大明開國南北榜事件後,南北士林從未這般齊整過。萬事福禍相依,古人誠不我欺啊!」

  「兩個方向。」蔣穎伸出兩根手指頭,「其一錢糧不趁手,這一點明日就要看你的了。不過呂嵩態度如何?」

  「曖昧。」提及這位頂頭上司,錢瑜眼中有譏誚之色,「他如今就差在腦門上刻了蔣氏門下走狗幾個大字了。」

  「態度曖昧……也不錯,他若是鼎力支持,咱們這邊麻煩還不小。」蔣穎屈食指,「其二,便是祖制。倭國乃太祖高皇帝所列不征之國,蔣慶之此舉……冒大不諱。」

  「你的意思……」

  蔣穎眸子裡有陰冷之意,「口誅筆伐!」

  「好!」

  二人舉杯,錢瑜說:「熊浹老了,如今三五日才去一趟吏部,老眼昏花的能作甚?戶部是你老蔣在做主,明日若是你能帶著咱們擊敗蔣慶之,接掌吏部指日可待。」

  蔣穎搖頭,「此事還早,我此刻就一個念頭。把那該死的新政與蔣慶之,一併壓下去!」

  晚些,二人在酒樓門口分手。

  錢瑜目送蔣穎離去,身邊隨從說:「老爺,蔣侍郎年富力強,若是按部就班,其實……無需與蔣慶之為敵。」

  錢瑜笑了笑,「別人不知,我卻知曉他為何如此。」

  上馬後,錢瑜看著灰濛濛的天色,說:「蔣穎老家三千餘畝良田被迫申報,蔣穎看似大度,實則對蔣慶之恨之入骨。加之他有成為百官領袖的野心,自然要反對新政。」


  隨從一怔,回頭看去。

  細雨中,蔣穎的背影看著有些模糊。

  ……

  嚴家。

  明日朝會,今日嚴嵩父子難的一起回家。

  「今日不當值?」歐陽氏喜滋滋的問道。

  嚴嵩坐在太師椅上,拿著一杯茶,身邊案几上有點心,已經被他吃了半盤子。他咽下點心說:「明日朝會有大事,陛下說是要早睡。」

  「上次御醫給我例行診脈,我問了他,這人日夜顛倒對身子骨可有礙。那御醫說自然有礙。我說,既然如此,陛下身子骨頗為強健,拙夫也是如此,那礙在何處?」

  歐陽氏坐下,拿起一塊點心,「那御醫啞口無言。」,她吃了一口點心,蹙眉,「太甜,甜掉牙了。」

  「不甜。」嚴嵩又拿了一塊點心,「陛下說過,天地宇宙是個世界,這人也是一個世界,大小世界罷了。內外世界協調了,便是得道。

  至於日夜顛倒,不過是習慣使然。任何事兒都是習慣就好。你看那些農人吃的粗糲,一年到頭難得吃一次肉,按理該虛弱吧?可誰有他們的身子骨強健?」

  「東樓難得不去吃喝玩樂,和那些清客在書房中商議了許久。按理我不該過問外面的事兒,可最近你和東樓都有些鬼鬼祟祟的,有時大晚上都要見幾波客人。夫君,可是有事兒?」

  歐陽氏把吃了一半的點心看了一眼,想不吃吧!覺得浪費,吃的話牙齒難受。

  「這事兒吧!蔣慶之建言征倭。」嚴嵩簡單說了此事,「倭國乃是太祖皇帝所列不征之國,加之錢糧不趁手,反對者眾多。」

  「陛下是贊同還是反對?」歐陽氏問。

  「不知。」道爺不表態,對嚴嵩來說就是個麻煩事兒。

  「那多半是贊同。」歐陽氏嘆息:「我不懂什麼政事,不過歷來宰輔要想得善終,就得君臣相得。帝王要往東,宰輔不能往西,你看我……這些事兒夫君心中自然有數。」

  這話就涉及到了嚴嵩父子的立場。歐陽氏最擔心的便是他們的名聲。你出門隨便尋個人問他對嚴嵩父子的看法,大多都會說那父子二人乃是奸佞。

  千夫所指,無疾而終,歐陽氏擔心這父子二人不得善終。

  「我去東樓那邊看看。」嚴嵩起身走了。

  每當歐陽氏提及這個話題,嚴嵩便會找個由頭避開。

  歐陽氏苦笑著。

  「陛下贊同,你和東樓暗地裡見的那些人,大概都是反對者吧!這是個漩渦,你們啊!不該被卷進去!」


  歐陽氏看著手中的半塊點心,嘆息:「如今你父子二人身在局中,恍若過河卒子,不得不行。所為何來?名利慾望。」

  點心入口。

  老婦人蹙著眉,良久咽下去,說:「太甜!」

  書房裡,嚴嵩進來時,清客們紛紛起身,「元輔。」

  「坐。」嚴嵩頷首,嚴世蕃起身過來扶了他一把,「爹,蔣穎先前遣人來了。」

  「說了什麼?」嚴嵩坐下,有些想念那半盤子點心。

  「蔣穎的意思,明日咱們這邊若是不幫襯蔣慶之,難免會引發陛下不滿。最好的法子便是敲邊鼓,看似支持征倭之議,實則反對。」

  「玩著這手段……」嚴嵩看著兒子,「東樓,當世怕是無人能比得過陛下。」

  「爹,您是站在元輔的立場說話,不偏不倚就是了。」嚴世蕃笑道:「如今爹還看不清嗎?蔣慶之執掌新政,惹得天怨人怒。陛下在後面掌總,他能感受到那些暗流涌動。咱們能不偏不倚就足夠了。須知……咱們這堵牆若是被人踹了,陛下可有直面群臣的準備?」

  「你!」嚴嵩指著兒子,良久嘆息,「陛下的手段你經歷的少,當年楊廷和何等威勢,挾勢壓制陛下,最終依舊黯然下台。」

  「今時不同往日。」嚴世蕃說:「咱們執掌政事堂,要顧全的是大局。爹,若是咱們偏向蔣慶之,此後政事堂和陛下發出的政令……可還有人遵從?」

  嚴嵩倒吸口涼氣,嚴世蕃笑道:「這是我和蔣穎談好的條件。他們出手逼迫咱們,令咱們只能不偏不倚。」

  嚴嵩沉吟良久,「如此,倒也可以操弄一番。不過要小心,莫要露出馬腳。」

  「爹,陛下也是人,不是神靈。」嚴世蕃覺得自家老爹年紀越大,膽子就越小,「再有,這權力就如同飴糖,誰不想甜甜嘴?蔣慶之步步緊逼,陛下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是站在他哪一邊。若是咱們偶有反擊陛下便喊打喊殺,這誰願意做擋在他身前的那堵牆?」

  「還是那句話,小心謹慎。」嚴嵩扶著案幾起身,說道:「底線是,陛下支持的事兒,萬萬不可反對。」

  「我有數。」嚴世蕃點頭,明著不反對,暗地裡弄些手段就是。

  嚴嵩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老妻已經走了,半碟子點心依舊在。

  他坐下,喝了口茶水,拿了一塊點心塞進嘴裡,緩緩咀嚼著。

  良久。

  老元輔說:

  「不夠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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