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為誰賀
第878章 為誰賀
有明一朝個性官員層出不窮。
張居正覺得官場黑暗,上官平庸,帝王昏聵。換個人明哲保身就是了。這位爺卻不同,爺不伺候了,回家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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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畢竟功名心強,最終還是回歸官場,削尖腦袋往上爬。
誰能丟掉名利慾望?
蔣慶之一直在琢磨這些名人,無論是張居正,還是海瑞,還是那些在大明歷史上閃閃發光的臣子,他沒發現這等人。
人無私心,便是人偶。
唐順之卻是個例外。
這位爺是貨真價實的視名利為糞土。
官場黑暗,我看不過去,也無力改變,那麼眼不見為淨,回家去。
唐家不窮,有錢。唐順之卻布衣芒鞋,衣食簡陋的讓人不敢置信。
他大才槃槃,許多達官顯貴都想舉薦他再度出仕,包括那位趙文華。
許多名士都以莊子為榜樣,莊子面臨出仕的邀請時,說了個龜的故事。他寧願在泥濘中活,也不願去和肉食者們為伍。
人總是知易行難,能做到知行合一的如鳳毛麟角。
唐順之就做到了。
我寧可做那隻烏龜,簡衣陋食,布衣芒鞋,也不願去官場沾染濁氣。
直至倭寇之禍越演越烈,這位才出山。一桿長槍身先士卒,大局,謀略……一步步平定倭患。
陽明先生便是知行合一,文武全能的榜樣。而他的弟子們能做到的,也唯有這位荊川先生。
蔣慶之一直想把唐順之拉到身邊,武不提。文的話,唐順之幾乎是個全才。不是說文采,而是謀略。
大局、細節,這位信手拈來。
唐順之的性子灑脫不羈,不喜羈絆,蔣慶之把他視為知己,不肯勉強他,故而一直未曾開口。
沒想到唐順之竟然主動留下,蔣慶之大喜過望,「來人!」
「少爺!」孫重樓進來,「可是要把小少爺送回去?」
「擺宴,擺宴!流水宴……」蔣慶之搓著手,「荊川先生,要不……搬過來?」
蔣慶之弄那麼大的動靜,唐順之覺得有些過了,但他是灑脫之人,笑道:「我若是搬過來,你等怕是不消停。」
「為何?」
來到大明後,蔣慶之一直覺得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不是性格的緣故,而是三觀差異太大。
唯有唐順之,無論蔣慶之聊什麼都能接上話,而且對他那些被此刻世人視為離經叛道的想法也頗為贊同。
人生難得一知己,憋悶了幾年的蔣慶之恨不能和唐順之抵足而眠,就像是和大學的好友久別重逢時那樣。
「許多事兒,我見了便會說。」唐順之溫和的道:「這是我的性子,歷來不為人喜。」
心學,知行合一……內心坦蕩。
蔣慶之明白了這位荊川先生為何對官場不屑一顧。
他是想什麼,就做什麼,說什麼。什麼和光同塵,什麼千言不如一默,言多必失……在唐順之這裡不存在。
我對外無所求,無欲則剛。
我只遵循內心的真實意願活著。
蔣慶之是真的肅然起敬。
「我喜自在,如今在道觀中安住頗為清靜。」唐順之起身,「你忙你的,我四處轉轉。」
後院,李恬得知蔣慶之吩咐擺流水宴,就問:「是什麼喜事?」
黃煙兒剛去打聽來,「伯爺和那些荊川先生在一起相談甚歡,突然就說要擺流水宴。」
「罷了。」李恬笑了笑,「大鵬呢?」
「娘子!」乳娘抱著大鵬回來了。
「這是什麼?」李恬接過襁褓,看到了木雕。
「這是那位荊川先生送的。」乳娘說。
「先摘下來吧!」黃煙兒說。
「伯爺說戴著。」乳娘說道。
「嘖!」黃煙兒有些好奇,「我從未見過伯爺對誰這般尊敬過。」
「伯爺來了。」
蔣慶之進來了,李恬問,「是什麼喜事?」
「此後荊川先生會時常來家中,吃用和咱們一致。」
這是極為尊重的安排,李恬點頭,「好,我會安排下去。」
見蔣慶之歡喜,李恬笑道:「難道那位是諸葛孔明般的人物?值當夫君這般歡喜。」
「諸哥?」蔣慶之笑了笑,「荊川先生便是荊川先生。」
流水宴席一開,外界各種猜測都來了。
「嚴嵩低頭了,主動把帳簿遞給了戶部,蔣慶之這是在歡慶勝利。」仇鸞在家氣咻咻的轉圈,「嚴嵩迂腐,嚴世蕃為何低頭?」
管事苦笑,「京師許多人都在等著那位小閣老和蔣慶之鬥起來呢!誰知曉他竟然縮了。」
仇鸞止步。「嚴家交了帳簿,咱們就坐蠟了。」
「侯爺,戶部那人又來了。」門子來稟告。
「娘的,真當本侯不敢動手不成?」仇鸞眼中凶光閃過。
「侯爺!」門外,護衛們正在待命。
侯府好,他們就好,侯府衰敗,他們也跟著如落水狗。
但凡仇鸞一聲令下,這些護衛真敢動手。
管事也在等著仇鸞的決斷。
遮掩,動手,裝死狗,低頭。
就這四種選擇。
仇鸞突然問:「嚴家送了多少帳簿?」
「一馬車!」管事說。
嚴家的家底外界知之不多,但嚴氏父子的貪婪有目共睹。一馬車帳簿,想想那是多少田地,多少人口。
嚴嵩貪婪,卻畏懼嘉靖帝,他最終交帳簿不奇怪。
嚴世蕃不但貪婪,而且膽子大,在外面喝酒公然說自己便是無名之宰輔。
乃至於說大明離不了自己。
這話把道爺置於何地?
這等人會甘心低頭?
一馬車……嚴家沒藏私,也就是說,嚴世蕃那個膽大包天的傢伙放棄了反抗,選擇向蔣慶之低頭。
「侯爺!」門子再度來了,「那秦林說了,咱們再不交帳簿,他便去莊子上自行清查了。他還威脅說,朝中御史正在候命。」
從清查田畝行動伊始,在京的御史們摩拳擦掌,把此次行動看做是一場饕餮盛宴。
御史要想出頭,要想出政績,就得彈劾。彈劾的職位越高,政績就越出色。
咸寧侯府雖說不如以往,但好歹也是個侯不是。
仇鸞閉上眼,「侯府上下效忠陛下之心天日可鑑!天日可鑑!」
管事抬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位同樣貪婪的侯爺。
你竟然就這麼服軟了?
「是。」
管事急匆匆去了大門外,戶部秦林正和兩個侯府護衛對峙,神色不善。管事乾咳一聲,說:「請進。」
秦林已經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也做好了強闖侯府的準備。
大兒子三次鄉試失利,止步於秀才。此生出仕無望。秦林這位老父親為此愁白了頭,和妻子每每提及此事都唏噓不已。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戶部心甘情願主動報名的人不多,秦林就是其中一個。
大明特色的門蔭只會落在那些權貴家,或是高官家,皇親國戚家。普通官員想都別想。
秦林就一個念頭,越是艱難的事兒,越容易出政績,越容易升官。
唯有做高官,才能惠及兒孫。
誰都不知道他巴不得侯府的人動手,若是能動刀子更好,秦林保證不反抗。、
管事一句請進,讓秦林黯然神傷。
管事心中一個咯噔,晚些去稟告仇鸞,「那人看著竟頗為遺憾。」
「什麼遺憾?」仇鸞正在心疼如絞。
「好似巴不得咱們動手。」
仇鸞一怔,「赴死對他有何好處?不對,此人定然是想求死。」
在側的幕僚身體一震,「侯爺,那日吏部熊浹親臨送行,親口許諾會重用這些官吏,讓那些戶部官吏精神大振。」
「若是受創,乃至於身死。戶部、吏部、蔣慶之都會為了他們出頭。人死了,兒孫卻能享受遺澤。出仕為官不在話下。」仇鸞面色發青,「蔣慶之那個畜生,他這是在誘惑那些官吏主動求死!」
「此次戶部是主動報名,當時在下還覺著蔣慶之有些婦人之仁,一句話的事兒,誰敢不去?可轉念一想,這般兇險之事,主動申請的會是什麼人?」幕僚面色煞白,。
「近乎於軍中的死士!」仇鸞明白了,他霍然起身,「蔣慶之這是把兵法用在了此事上。」
在戰時,軍中犯事的士卒被編入死士營。主將會把他們投進最危險的地兒去,讓他們戴罪立功。
要麼死!
要麼就等著戰後的軍法處置。
為了脫罪,那些死士營的軍士悍不畏死,往往能打開局面。
戶部這些主動報名的官吏,大多是想藉此走出困境,和軍中死士差不離。
「那個狗東西!」仇鸞面色鐵青。
「哈哈哈哈!」幕僚卻大笑了起來,就在仇鸞面色不善看過來時,幕僚拱手,「在下為侯爺賀!」
「嗯?」仇鸞此刻滿腦子都是那些帳簿,那些田地人口。
按理來說,交稅服役是天經地義的事兒。而不交稅,不服役,這是違律,也就是特權。
人是一種能適應各種習慣的生物,當習慣了不交稅,不服役後,這些肉食者就視為理所當然。
幕僚說:「若是先前侯府動手,那秦林定然會順勢求死。他死了惠及兒孫,可卻禍及了侯爺!侯爺洞察其奸,並未上當。這不是可喜可賀?」
這時有人來稟告,「侯爺,五城兵馬司的那些雜種方才一直躲在邊上,見秦林進了侯府,這才出來。」
這是在蹲點!
仇鸞瞬間汗濕脊背,他喘息了幾下,「擺宴,擺宴……全府酒肉管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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