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值得嗎
進來的人,就不會輕易放出去。下了一段螺旋石梯,石梯的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每一級台階的邊緣都微微凹陷。方羽注意到石梯兩側的牆壁上每隔幾級台階就有一個凹槽,凹槽里嵌著一枚泛著暗綠色光芒的晶體。
那是封印陣法的能源核心,材料全都是來源自妖魔。
用妖魔的力量來封印妖魔,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其諷刺的設計。
下了大約三四十級台階後,石梯到了盡頭,眼前出現了一間寬敞的地下廳堂。
廳堂中央擺著一張厚重的鐵木長桌,桌面已經被歲月和油漬浸染得發黑髮亮,上面堆著幾摞半人高的囚犯檔案和輪值名冊,還有一本攤開的囚犯交接日誌,日誌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每一天每一班次的交接記錄。長桌旁邊還有一個錫制酒壺和幾個粗陶酒杯,酒壺的壺嘴邊緣還殘留著一道乾涸的酒痕。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天牢剖面圖,標註了從地上三層到地下四層的每一層囚室分布和陣法覆蓋區域,每一間囚室的編號都用紅色墨水標註在旁邊。
角落裡一個炭爐燒得正旺,爐上架著一把鐵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將空氣中那股潮濕的霉味沖淡了幾分。
而讓方羽沒有想到的是,親自來接應他的,居然是厲淵死後,朝廷拍下來空降的新任典獄長本人。【秦官林:65000/65000。】
這個血量,不簡單啊。
這位典獄長姓秦,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
他的肚腩把官袍的腰帶撐得緊繃繃的,腰帶兩側的銅扣被拉扯得有些變形,看起來隨時都有崩開的危險。
圓臉上掛著兩坨被酒氣熏出來的紅暈,鼻頭又紅又大,上面布滿了細密的毛細血管,那些血管在他喝酒時會微微擴張,把整隻鼻子染成一種接近於熟透了的番茄的顏色。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稀稀拉拉地梳了個髮髻,髮髻小得可憐,幾縷亂發從髮髻里逃出來,軟塌塌地貼在油光發亮的額頭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角堆滿皺紋的小眼睛裡,藏著一種混跡官場幾十年才能磨練出的精明和油滑。
這種精明不同於山燕那種鋒芒畢露的凌厲,而是一種更加圓滑、更加柔軟、更加善於在夾縫中生存的生存智慧。
他坐在長桌後面,左手端著一個粗陶酒杯,右手拿著一根筷子正在往嘴裡夾花生米。
桌上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切成薄片的鹵豬耳,一碟拍黃瓜,還有半碗已經有些發涼的醬牛肉。這在天牢這種沉悶壓抑的地方已經算是相當豐盛的下酒菜了。
看到方羽進來,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一塊已經沾了油漬的毛巾擦了擦手,然後對其他守衛揮了揮手,那動作隨意而熟練,像是在驅趕幾隻圍在飯桌旁嗡嗡叫的蒼蠅。
「你們都滾蛋,該幹嘛幹嘛去。新來的獄頭留下,本官要親自交代工作。」
他的聲音沙啞而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說完又抓起毛巾擦了擦下巴上滴落的酒漬,對旁邊一個還在猶豫的守衛吼了一聲,「耳朵聾了?我說的是「都』!把門帶上!」
守衛們立刻退了出去,最後一個走的還順手帶上了鐵門。
鐵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門框上的封印符文在門關閉的一瞬間亮了一下,然後重新暗下去。那是隔音陣法自動激活的表現。
這道鐵門關上之後,外面的人聽不到裡面在說什麼,裡面的人也聽不到外面的動靜。
秦典獄長看著那扇關緊的鐵門,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來,那張紅通通的圓臉上忽然綻開一個笑嘻嘻的表情,和剛才對守衛發號施令時的兇悍判若兩人。
他隨手從桌下又拿出一個乾淨的粗陶酒杯,放在桌子對面,拿起錫制酒壺往杯子裡倒滿了酒。酒液在杯中晃蕩,濺出幾滴灑在桌面上,他也不擦,只是用手指在酒漬旁敲了敲。
「來來來,坐坐坐。別站著,我這人最煩那些虛頭巴腦的規矩。什麼長官下屬、官職品級,在這天牢裡頭都是虛的。你在這地下待久了就知道,除了那幾道鐵門上的封印符文是真的,其他全是扯淡。新官上任第一天,怎麼也得喝一杯。這是我從城南酒鋪買的上好竹葉青,一般人想喝還喝不到呢。這酒是那酒鋪老闆用他老爹珍藏了快二十年的酒麴釀的,每年只出幾十壇,我靠關係才搶到五壇。別客氣,別客氣。」
方羽沉默了一下。
他來天牢是為了殺囚犯攢屬性點突破,不是為了陪一個老酒鬼喝竹葉青吃花生米的。
但他也知道,要在天牢里順利行事,眼前的典獄長這一關必須過。
秦典獄長看起來醉醺醺的,但那雙小眼睛裡的精明從未消散。
他不是真的在和一個新來的下屬喝酒拉感情,他是在用這種方式試探新人的底細。
一個被塞進天牢的人,面對典獄長親自倒的酒,喝還是不喝?喝了是什麼態度,不喝又是什麼態度?這些細節都能暴露出新人的身份和意圖。
方羽擠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走到長桌前坐下。
木椅坐上去有些硬,椅面已經被無數位前任獄頭磨得光滑發亮。他雙手捧起酒杯,低頭聞了一下。竹葉青特有的青澀藥香混著酒精的辛辣直衝鼻腔,酒體有些渾濁,確實不是皇宮裡那種精釀的貢酒,但也絕不是尋常百姓能喝到的便宜貨。
他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帶著一股廉價竹葉青特有的刺鼻後勁,和之前在茶樓喝的雨前龍井天差地別。但他沒有皺眉,也沒有咳嗽。一個剛從巡城營調來的低級武官,喝這種酒應該是家常便飯。秦典獄長見他喝了酒,笑得更開心了。那張圓臉上的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角,連眼角的皺紋都在笑。他拿起筷子在桌上那碟花生米里挑挑揀揀,夾起一顆丟進嘴裡嚼得嘎蹦響,花生米的紅皮粘在他的門牙上,他毫不介意地咧著嘴繼續嚼。
嚼完又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擦嘴角,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小方啊。不對,現在該叫你方獄頭了。你知道為什麼這個位子有空缺嗎?按理說天牢獄頭這種肥缺,多少人擠破頭都想進來。油水足,活兒輕鬆,不用像巡城營那樣風吹日曬滿街巡邏,不用像邊境駐軍那樣天天提心弔膽怕被妖魔偷襲。
每天就是在天牢里轉幾圈,點個名,簽個字,交班了就能回宿舍睡覺。逢年過節還有囚犯家屬送來的茶水錢。人家求你幫忙帶點東西進去,你意思意思也就給帶了。這種美差,多少人眼紅著呢。這位置空了好一陣子都沒人補上。不是沒人想補,是沒人敢補。」
他用筷子指指頭頂,那個動作帶著一種過來人才有的無奈和自嘲,把筷子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壓低聲「前些日子,天牢出了大事。具體什麼大事我不能跟你說太細。你自己想想應該也能猜到。就是幾個月前那批被關在天牢里的重要囚犯,死的死,跑的跑。有幾個你這種級別不該知道的囚犯趁機逃出去了,其中大妖魔都跑了好幾隻,更別提那個被鎮壓在地下最深處的超級大妖。那頭大妖被壓在天牢底下快數百年了,那麼多年都沒事,偏偏那天晚上讓它跑了。還把前任獄長給殺了,我雖然被派下來臨時管事,但上面派人來核了三次,問話問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我三天兩頭的沒睡好覺,光是被問話就問了將近二十個時辰,從大妖逃跑的路線問到守衛換崗的時間表,從封印陣法的失效原因問到我的個人履歷,連我哪年入的職、哪年升的官、在升官之前拜的是哪座廟都問了一遍。
死了不少人,跑了點囚犯和妖魔,導致這邊人手短缺。
好幾個獄頭在那次暴亂中殉職了,還有兩個被上面追責撤了職,發配到邊境去了。這才有了空位,明白了不?」
方羽朝秦典獄長多看了兩眼。
天牢出了這麼大的事。這秦獄長倒是膽子大,還敢借著人手短缺的機會對外出售獄頭職位,把這種在刑部和兵部雙重備案的正規編制拿出來賣錢或者做人情。
不但賣職位,還敢在新人上任第一天就在辦公室里喝酒吃花生米,完全沒有任何避諱。
他至今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得穩穩噹噹,要麼是後台硬到了足以無視刑部和大理寺聯手追責的程度,要麼就是他手裡握著某些大人物的把柄,讓人不敢動他。
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個看起來醉醺醺的老胖子,都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
秦典獄長沒有注意到方羽的眼神變化,或者說注意到了但毫不在意。
他嚼完花生米,又給自己倒了杯酒,這次倒得更滿,酒杯邊緣都溢出來了。他低頭在杯沿上吸溜了一口,然後用筷子指著方羽,筷子尖上還夾著一顆花生米晃來晃去,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
「你既然能被塞進來,就說明背後勢力不簡單。不用解釋,我懂規矩,不該問的不問。刑部的調令上寫的是「方天』,以前在巡城營當過差,兵部的檔案里也有你的履歷,乾淨得挑不出毛病。
至於這些東西是真是假,我一個字都不問。你背後是誰。是八脈的人,還是別的什麼大人物。我也不想知道。能把手伸進刑部和兵部同時改檔案的人,不是我一個小小的典獄長該打聽的。我就當你是個新來的獄頭,乾淨得像這張還沒寫過字的輪值名冊。」
他放下筷子,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擱,杯底磕在鐵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酒液濺出來灑了大半。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那雙小眼睛裡第一次透出了銳利的光芒。
不是之前那種醉醺醺的渾濁,而是一種極其清醒的、帶著算計和警告意味的銳利。這光芒和他那張醉醺醺的紅臉形成了強烈的反差,讓人意識到之前所有的醉態都只是表象。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既然混進天牢里了,就要聽我的。如果天牢再次出事,這次上面就是要我的腦袋了。好在上面也有要求,只要內獄裡關著的那幾個怪物還在。
其他事情亂點就亂點,是能夠接受的後果的。因此你的任務也很簡單,配合我穩住,內獄不失,大家面上過得去,一切都好說。」
他將身體微微前傾,座椅發出吱嘎一聲悶響。
他用手掌撐著桌面,那股酒氣混著花生米和鹵豬耳的味道直撲方羽面門,但和他此刻眼中的銳利相比,那股酒氣反而顯得無足輕重了。
他用筷子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鐵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迴響,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個位置,像是在為自己的話做註腳。
「還是那句話,如果內獄出事,我這張老臉就算再厚也兜不住。到時候上面追查下來,不止是我人頭不保,你。不管你是誰的人,你背後是誰。都跑不掉。明白了嗎?
所以你給我打起精神守衛天牢,管好手下。該做的輪值別偷懶,該填的囚犯日誌別漏頁,尤其是交接班的時候,每一個囚室都必須雙人點卯,一個站在牢門口,一個拿名冊,一個一個對,對完之後雙人簽字。這些事你以前在巡城營可能沒幹過,但到了我這裡,就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忽然又壓低了聲音,語氣里的嚴肅褪去了幾分,換上了一種更隱秘的、近乎於同謀之間的親昵。他把筷子擱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敲著,像是在分享一個只告訴自己人的秘密。
「當然,偷偷摸摸撈些好處沒什麼。天牢這種地方,關著幾百號囚犯,有些囚犯外面的人想讓他們死,有些人想讓他們活,這中間就有油水可撈。別的獄頭也會從囚犯家屬那裡收些銀錢,幫忙帶點東西進去。帶壺酒,帶包點心,帶封信。或者在某些時候對某些囚犯「手下留情』,比如少記一次違規,多給一頓飽飯。這種事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別太過了,別被上面巡查的人抓到,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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