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兄弟
方羽一步步,朝著癱倒在地、只能勉強抬起頭的黑蔽走去。
枯木般的腳掌踩在混雜著血污和塵土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說實話,他此刻的心情極度複雜,並非純粹的復仇快意。
他有點拿捏不准。
基地裡面,那位尊上,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是同樣重傷垂危,無力追殺? 還是乾脆已經...... 死了?
抑或是,正冷眼旁觀著外面的一切,這本身就是一種試探?
眼前這個六皇子的人頭,自己收,還是不收?
收了,痛快是痛快,但可能徹底得罪一個能擊殺黑蔽的恐怖存在,也可能引來大夏皇室不死不休的瘋狂報復。
不收? 難道真救他? 方羽自問還沒聖母到那個地步。
更何況,救活一個隨手就能秒殺自己的仇敵? 那簡直是給自己挖掘墳墓!
這是一個極其棘手的問題。
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救我!!」
「黑蔽似乎沒有認出眼前這個枯木怪人就是被他」殺死「的方羽,他只」看「得到有一個」活物「在靠近,求生的本能讓他不顧一切地嘶喊,瞳孔中的光芒愈發渙散,生命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救我! 我乃...... 我乃當朝六皇子! 大夏王朝的六皇子黑蔽!! 救我!! 「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威脅與最後的籌碼,」我可饒恕你...... 饒恕你任何罪過! 賞你...... 加官進爵! 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
方羽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但並非因為黑蔽的許諾。
而是他的耳朵,他的全部感知,此刻都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死死鎖定著那個幽深、死寂的坑洞入口。 他在聽。
聽裡面,有沒有新的動靜。
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能量波動,甚至只是空氣不正常的流動...... 都可能代表著那位尊上的態度。 是默許? 是警告? 還是...... 下一刻就會雷霆出擊?
他絕對,絕對招惹不起一個能把黑蔽當狗一樣殺的怪物!
因為黑蔽秒殺他,就和玩一樣簡單,輕鬆寫意。 而裡面的那位尊上,卻能正面擊潰全盛狀態的黑蔽! 這之間的差距,已經不是數量級可以形容,那是天塹!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黑蔽越來越微弱、卻越來越歇斯底里的哀求聲中,緩慢流逝。
直到方羽邁著沉重而怪異的步伐,走到黑蔽身前不足三步之處,低頭俯視著這個昔日高高在上、此刻卻如同爛泥般癱在地上的六皇子時。
基地深處,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傳出。
死寂。
如同墳墓。
該不會...... 尊上也已經受了致命重傷,甚至已經...... 隕落了?
所以無法出聲,無法干涉?
還是說...... 這根本就是一種試探?
試探自己這個「死而復生」的「十二將」,在面對重傷仇敵和巨大誘惑時,會做出何種選擇? 以此來判斷自己的忠誠、心性、或者...... 可利用價值?
方羽的心中,左右搖擺,心思起伏不定,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
這個時候,他真的很需要有人能給他一個意見,一個分析,哪怕只是一個提醒。
如果這時候,丁惠在他身邊就好了。
那個冷靜、理智、總是能看透局勢本質的女人,她一定會知道,在當下這種詭異而危險的情境中,怎麼做才是最合適、風險最低、收益最大化的選擇。
但現在,只有他自己。
在這瀰漫著濃重血腥味、迴蕩著垂死哀鳴、潛藏著未知恐怖的廢墟巷道里,只有他這個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形態怪誕、力量衰弱的「怪物」,獨自面對這艱難的選擇。
而他本人,在缺乏足夠信息和可靠參謀的情況下,會做出的決定,往往只能是...... 最遵從本心、最不違背當下最強烈意志的決定。
所以......
方羽笑了。
咧開了那張只有一道裂縫的、灰敗的「嘴」,露出了裡面新生的、卻同樣尖銳的牙齒。
那笑容,冰冷,猙獰,帶著一種大仇即將得報的快意,也帶著一絲對命運嘲弄的譏諷。
「六皇子大人......」方羽用那沙啞、乾澀、如同枯木摩擦的聲音,緩緩開口,「剛才...... 真是多受你「照顧'了。 「
黑蔽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似乎從這怪異的聲音和話語中,終於捕捉到了一絲熟悉而又令人絕望的氣息!
他渙散的瞳孔竭力想要對準方羽那枯木般的臉,臉上的肌肉因為恐懼和難以置信而劇烈抽搐。 「是你!? 你沒死?? 你...... 你要做什麼?! 你做什麽!! 「黑蔽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厲,充滿了瀕臨崩潰的驚恐。
「我乃大夏王朝的皇子! 皇子!! 你一個賤民! 你敢對我做什麼?! 信不信我父皇抬指間讓你灰飛煙滅! 讓你永世不得超生! 誅你九族! 滅你滿門!!! 「
威脅,是他最後、也是最習慣的武器。
哪怕到了這種地步,他依然試圖用身份和皇權來震懾對方。
方羽微微歪了歪頭,枯木脖頸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他像是在欣賞黑蔽最後的掙扎,欣賞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皇子,此刻如同落入陷阱的野獸般瘋狂而徒勞的咆哮。
「六皇子大人......」方羽的聲音依舊不急不緩,卻如同冰冷的刀子,刮過黑蔽的耳膜,「你說的...... 我太害怕了。 「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
「我越害怕......」又一步,枯槁的腳掌幾乎要踩到黑蔽伸出的、顫抖的手指。
「就越是忍不住......」他彎下腰,那張怪誕的、灰敗的臉,貼近了黑蔽滿是血污、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想要...... 撲滅「危險'啊。 「
最後幾個字,如同來自九幽的寒風,吹滅了黑蔽眼中最後一點虛張聲勢的光芒。
「住手啊!! 給我住手啊!! 」
黑蔽徹底崩潰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聲音卻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形走調,「你不准殺我! 你不能殺我! 誰都不能殺我!! 我乃六皇子! 我乃真龍之子!! 「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救命稻草,灰白的眼珠瘋狂轉動,朝著虛空、朝著記憶中的方向,發出悽厲的、泣血般的呼喊:
」二哥......... 二哥救我啊!!! 我錯了! 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真的錯了!! 和以前一樣...... 原諒我這一次好嗎! 求你了! 二哥!! 「
他喊得聲嘶力竭,涕淚橫流,先前那漠然、慵懶、高高在上的氣度與尊嚴,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如同孩童般向兄長求救的卑微與可憐。
醜態畢露,令人唏噓。
然而,他口中的「二哥」並未出現。
他寄予最後希望的、那個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坑洞入口,也依舊死寂無聲。
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救援。
沒有制止。
只有方羽,如同索命的枯木鬼影,靜靜地站在他面前,暗金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憐憫。
方羽沉默了。
這短暫的沉默,並非猶豫,更像是一種...... 確認。
確認那位「尊上」的態度。
確認這片空間,此刻,由他...... 主宰。
然後
嗡!!!!
一道尖銳到極致的、撕裂空氣的金芒,驟然從方羽那枯藁扭曲的右臂前端爆發!
金色骨刃瞬間成型的剎那,方羽周身那微弱的氣息驟然變得狂暴、凶戾!
仿佛一頭瀕死的蠻獸,發出了最後一擊的咆哮!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華麗的招式。
方羽眼中厲色一閃,高高舉起的、凝聚著金色骨刃的怪臂,朝著地上黑蔽那布滿驚駭的脖頸,悍然斬落「不一!! 「
黑蔽發出生命中最後一聲不成調的、充滿無盡恐懼與不甘的嚎叫。
嗤!
利刃切入血肉與骨骼的聲音,乾脆利落,帶著一種終結的意味。
一顆雙目圓睜、表情凝固在極致驚恐與難以置信的頭顱,帶著噴濺的鮮血,離開了脖頸,咕嚕嚕滾到了一旁的血泊中。
無頭的屍體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徹底癱軟,再無生息。
【黑蔽:0/1000。 】
一個冰冷、機械、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清晰、無比確鑿的系統提示音,在方羽的腦海中響起。 死了。
這個不久前還如同神魔般不可一世、隨手將他打入死亡深淵的大夏六皇子,黑蔽。
此刻,死在了他手中。
以一種極其屈辱、極其狼狽、極其諷刺的方式。
大仇得報的快意,如同烈酒般瞬間衝上頭頂!
但與此同時一
轟!!!!
一股龐大、冰冷、暴戾、充斥著無盡怨恨與死亡氣息的煞氣,如同決堤的洪流,猛地從黑蔽那無頭的屍身中爆發出來,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怒濤,瘋狂湧向近在咫尺的方羽!
這股煞氣之強,之恐怖,遠超方羽之前接觸過的任何負面能量!
它不僅僅是一種氣息,更仿佛攜帶著黑蔽臨死前極致的恐懼、不甘、怨毒,以及其身為皇子、身負特殊血脈與力量而蘊含的某種位格詛咒!
方羽臉色驟變!
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催動早已準備好的「木血三千遁」逃離,但煞氣來得太快、太猛,幾乎瞬間就將他吞沒!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
「不錯。」
一個平靜、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又仿佛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欣賞意味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從那幽深死寂的坑洞入口深處,清晰地傳了出來。
是尊上的聲音!
那重疊扭曲、非男非女的音色,方羽絕不會認錯!
伴隨著這聲音一同傳來的,是一股無形、卻浩瀚如淵、深不可測的恐怖氣勢!
這氣勢並非針對方羽,更像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無意識的存在感外放。
但即便如此,僅僅是被這股氣勢的「餘波」掃過,方羽就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凍結,身體如同被無形的枷鎖束縛,連指尖都無法動彈分毫!
之前準備發動的遁法,更是被徹底壓制、中斷! 但同時,那恐怖的煞氣詛咒,也隨之被這股氣勢轟然衝散,蕩然消失無蹤。
尊上...... 果然還在! 而且,聽這聲音,中氣十足,平穩淡漠,哪裡有半點受傷的跡象?!
之前那驚天動地、仿佛要毀滅一切的戰鬥波動,難道對他而言,真的只是...... 開胃小菜? 他甚至可能...... 毫髮無損?
這個認知,讓方羽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同時也湧起一股強烈的後怕!
慶幸! 無比慶幸! 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因為貪婪或僥倖,在殺死黑蔽後,還想著進去「一探究競」甚至「一石二鳥」! 如果自己剛才真的那麼做了,那麼現在躺在地上的屍體,恐怕就要多上一具了! 尊上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無波,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骨虎。 你敢斬殺大夏王朝的皇子...... 不錯。 「
」黑蔽的屍體,歸你了。」
「帶上它,離開這裡。」
命令,簡潔,直接,不容置疑。
方羽心中凜然,連忙壓下心中翻騰的思緒,朝著坑洞入口的方向,極其艱難地、恭敬地低下了他那枯木般的頭顱。
「是...... 謹遵尊上之命。 「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忍著身體的不適和靈魂的顫慄。
他不敢再看那深不見底的坑洞,也不敢去猜測尊上此刻的狀態和想法。
抱著這具燙手山芋般的皇子屍體,他轉過身,一步一頓,異常小心地、朝著巷子另一端,緩緩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道盡頭的陰影中,再也聽不到腳步聲,那幽深的坑洞入口處,才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極其輕微的嘆息。
涅槃組織基地深處。
與外界想像的、經歷大戰後的殘破廢墟截然不同。
這裡,並非方羽之前到過的那個大廳。
而是一個更加隱秘、更加深邃、仿佛天然形成、又經過精心改造的巨大地下洞窟。
洞窟四周的岩壁上,銘刻著無數古老、晦澀、散發著淡淡幽光的詭異符文,這些符文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變化,如同活物。
洞窟中央,是一個巨大的、仿佛由整塊黑色玉石雕琢而成的祭壇。
祭壇表面光滑如鏡,此刻卻倒映出洞窟頂部垂落的、如同鐘乳石般的暗紅色晶體散發出的微弱光芒。 祭壇之上,空無一物。
只有一個身影,靜靜地站立在祭壇中央。
「太粗淺了...... 對那股力量的研究,實在太粗淺了啊,我愚蠢的...... 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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