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3章 沒有的

  他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瞟了一眼轎子,轎簾依然安安靜靜地垂著,沒有任何要掀開的跡象。但領隊護衛能感覺到,轎子裡那位正在等。

  等他的文書過關,或者等他的文書過不了關。

  

  不管是哪種結果,轎子裡那位都有應對的辦法。

  那個進去翻名冊的守衛很快就出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羊皮封面冊子,邊走邊翻,走到領隊面前時停了一下。

  他用手指點了點冊子上的一行字,然後將冊子轉過來讓同伴看了一眼。

  兩個守衛低聲交流了兩句,領隊隱約聽到了「名字對得上」「補缺記錄三天前錄入」幾個關鍵詞。先前那個守衛點了點頭,將長戟收了回去,戟杆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

  他側身讓開通道,聲音嘶啞但語氣已經緩和了幾分。

  「放行。天牢在西北角,沿宮牆往西,第三個岔口右轉就是。路上不要亂走。

  這兩天宮裡巡邏的換崗時間改了,有些區域亥時之後會封閉,誤入封禁區域會被陣法自動鎖定,到時候想出來可就沒這麼容易了。你們最好走快點,別在路上耽擱。

  另外,讓你們的轎夫注意腳下,宮道上有幾處地磚鬆動了,抬轎子的時候別磕了轎底。」

  領隊暗暗鬆了口氣,將文書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懷中,抱拳行了個禮。他的動作乾淨利落,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多謝兄弟提醒。改天休沐,請你喝酒。」

  守衛咧了咧嘴,沒有說什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快走。

  隊伍重新啟程,轎夫們重新抬起轎槓,沿著宮牆內側的石板路緩緩前行。

  方羽在轎中放下手中的袖口,將指尖那絲暗金色骨鎧微光收回皮膚之下。

  剛才如果文書被識破,他的計劃是直接動手。

  制住兩個守衛,搶在警報觸發之前進入天牢外圍。只要到了天牢,秦典獄長自然會幫他打圓場。這個老胖子收了錢,就不可能把事鬧大。現在文書過關了,他省下了這層麻煩,但也意味著他欠秦典獄長一個人情。

  或者說,他背後那個「不簡單的勢力」,欠秦典獄長一個人情。

  方羽想著秦典獄長那張紅通通的圓臉和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越發確定這個老胖子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隊伍在宮牆內側的石板路上緩緩前行,轎夫們的腳步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節拍。

  宮牆內側的霧氣比外面稍微薄一些,但依然濃密。方羽透過轎簾的縫隙看著窗外。

  他能看到遠處那座巍峨的勤政殿輪廓在霧中時隱時現,殿頂的琉璃瓦在霧氣中泛著濕漉漉的暗光,飛簷翹角上蹲著的脊獸在霧中只能看到模糊的剪影,像是幾隻蟄伏在暗處的活物。


  他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陣法靈力波動。

  那是皇宮的護宮大陣,和城防大陣那種粗獷雄渾的力量不同,這座大陣的靈力更加精純、更加細密,像是用最細的絲線編織成的一張籠罩整座皇城的網。

  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沿著陣法的脈絡蔓延,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道靈力絲線的走向和每一個陣眼的能量波動。

  任何未經授權的妖氣波動都會在瞬間觸發警報,然後至少三位留守的八脈首座會在短時間內趕到警報位置。他將氣息壓製得更低了一些。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穿過轎簾的縫隙,看到了前方霧氣中一行人正迎面而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侍女,腰間掛著一枚青銅令牌。

  她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踏在青石板路面上都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靴底和石板接觸時發出的聲音比普通人更沉更短。

  身後跟著七八個隨從,個個身形彪悍,腰間佩刀,眼神冷峻,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侍衛。

  這些人每一個都有著不俗的修為。

  【山燕:1000/1000。】

  方羽不認識她,只是隨意一撇。

  方羽沒有多想。

  轎子和山燕的隊伍在宮牆內側的窄道上交錯而過。

  這條窄道寬不過一丈有餘,兩隊人馬並行時顯得有些擁擠。

  護衛領隊帶著隊伍靠邊讓路,轎夫們將轎子往宮牆一側靠,幾個護衛側身站到路邊,給山燕的隊伍讓出足夠的通過空間。山燕的隨從們也側身讓轎子通過,兩隊人馬在霧氣中擦肩,腳步聲和鎧甲摩擦聲混在一起,一切都顯得格外平靜。

  「等一等。」

  山燕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是在叫住一個擦肩而過的熟人。

  護衛領隊的身形猛地一頓。

  從剛才起他就一直在擔心會發生什麼意外,現在這個意外終於來了。

  他轉過頭,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拇指輕輕抵住刀格。

  整支隊伍同時停了下來,轎夫們面面相覷,手中的轎槓微微晃了一下又迅速穩住。

  方羽在轎中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聽到山燕的腳步聲正在靠近轎子,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迴響,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那腳步聲從轎前繞到了轎側,又繞到了轎後,最後停在轎簾旁邊。隔著一層素色錦緞,方羽能清晰地感知到山燕的試探。


  「大人有什麼吩咐?」

  領隊護衛轉過身,對山燕抱拳行禮。

  他的姿態恭敬,腰彎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神卻不卑不亢。

  山燕冷冷掃視了一眼整個隊伍。

  她的目光從領隊護衛身上移到轎夫身上,又從轎夫身上移到那頂黑檀木轎子上。

  轎子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

  黑檀木雖然名貴,但在皇宮裡,這種級別的轎子隨處可見。

  目光在轎簾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到轎簾縫隙處。

  方羽剛才就是從那裡往外看的。

  那條縫隙極窄,普通人隔著這樣的縫隙往外看,即使是被盯著也很難察覺。

  但山燕不是人。

  她的感知已經鎖定了轎廂內部。

  方羽能感覺到那股帶著金屬鋒芒的靈力正在沿著轎簾的縫隙緩緩滲透進來,像是有一把極鋒利的刀尖在貼著皮膚遊走。他將自己的呼吸節奏維持在一個普通侍衛該有的頻率,心跳也沒有加快半拍。山燕忽然嘴角翹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們要去哪?」她問。

  領隊護衛再次行禮,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回大人,我們護衛的是新上任的天牢獄頭方天方大人。今日是方大人第一天赴任,屬下等奉兵部調令護送。調令和通行文書皆已由宮門守衛核驗放行。宮門守衛剛才翻過編制變動登記冊,確認了方大人的任職記錄。隊伍正前往天牢報到。」

  他將宮門守衛核驗通過這件事刻意提了一句。

  他在暗示山燕,這個人的身份已經經過了正規流程的確認,文書齊全,記錄完整,沒有任何問題。「天牢獄頭?」

  山燕挑了挑眉。他繞著轎子走了半圈,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沉穩的節奏,然後又回到轎簾前。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錦緞,直接落在了方羽身上,心中暗笑。

  有趣的小傢伙,又來皇宮裡面,是想鬧什麼事?上次的熱鬧,我可是很滿意的。

  方羽在轎中沒有動。他能感受到山燕的感知正在仔細地掃過轎廂。

  是一種帶著審視意味的打量,像是在確認某個答案。

  但很快,這種試探很快退去。

  山燕退開一步,對領隊護衛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淡:「天牢在西北角。沿這條路往前走,第三個岔口右轉,再走一小段就到了。路上不要耽擱,這兩天宮裡巡邏的換崗時間改了,西時之後內宮區域會增派巡邏隊,別誤闖了不該去的地方。」


  她說完這句話,便帶著隨從繼續往前走去。

  她的玄色官袍在霧氣中漸漸變淡,最後和身後的隨從一起消失在了霧海深處,只剩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迴響在霧氣中漸漸遠去。

  等山燕一行人徹底走遠了,領隊護衛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很重,將面前的霧氣吹出了一個短暫的漩渦。

  他掌心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手指在刀柄上留下了幾個濕漉漉的指印。

  他甩了甩手,又用袖子擦了擦額頭。連額頭都在冒汗。

  手下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轎子,壓低聲音問:「隊長,山燕大人剛才是不是發現了什麼?她繞轎子轉了好幾圈,好像在找什麼。」

  「不該問的別問。」

  領隊打斷了他,但語氣里沒有真正的責備,只是習慣性的提醒。

  他沉默了片刻,又補了一句,「山燕大人如果真發現了什麼,就不會只是繞著轎子走幾圈了。」他轉過身對著隊伍做了個手勢,示意繼續出發。

  方羽在轎中睜開眼睛,透過轎簾縫隙最後一次看向山燕消失的方向。

  隊伍繼續前行,拐過第三個岔口後,前方霧氣中漸漸浮現出一座灰色的石質建築。

  天牢。

  和皇宮裡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宇截然不同,這座建築完全由粗糙的灰色花崗岩砌成,沒有雕樑畫棟,沒有飛簷翹角,沒有琉璃瓦和朱紅柱,只有一座方方正正的石堡。

  石牆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霧氣中泛著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和皇宮護宮大陣的脈絡遙相呼應。符文的筆畫極其密集,每一塊石磚上都刻著至少幾十道不同的符文,層層疊疊地疊加在一起,在石牆表面形成了一層近乎實質化的靈力屏障。

  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鐵門,高約一丈有餘,門板上密密麻麻地嵌著銅釘,每一顆銅釘的釘帽上都刻著微型封印符文。門上開了個小窗,窗後透出昏黃的燈光。領隊護衛上前敲了敲鐵門上的銅環。

  小窗打開,一隻警惕的眼睛在窗後掃了一眼外面的隊伍。

  那隻眼睛的眼白布滿了血絲,瞳色很深,在微光下泛著一種不太正常的暗綠色。

  那是長期在天牢內部工作、被陣法靈力侵蝕後留下的後遺症。

  天牢的守衛大多數都有這種眼疾,因為天牢內部的封印陣法會持續釋放一種壓制性的靈力,這種靈力對妖魔是壓制,對人類雖然不會造成傷害,但長期暴露在其中也會對身體產生一些微妙的副作用。領隊再次出示了調令文書,那隻眼睛仔細看了好一陣子才消失。

  然後鐵門在一陣沉悶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霧氣中傳出了很遠。

  方羽下了轎。

  他現在的模樣已經完全變了。

  身高比原來矮了大約兩寸,肩膀比原來窄了一圈,臉上的骨骼結構經過系統面板的微調後顯得更年輕、更平凡,顴骨低了半分,下頜線條柔和了一些,鼻樑的高度也降低了幾寸。

  配上那身新換的獄頭官袍。深藍色的棉布袍子,袖口和領口鑲著暗紅色的邊,胸前繡著刑部的官徽。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剛被調來補缺的普通低級武官。

  這個修為剛剛好夠格擔任天牢獄頭,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特別注意。

  鐵門後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油燈,燈光將走廊映得明暗交錯。走廊的高度只有大約一丈出頭,比普通的宮道低矮了不少,走在其中能感受到一種若有若無的壓抑感。方羽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也刻滿了封印符文,連頭頂都不例外。

  這條走廊本身就是一座移動的封印通道,任何未經授權的妖氣在這裡都會被立刻探測到。

  走廊兩側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禁軍侍衛站崗,站姿筆直,眼神冷峻,手裡的長戟杆尾拄在地上,鋒刃朝天。

  方羽能看出這些守衛實力不俗,放在外面已經可以當個隊長,在這裡卻只是普通的站崗哨兵。天牢的守衛配置,確實比城外那些普通兵營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方羽跟著接引的守衛沿著走廊往裡走,穿過兩重鐵門。每穿過一重鐵門,身後的門就會緩緩關閉,門軸轉動的聲音和門板碰撞門框的沉悶響聲在走廊中反覆迴蕩,像是某種不可逆轉的儀式。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