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2章 我都願意
護衛領隊轉身指派了一個手下:「你帶兩個人,去那邊看看。看看那聲刀鳴是怎麼回事,剛才那個撞轎子的百姓去了哪裡,還有那股妖氣是從哪來的。」
手下帶了兩個人,握著刀,小心翼翼地朝巷子方向摸過去。
三個人的身影在霧氣中漸漸模糊,腳下的積水發出輕微的嘩啦聲。護衛領隊站在原地,手按刀柄,聽著自己的心跳。他身後的轎簾依然安安靜靜地垂著,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沒多久,那手下一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他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發青,跑到領隊面前時差點被地上的石板縫絆倒。他的聲音在發抖,手指指著巷子方向。
「報、報告隊長一我們在巷子深處發現了一頭大妖的屍體。
那屍體碎成了至少十幾塊,散了一地,每一塊都還在冒著黑煙,切口光滑得像鏡面,是被一刀直接斬開的。
旁邊的牆根下還有半截被咀嚼後還沒消化完的屍體,就是,就是剛才那個頂撞我們的百姓。他的臉還能認出來,上半身已經被咬爛了,下半身還在大妖肚子裡。那大妖……估計剛死沒多久一一不,就是剛才那聲刀鳴那一瞬間死的。」
領隊沉默了幾息。那頭大妖的氣息之恐怖,對他來說是需要帶著整支護衛隊拚死一搏才有可能擊退的對手。
而轎子裡那位。
從消失到回來,中間只過了短短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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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轉過身,目光落在轎子那面低垂的素色錦緞轎簾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敢多說什麼。
轎簾依然安安靜靜地垂著,裡面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他重新站直身體,對手下們揮了揮手,示意繼續前進。
隊伍重新開始在霧中緩緩前行,朝著皇宮的方向進發。
那頂黑檀木轎子在霧氣中漸漸遠去,轎頂上那枚青銅鈴鐺輕輕晃動,卻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領隊護衛嘆了口氣。
他走在隊伍最前面,腰間佩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鞘末端時不時磕在腿甲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響聲,在這片死寂的霧海中顯得格外刺耳。
霧氣濃得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間潑了一桶漿糊,三四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他甚至能感覺到霧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正透過衣領、袖口,滲透進皮膚里,黏膩膩的,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黑暗中輕輕地撫過他的後頸。
他手中的油紙燈籠在這種天氣里跟擺設差不多。
豆大的火苗在霧中只剩一團模糊的昏黃光暈,照出去的光還沒有一隻螢火蟲亮,燈芯在潮濕的空氣里發出極細微的劈啪聲,每一次爆響都讓火苗劇烈地晃上幾晃,像是隨時都會熄滅。他索性把燈籠遞給了身後的手下,甩了甩被燈油熏得發麻的手指。
「京城防衛空缺,朝廷高層注意力全在什麼遺蹟上。從兵部到八脈,從首座到尚書,所有人嘴上掛的都是這幾個字。」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在這片只有腳步聲和水滴聲的霧海中,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他說話時嘴唇幾乎沒怎麼動,這是老兵在戰場上養成的習慣。
在不確定敵人藏在哪個方向的霧裡時,連說話都要把聲音收束到最小範圍,不讓聲音擴散得太遠。「這幾天你也看到了,巡城營的巡邏隊減了至少一半,以前每條主街每隔小半個時辰就能碰上一隊,現在走大半個時辰都看不到一個兵。禁軍被抽走了多少,你我心裡都有數。禁軍十二營,上次抽了四個營,這次又抽了兩個營,剩下的六個營里還有兩個營在休整。真正能打的,現在全在城外。剩下那些留守的,不是新兵蛋子就是老弱殘兵,連城牆上值夜的崗哨都開始打瞌睡了。」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路邊一棟民房的門廊。
門廊下蜷縮著幾個無家可歸的乞丐,披著破舊的麻布毯子擠在一起取暖,霧氣在他們周圍緩緩流動,將他們的輪廓模糊成幾團灰暗的影子。
領隊護衛看了他們一眼,嘆了口氣,繼續說:「再加上這久聚不散的妖霧。你聞聞這空氣里的腥味,我從軍十幾年,以前這種濃度的妖氣只有在邊境屠妖營駐地才聞得到。那時候我們在邊境上駐守,每天早上起來盔甲上都結著一層暗綠色的妖氣凝露,要用專門的藥水擦掉才能穿,不然皮膚碰到妖氣凝露會起水泡。現在倒好,不用去邊境了,在京城就能重溫當年的老滋味。昨天我婆娘在院子裡晾衣服,霧太大看不清,等她把衣服收進來,發現衣服上沾了一層極細的暗綠色粉末。
她嚇壞了,以為是什麼毒,連夜把衣服全燒了。我沒敢告訴她那是妖氣結晶。說了她更害怕。」他用拇指朝身後那頂黑檀木轎子比了比,「現在城裡妖魔頻出,人心不穩,這京城,不踏實啊。」手下偷偷瞄向方羽所在的轎子。
黑檀木的轎身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轎頂上那枚青銅鈴鐺輕輕晃動,卻一聲不響。
那鈴鐺被陣法封住了聲音,只有在轎中人刻意催動時才會響。整個轎子像一隻沉默的巨獸,安靜地伏在霧氣深處,只由四名轎夫扛著緩緩前行。
手下縮了縮脖子,把聲音壓得比領隊還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可不是嘛。連這樣的大人物,都去皇宮避難去了。您說,是不是京城要出大事,所以才。」
「閉嘴。」領隊回頭瞪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短暫,但手下立刻噤了聲。
領隊的目光在手下臉上停了一息,然後放緩了語氣,聲音重新壓回到只有兩人能聽到的程度。「大人物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你在禁軍也混了好幾年了,這點規矩都不懂?那些站在高處的人,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們。他們去皇宮是真的避難,還是別有任務,都不是我們該問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話,「不過你說得對。能讓這位親自出馬去宮裡坐鎮,說明上頭對城裡的局勢也沒什麼底。大霧封城,妖魔當街吃人,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失蹤人口,禁軍忙著往宮裡收縮防線,巡城營連巡邏都不敢落單。我在禁軍待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京城亂成這樣。」他踢開腳下一塊碎磚,碎磚在青石板路面上彈了兩下,滾進路邊的水窪,濺起幾滴渾濁的水花。水窪的表面凝著一層極薄的暗綠色油膜,被碎磚打破後又緩緩聚攏,像是有生命一樣。
「這趟差事辦完,我打算把家眷送出城去避一避。我老丈人在城外有個遠房親戚,住在西山腳下的一個小村子裡,地方偏,平時連貨郎都懶得去。先讓婆娘帶著孩子去那邊躲一陣子,等京城這陣風頭過了再說。你呢?」
手下沒有回答,但兩人對視了一眼,在那個眼神里讀懂了彼此的答案。
他們都是禁軍里的老兵,見過邊境上的屍山血海,見過妖魔在戰場上撕碎整支小隊,但此刻他們眼中閃過的是同樣的東西,那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擔憂。
恐懼是面對敵人時的本能反應,擔憂則是面對未知時的無力感。
他們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什麼,不知道這場大霧什麼時候會散,不知道京城能不能撐過這一劫。這種不確定,比任何確定了的危險都更折磨人。
隊伍在霧中穿過了大半個城南,終於抵達了皇宮外圍的第一道關卡。
霧氣中那座高聳的宮牆如同一道沉默的巨獸脊背,從霧海中拔地而起,向上延伸到看不見的高度。牆頭上的火盆在霧中只能看到一團團模糊的暗紅色光暈,像是幾顆被釘在霧氣中的暗淡星辰。
火盆里的火焰在潮濕的空氣中發出嘶嘶的響聲,時不時有火星從盆沿濺出,在霧氣中劃出一道極短暫的橘色軌跡然後消失。
宮牆上刻滿了防禦陣法的符文,在霧氣中泛著極細微的暗金色螢光,那些符文是活的。
它們在石磚表面緩緩移動,互相咬合,形成了一道嚴絲合縫的陣法屏障。
任何未經授權的妖氣一旦靠近這道牆,都會在頃刻間被符文中蘊含的淨化之力灼燒殆盡。
守門的禁軍侍衛從霧中走出來。
他的出現很突然。
剛才那裡還只是一團翻滾的霧氣,下一秒一個完整的人形就從霧中剝離出來,像是霧氣本身凝聚成了人。
身上的鎧甲凝結了一層細細的水珠,在火盆的微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長戟的鋒刃在霧中泛著寒芒,刃面上刻著的微型符文在水珠的覆蓋下若隱若現。
他的眼神冷峻而警惕,掃視著面前這支突然從霧中鑽出來的隊伍,聲音嘶啞,像是在霧氣中站了太久,嗓子被妖氣熏得有些發乾:「站住!哪支隊伍的?通行文書和調令拿出來。」
領隊護衛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裹的文書袋。
文書袋用細麻繩捆了三四道,他低頭解開麻繩的動作極熟練。
這種事他在京城各個關卡做過無數次,從外城門到內城門,從內城門到皇城門,每一道關卡都有一套不同的核驗流程。
但這一次他的手指在麻繩上多繞了一圈才解開,因為他知道皇宮關卡的核驗級別和城門完全不同。城門只需要核對文書上的官印是否真實,而皇宮關卡會把文書上的每一個名字都和禁軍內部的名冊進行對照。
染坊偽造的文書雖然質量極高,但任何偽造的東西在面對足夠嚴密的核驗時都存在被識破的風險。他將文書和令牌一併遞過去,動作沉穩,聲音平穩:「護衛隊護送新任天牢獄頭赴任。這是兵部的調令,這是禁軍的通行文書,這是刑部簽發的外圍巡邏許可證。三份都在這裡,請驗。」
守衛接過文書,低頭仔細核對。
他的手指在文書邊緣的官印上反覆摩挲,感受著印泥凸起的紋理是否符合兵部存檔的規格。官印的邊緣有一圈極細的防偽鋸齒,每一道鋸齒的間距和深度都有嚴格的標準,差一分一毫都會暴露偽造的痕跡。
他又將文書湊到火盆下,借著微弱的火光檢查紙張的水印。
真正的兵部調令用的是特製的宣紙,紙漿中摻了極細的銀線,在火光下會呈現出特定的暗紋圖案。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完全沒有因為天氣惡劣或外面站著一隊人而加快任何步驟。
看完兵部的調令,他又拿起禁軍的通行文書,翻到最後一頁檢查簽字和印章。
禁軍的通行文書需要至少兩位在職校尉的聯合簽名才能生效,簽名下方還有對應的腰牌編號,可以和禁軍內部的在編名冊進行交叉核驗。
他看完兩頁後抬起頭,又看了看那頂黑檀木轎子。
轎簾低垂,轎中人沒有任何動靜。他猶豫了一下,將文書還給領隊,卻沒有立刻放行。
他用長戟的杆尾輕輕敲了敲地面,沉悶的撞擊聲在霧氣中傳出了很遠。
他側過頭,對旁邊的同伴使了個眼色。另一個守衛會意,快步走進身後的崗亭。
崗亭是一間用灰色花崗岩砌成的小石屋,正對著宮牆外側,裡面的空間極小,剛好能容納兩個人並排站立。石屋的牆壁上掛著一排羊皮封面的名冊,每一本的厚度都超過兩寸,書脊上燙著金色的年份和番號。守衛的手指在名冊之間快速划過,找到最近更新的天牢編制變動登記冊,抽出來,翻開,借著牆上油燈的昏黃光線逐行查閱。
領隊護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暗暗握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雖然染坊偽造的身份文書在京城地下世界裡是公認的第一。染坊經手的文書從來沒有在關卡核驗中被識破過,連刑部存檔的底檔都能被同步更新。
但皇宮關卡的核驗畢競不比城門,萬一守衛手裡的名冊上有天牢編制的最新變動記錄,而那個記錄里並沒有「方天」這個名字,或者更糟。
名冊上的新任獄頭另有其人,那今天的事就麻煩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