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隱秘

  那道身影穿著一襲寬大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長袍,連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個線條優美的下頜,以及一雙...... 仿佛漩渦般能吸人魂魄的眼眸。

  長袍之上,纖塵不染。

  氣息,平穩深邃,如同古井無波。

  哪裡有一絲一毫經歷過激戰的模樣? 哪裡有一點點受傷的跡象?

  之前那仿佛要將地殼掀翻的恐怖戰鬥,那讓黑蔽重傷垂死,讓方羽靈魂戰慄的毀滅波動...... 於他而言,仿佛只是拂過衣角的一縷微風。

  他靜靜地站著,眼眸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層,看到了外面巷道里發生的一切,看到了方羽斬下黑蔽頭顱的瞬間,也看到了方羽帶著屍體小心翼翼離開的背影。

  許久。

  

  他輕輕抬起一隻手。

  那隻手,同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指修長。

  他將這隻手,輕輕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黑袍之下,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帶著複雜難明情緒的輕語,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說給某個已經聽不見的人聽:

  「終究...... 是心軟了嗎? 「

  他的聲音,似乎多了一絲...... 疲憊? 或者說,是某種更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情緒。

  停頓了片刻,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 惋惜? 以及一種近乎寵溺卻又冰冷的責備? 「你打亂了我的計劃啊......」

  「小蔽。」

  最後兩個字,輕若蚊納,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在這空曠死寂的詭異洞窟中,幽幽迴蕩,最終消散在無盡的黑暗裡。

  洞窟,重歸寂靜。

  歐陽府的夜,從來都靜得不同尋常。

  不是那種萬籟俱寂的自然之靜,而是一種被精心編織,層層包裹後的死寂。

  府內三百六十處陣法節點,日夜不休地運轉著,將一切聲音、氣息都過濾、吸收、轉化,最終化作維持陣法本身的能量。

  在這裡,連風聲都顯得小心翼翼,仿佛怕驚擾了那位深居簡出的陣法宗師。

  偏院西角,那間堆放雜物的廂房,此刻門窗緊閉。

  從外面看,它與府中其他上百間閒置房屋沒有任何區別。

  但若有人能穿透表象觀之,便會發現這間屋子已被六層不同屬性的陣法籠罩,每一個陣法都精細得令人髮指,彼此嵌套卻又互不干擾,如同一個微縮的陣法之屋。


  最外層是「幻霧陣」,讓路過者下意識忽略此屋存在。

  第二層「鎖息陣」,封鎖內部一切生命氣息。

  第三層「隔音壁」,吞噬所有聲響。

  第四層「鏡花陣」,製造屋內一切正常的假象投影。

  第五層「逆流陣」,扭曲外人感知。

  最內層則是「歸墟陣」。

  一旦被外力強行突破,此陣將瞬間引爆,將屋外一切威脅掃蕩。

  丁惠盤膝坐在屋子中央,雙眼緊閉,額間滲出的細密汗珠在幽藍色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她的雙手懸於身前,十指上的陣法紋路散發著微亮光芒,接著她如蝶穿花,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結印、變換。

  每一次手勢變化,空氣中便浮現一道淡金色的符文,符文旋轉片刻後,便印入四周牆壁,成為結界的一部分。

  她已經維持這個狀態整整一個時辰。

  布置這些結界,遠比她預想的更耗費心力。

  歐陽府的陣法體系太過龐大複雜,就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而她正在巨獸的鱗片縫隙間,小心翼翼地搭建自己的小窩。

  稍有差池,就會觸動整個體系的防禦機制。

  屆時別說隱藏秘密,她和方羽能不能活著離開歐陽府都是問題。

  但丁惠的眼中沒有疲憊,只有一種近乎狂熱的專注。

  她喜歡這種挑戰,喜歡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更喜歡證明自己。

  證明即使面對歐陽大師這樣的陣法泰斗,她依然有能力鑽出空子,找到生存的縫隙。

  終於,最後一個符文落下。

  六層陣法完美閉合,形成一個自治的循環體系。

  丁惠緩緩睜開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現在,」她輕聲自語,聲音在絕對寂靜的結界內顯得異常清晰,「我們暫時算脫離了歐陽大師的陣法檢測。 「

  話音剛落,她身側三尺處的空氣忽然扭曲。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就像平靜的水面突然被投入石子。

  波紋擴散開來,一個人影從虛空中「擠」了出來。

  先是腳,然後是腿、軀幹、最後是頭和手臂。

  整個過程流暢得詭異,仿佛那人本就站在那裡,只是突然從隱身狀態解除。

  是方羽。

  方羽感到有幾分疑惑,因為丁惠現在表現出的手段,和之前天圓鎮那會的妖魔,所用的隱匿陣法很是類似。


  當然,兩者的情況,肯定是不一樣的,只是表現上很類似。

  丁惠發現方羽身上沾滿了暗褐色的污跡,不是泥土,是乾涸的血,而且不止一種血。

  而且方羽的臉色蒼白,不是失血過多的那種蒼白,而是精神過度緊繃後的虛脫感。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瞳孔卻異常明亮,那是一種獵物剛剛逃出陷阱、驚魂未定的銳利。

  更讓丁惠心驚的是他的氣息,紊亂、躁動,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 但最反常的是他的舉止。

  方羽落地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猛地轉身,右手直接化出金色骨刃,手上青筋凸起,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的動作迅捷如獵豹,卻又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小心翼翼,仿佛隨時會有敵人從陰影中撲出來。 確認屋內只有丁惠一人後,他才稍稍放鬆,但金色骨刃仍然沒有解除。

  「丁惠。」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喝水,又像是嘶吼過度傷了喉嚨,「你確定... 這樣子歐陽大師就發現不了嗎「

  丁惠自信點頭,她發現方羽的語氣里透著一種罕見的緊張,這個時候,她必須足夠鎮定,自信,才能讓方羽感到安心。

  說起來,可能有點荒謬,她一個弱者,反而需要給強者帶去信心,但這更說明,方羽剛剛經歷了什麼大事。

  「我布置了六層陣法。」 丁惠說,故意讓聲音顯得平靜,「除非歐陽大師親自來查,否則」「我是問,」方羽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會不會被歐陽府的陣法檢測到? 那些自動運轉的監控陣法,預警機制,還有... 歐陽大師可能留下的後手。 「

  他一口氣問了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直指要害。

  丁惠心中的疑惑更甚。

  方羽從來不是個瞻前顧後的人,他謹慎,但不過度謹慎。

  他小心,但不會疑神疑鬼。

  現在的他,簡直像是捅了什麼天大的簍子,正在被全天下追殺一樣。

  「你到底怎麼了?」 丁惠站起身,走近幾步,想仔細看看他的情況。

  而後,她就注意到,方羽的太陽穴處的血管在微微跳動,那是極度緊張、腎上腺素飆升的表現。 顯然,方羽現在都還處於一種緊張的狀態。

  「回答我,丁惠。」 方羽的聲音壓低,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這裡,到底安不安全? 我要百分之百確定的答案。 「

  丁惠露出微笑,淡淡笑道:」相公,你不信我的水平? 「

  她繞著房間,走了一圈,檢查了所有陣法的連結和節點運作情況,再次直視方羽。


  「安全。」 「她的語氣無比肯定,」原因很簡單:歐陽大師不在府里。 「

  方羽的眉頭沒有鬆開:」你確定? 「

  」確定。」 「丁惠點頭,」就在你回來前不到半個時辰,宮裡來了八抬大轎,四位紫袍太監隨行,把歐陽大師請走了。 轎子走的是東華門,那個方向去往的就是皇宮。 這種規格的召見,沒有三五個時辰回不來。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歐陽大師帶我看過府中的核心陣法。 這套陣法雖然平日都會持續不斷地持續運轉,但如果主持陣法的人不在,其實陣法強度會有所下降,檢測方面就更是死板很多。 對付沒人把持的死陣法,和對付有陣法宗師主持的活陣法,完全是兩回事。 後者我也不敢托大,但前者,你大可以相信我的水平。 「

  方羽聽完,緊繃的肩膀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他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散。

  「你帶了什麽回來?」

  丁惠問,目光落在方羽扛回來的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錶面用某種黑色的油脂塗抹過,隔絕了內部的一切氣息。

  但從形狀看,裡面裝的似乎是. .. 一個人?

  方羽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屋子角落,那裡擺放著一個半人高的青玉浴盆一一這是丁惠提前準備好的,盆內已經注滿了淡綠色的藥液,藥液表面漂浮著十幾片銀色的葉子,正緩緩旋轉,散發出清涼的香氣。 他將麻袋輕輕放在地上,解開袋口的繩索。

  動作很慢,很小心,仿佛袋子裡裝的不是屍體,而是一碰就碎的瓷器。

  麻袋掀開的瞬間,一股混合著血腥、焦糊和某種奇異香氣的味道瀰漫開來。

  丁惠的瞳孔微微收縮,那是龍檀血的味道,濃郁到幾乎化不開。 這玩意是丁惠給方羽備的藥物之一,屬於給死人掩蓋氣息的,也就是讓方羽提前裝死的時候,抹一點上去,所以一般情況下是用不到的,沒想到現在用了,而且是用在了別的屍體上去了。

  而隨著麻袋解開,丁惠看到了屍體。

  一具男性的屍體,面容俊秀,眉宇間依稀能看出點富家子弟的高貴氣質。

  屍體穿著的服飾,此刻已經被血染透,變成了暗紅色。

  最觸目驚心的是胸口,那裡有一個碗口大的貫穿傷,傷口邊緣焦黑,像是被極高溫的東西瞬間燒灼過,以至於血肉和布料熔在了一起。

  丁惠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不是因為這具屍體死狀慘烈。

  她解剖過的屍體沒有數萬也有數千,比這更慘的她都見過。

  而是因為... 這具屍體「不對」。


  普通人的屍體,死後會迅速失去生命活性,血肉開始腐敗。

  但這具屍體不同。

  屍體雖然剛死不久,但活性保持的非常好,雖然起死回生不可能,但這具屍體的價值顯然非常高,有很大的利用空間,簡直,令人著迷。

  「他是誰?」 丁惠問,聲音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調侃,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方羽沉默片刻,吐出三個字:「黑蔽。 「

  丁惠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黑蔽。

  當今聖上的第六子,在諸位皇子雖較為低調,但那也是大名鼎鼎的六皇子!

  她猛地抬頭看向方羽,眼中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震驚,最後.. 燃起了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六皇子的屍體?」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 你從哪裡搞來的?! 「

  說話間,她已經忍不住湊上前去,伸手就要觸摸屍體的傷口。

  那動作不像是在檢查一具屍體,倒像是在鑑賞一件稀世珍寶,眼中閃爍著解剖學家見到完美標本時的狂熱光芒。

  「等等。」 方羽攔住她的手,「先處理,後研究。 這具屍體. .. 不能見光。 不然我們都得完蛋! 「丁惠這才勉強壓下立刻動手解剖的衝動。

  她的目光在屍體上來回掃視,越看越興奮:「還有活性 .剛死不久? 死亡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 傷口是... 被極強的指力貫穿,瞬間摧毀心脈,但出手者控制力驚人,沒有傷及武道本源. .. 不對,這不是簡單的殺人,這是「

  她猛地抬頭:」怎麼死的? 「

  說完,丁惠立刻走到浴盆邊,從懷中取出三個玉瓶,將瓶中的液體依次倒入藥液中。

  第一瓶是乳白色的「凝魂露」。

  第二瓶是暗紅色的「清冷靈散」。

  第三瓶是透明的「冰魄精華」。

  三瓶液體與原本的淡綠色藥液混合,顏色迅速變成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表面開始冒出絲絲寒氣。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和丁惠一起將屍體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浴盆中。

  屍體浸入藥液的瞬間,浴盆表面刻畫的符文逐一亮起,散發出柔和的藍光。

  藥液開始緩慢旋轉,形成一個漩渦,將屍體包裹在中心。

  寒氣越來越重,浴盆邊緣甚至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是涅槃組織。」 「方羽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給我的任務,是潛伏到六皇子身邊。 第一階段,是在六皇子遇刺時「偶遇',並擊殺刺客,也就是諸葛詩。 「

  丁惠一邊往浴盆里撒入更多的藥物,一邊快速問道:」但你沒殺諸葛詩? 「

  」不是。」 「方羽搖頭,」事情還沒進展到那一步,我這邊才剛剛從涅槃組織的接頭人那邊接到了任務,接頭人就被六皇子的人斬殺,並拿到了信封。 六皇子遠比我想像的聰明,他當時並未殺我,只是逼我帶路,要去端掉涅槃組織在京城的據點。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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