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0章 朝陽
第870章 朝陽
「許多時候,人會身不由己。慶之,這條路既然走了,那就別回頭。」
老朱最近忙的不可開交,今日終於得空了,來到了蔣慶之的值房,把人都趕了出去。
「老朱,這麼嚴肅可不是你。」蔣慶之笑了笑。
朱希忠說:「戶部那邊的人已經準備出發了,就在明日清晨。呂嵩親自送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返。悲壯的氣氛連我都感知到了。那些人會不知?」
「擔心京師?」
「京師多權貴,多高官,多少人靠著田地免稅世代富貴。他們在盯著戶部,在盯著你!已經有人說了,你遲早會因此橫死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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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慶之笑了笑,朱希忠嘆道:「我知此事如箭在弦,不得不發。可是老弟,既然身處危機,那便莫要猶豫。手中要握緊了權力,就如同拳頭,哪怕你不發,對手也會忌憚。」
「今日嚴嵩如臨大敵,就等著我搶班奪權。徐渭和張居正見我沒動靜,便忍不住演了一齣戲。胡宗憲這個濃眉大眼的也在勸我出手。你也是如此。」
蔣慶之莞爾,朱希忠卻嘆道:「戶部官吏鬧事本是個好機會,你順勢建言打破六部職權範疇,更是一招妙手,令人拍案叫絕。」
「我藉此便可打破權力範疇,直接插手六部。今日我本該去見嚴嵩,告知他,六部在清查田畝之事上,當聽令於我。」
「著啊!哥哥我還以為你糊塗了。」朱希忠笑道:「由此一步步把六部控制住。」
「帝王與閣臣決斷政事,而執行者便是六部,拿住六部,政事如何施行就成了我一言而決。這不是攝政王嗎?」
「噤聲!」朱希忠面色微白,「什麼攝政王?你聽令陛下就是了。」
「這是做了婊子立牌坊。」蔣慶之譏誚的道:「戶部整裝待發,萬眾矚目的卻不是他們,而是直廬,是我。可惜,我讓他們失望了。一出大戲並未上演。」
「你在猶豫什麼?」朱希忠嘆息。
「我並未猶豫。」
「那為何不出手?」
「不想而已。」
「不想?」
「嗯!」
「後續六部刁難或是推諉,乃至於挖坑、捅刀子,嚴黨和那些反對者在六部興風作浪……」
「老朱,你有個毛病。」蔣慶之嘆道。
「什麼毛病?」
「追求恆常和確定性。你們想把什麼都控制在手中,隨自己的心意而動。可卻忘記了福禍相依,忘記了世間萬物的本質是無常,在無常中不斷變幻……」
「你特娘的……越說越玄乎。」
「不玄乎。」蔣慶之抖抖菸灰,「就算是我拿住了六部,後續會如何?」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而後我就成了靶子!」
朱希忠一怔。
「還不明白?」蔣慶之嘆道:「拿住六部,看似權力在手。可六部的根底是什麼?六部官吏是什麼?都特娘的是儒家門徒。許多人都是既得利益者。我看似拿住了六部,實則是坐在了火堆上。」
娘的!
蔣慶之搖頭。「都被權力迷糊住了,是了,權力甘美,誰不迷糊呢!」
朱希忠捂額,「你是說……看似拿住了六部,實則是拿住了六個燙手山芋,拿著疼,不拿捨不得……」
「王以旂的兵部,吏部熊浹,工部姜華,戶部呂嵩……這四部我雖說並未掌控,可卻能間接影響。禮部是徐階和嚴嵩,刑部沒人管。老朱,難道非得要讓他們低頭,我說一不二才是掌控?帝王都不能!」
轟隆!
朱希忠仿佛聽到了一聲霹靂響。
「帝王也不能!」
「陛下何曾徹底掌控過六部?」
嘉靖帝從未真正掌控過六部,任由六部被群臣瓜分。
「可陛下……陛下通過嚴嵩來間接掌控六部。而你……」朱希忠的眼中迸發出了異彩,「你通過新政,間接掌控四部。」
「我可沒說。」蔣慶之吸了口藥煙。
「你啊你!」朱希忠起身,笑的和彌勒佛似的,「昨日家中有管事從南邊來,弄了好些什麼海鮮乾貨。你嫂子聞了一下作嘔不止……」
「這是有喜了?恭喜老哥。」蔣慶之一臉歡喜。
「你就作吧!」朱希忠笑道:「你嫂子說盡數送去新安巷,如今怕是已經到了。」
「不早說!」
蔣慶之把手中的文書一丟。
「那麼多事兒你準備丟給誰?」朱希忠問。
「文長,老徐。」
「伯爺。」和徐渭一起進來的是張居正,二人之間看著竟然有些和諧的味兒,讓蔣慶之頗為意外。
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兩個當世絕頂聰明之輩,傲氣沖天之輩,竟然能和睦相處?
蔣慶之指指那些文書。「大好時光,莫要偷懶。這些事兒處置了。大事兒令人去新安巷尋我。」
「是。」
蔣慶之走了,值房內默然。
「誰來?」徐渭問。
張居正笑了笑,「要不,你來?」
「你來也可!」
「一起吧!」
「也好!」
二人坐下,開始審閱文書,不時就某事爭執一番。
漸漸的,氣氛不對了。
胡宗憲急匆匆進來,「伯爺的手套忘了,咦!你二人……」
這氣氛,怎地好似脈脈?
胡宗憲拿了手套,笑著回去和蔣慶之說了。
……
蔣慶之回到伯府,先去看了一眼兒子,接著去了廚房。夏言正在廚房,看著那些海鮮乾貨很是好奇。
「都是聰明人,分不出高下便會暫且聯手。不過,大概會如你所說的什麼……暗戰會延綿許久。」
「都有什麼?我看看。」蔣慶之把那些乾貨翻檢了一番。
魚乾,魚膠,鮑魚乾,魷魚乾,海參……
十餘種海鮮乾貨腥味兒十足,夏言掩鼻見蔣慶之歡喜,「這能好吃?」
「做出來你就知曉了。喲!瑤柱,臥槽!那麼大的瑤柱。」
幾籮筐海貨讓蔣慶之技癢難耐。
大老闆親自下廚了。
魚膠要熬許久,今日是趕不上了。
魚乾加點兒豆豉蒸,兩隻老母雞和魷魚乾、鮑魚乾丟進去一起熬煮,半道加瑤柱和乾貝。
「大雜燴啊!」
蔣慶之嗅了一下味兒,陶醉的道:「就是這個味兒。對了,弄點兒薑汁。」
鮮榨的薑汁加上湯底做了一大鍋麵條。
孫重樓在廚房外饞的不行,他剛帶著花顏去看了大鵬,花顏說果然很有趣。花顏準備告辭,蔣慶之隨口留客,沒想到花顏真的留下來了。
古人誠,不能欺。
蔣慶之莞爾,多個人吃飯罷了,不過是多一雙碗筷的事兒。
李恬聞訊後說:「雖說是個大氣的女子,不過沒有和男人們混在一起吃飯的理。去請了她來後院,另外告知夫君,今日讓他……」
「伯爺先前就說了,今日要和夏公他們一起吃。」黃煙兒笑道。
「也好。」李恬有些好奇。「夫君說要弄什麼海鮮大餐,海鮮這東西……好吃?」
「說是腥臭難聞。」黃煙兒一臉苦色,「娘子,要不,咱們吃點心吧!上次買的還有一盒子。」
「看看再說。」李恬使個眼色,黃煙兒心領神會,悄然把點心盒子拿來。
主僕二人分食了大半,這時前院送來了飯菜。
一起來的是花顏。
「見過縣主。」花顏快速蹲身,很是沒規矩的樣子。
野性十足呢!黃煙兒腹誹。
「吃飯了。」外面有人說。
花顏吃的眉開眼笑,李恬主僕二人吃過了點心,大半飽了,此刻嗅著那股子海味沒有胃口。
主食是海鮮面,菜是蒸魚,以及紅燒鯊魚肉。
「味兒……不怎樣,這個麵條一股子刺鼻的味兒。」黃煙兒一一鑑定。
「嘗嘗吧!」李恬夾了一筷子麵條,緩緩送進嘴裡。
黃煙兒眼巴巴的看著她。
李恬的眉猛地一挑。
「娘子……」
「煙兒!」
「娘子。」
「咱們不該吃點心!」
……
前院,蔣慶之吃了一口麵條,薑汁的辛辣一下沖了上來,與海鮮的鮮美融合,一時間,那股辛辣的味兒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鮮美。
薑汁刺激味蕾,放大了海鮮的鮮甜。而海鮮的鮮甜沖淡了薑汁的辛辣,讓辛辣變得柔和起來。
「這……」夏言一怔,「就如同是……」
徐渭吃的大開大合,聞言抬頭,「薑汁如同大漢,海鮮如同美人。」
張居正今日也來混飯,聞言說:「英雄與美人,相得益彰。」
「好吃!」文縐縐的三人被孫重樓的直截了當擊敗了。
蒸魚有些咸,腥味兒混合著豆豉的香味,此刻必須來一挑麵條,混合一番咸香,頓時……
「圓滿了!」
胡宗憲贊道。
張居正看了蔣慶之一眼,發現老闆正在出神。他想起了傳聞,老闆當年在蘇州府時家境優渥,卻有一手好廚藝。可見他們父子被葉氏欺凌之事不假。
但若是沒有這番磨礪,也沒有今日的蔣慶之!
新政多艱,這不正是磨礪我的大好時機嗎?
張居正低頭,夾了一挑麵條,吃的酣暢淋漓。
文雅!
丟特麼一邊去!
飯後,夏言和蔣慶之在院子裡散步。
「明日,京師會盯著你。」
「我知。」
「三十年前,陛下銳意革新失利,三十年後,新政開啟。這個大明將會如何?」
「如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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