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34章

  九鈴兒面向蜂擁而上的敵人,看著烏懷特和庫賽特那一張張興奮到幾乎瘋狂的臉,他除了飛速後退,沒有任何辦法。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洶湧的河水裡奮力掙扎的情景。他現在就象波濤澎湃的河水中那一片樹葉,無助的隨波翻滾沉浮,隨時都有滅頂之災。

  吉米斯和幾個士兵推翻了主城牆後第一廣場中央的幾口大鍋(主城牆和第二道城牆之間是第一廣場第二道和第三道城牆之間是第二廣場),沸騰的油被傾泄到地上,四下流溢。他們抬起尚在燃燒的火桶,丟進了火油里。火油碰到四散的柴火,「轟「一聲暴燃,烈焰騰空,霎時照亮了整個廣場。

  站在城樓上的庫賽特士兵在呼魯那格的指揮下,發出了一次齊射。幾百支箭呼嘯著沖向了夜空,盡數射入了廣場中央的火場。

  九鈴兒被大火所阻,只好奮起餘勇,再度殺進敵陣。但他真的就象是一片被狂風挾帶的樹葉,立即就被肆虐的狂風吹得暈頭轉向,隨即就被人流裹挾著,繞過廣場中央的大火,向主堡奔去。

  九鈴兒看到了吉米斯。吉米斯趴倒在地上,向空中揮動著求助的雙手,痛苦的叫號著。大火正慢慢的逼近了他。九鈴兒只覺的自己象是一堆被點燃了的乾柴,渾身都被怒火燃燒了起來。他嘴裡發出一聲象野獸一般的嚎叫。他殺向了火場,一步步向吉米斯靠去。九鈴兒渾身浴血,砍翻了擋在自己面前的最後一個敵人,縱身跳進了火海。

  大火已經燒到了吉米斯的身上。九鈴兒雙手托起吉米斯,怒吼一聲,將他扛到自己的肩上衝出了火海。他一手抱住肩上的吉米斯,一手掄刀,嘴裡的吼叫已經不成人類的聲音了。他突然衝進了敵兵中間。敵人看到一團火從後呼嘯而來,紛紛閃身讓開,任由這個披頭散髮的瘋子一路殺了出去。這個瘋子一開始就是他們的死神,戰都快打完了,他還沒死。和他照過面的都被他殺怕了。讓他跑吧,反正他很快也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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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米斯忍受著錐心一般的巨痛,竭盡全力,嘶啞著聲音對九鈴兒叫起來:「答應我,你要照顧歐米娜一輩子,一輩子。」

  九鈴兒瘋狂的跑著,「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

  「你……發誓……」吉米斯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

  「我發誓!」九鈴兒用力吼起來。

  「我發誓!」九鈴兒感覺到吉米斯死了。他瘋狂地奔跑著,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他神經質地一路叫喊著:「我發誓,我發誓……」

  九鈴兒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主堡下。主堡的巨型城門緊緊的關閉著。九鈴兒心如死灰,已經毫不關心自己的生命。他放下吉米斯,奮力拍打著他身上的火苗。


  「吉米……斯!吉……米斯……」九鈴兒將他抱進懷裡,大聲叫道。吉米斯被七八支長箭自背後貫胸穿透,已經死了。他的手裡緊緊的抓著那個精緻的小盒子。小盒子已經被吉米斯的鮮血浸透了,染紅了。

  這時背後的巨型關門發出巨大的「吱嘎吱嘎……」聲,關門在開啟。

  迎面跑來的上千敵人看到關門有打開的跡象,無不齊聲高吼,加快了奔跑的步伐。關門在慢慢打開,越開越大。突然,跑在前面敵人的腳步慢了下來。他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吃驚的盯著城門裡面的第二廣場,全然不顧那個坐在地上的九鈴兒。

  西喀尼斯欣慰的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他被提扎老伯馱到了主堡後,便看到席隆尼亞督察法戎和科雷尼亞市政官盧澤斯,兩位大人率領的三千大軍正源源不斷的快速通過第三道城牆的城門陸續在第二廣場上集結列隊。他聽到了如雷的戰鼓聲。他知道,科瑞尼亞塞不會失守,又要回到卡拉德人的手裡了。

  主堡的城門完全打開。裡面的第二廣場上點燃了上千支火把,把漆黑的夜照得亮如白晝。第二廣場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全副武裝的士兵。在隊列的最前面,在城門正中央,站著一個身穿布衣又瘦又乾的老頭,他看上去非常憔悴,但精神很好。他腰間掛著一把長劍,手上舉著卡拉德的雙鷹戰旗。

  庫蠻聯軍的士兵們停住了腳步。他們驚呆了。他們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們不明白卡拉德帝國的援軍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科瑞尼亞塞。

  主城牆城樓上,呼魯那格和他的士兵們還在縱情歡呼!城樓下,烏察罕坐在地上,正和虎猛商量著如何攻占主堡。科瑞尼亞塞的廣場上,擠在後面的士兵還在狂呼亂叫。主城牆的城樓上,牛角號聲響徹雲霄。主堡上,戰鼓聲驚天動地。

  法戎手中戰旗前舉,回首高叫:「孩子們,隨我奪回科瑞尼亞塞,殺啊……」

  後邊的士兵齊聲高吼:「殺……啊……」

  老頭法戎第一個衝進了科瑞尼亞塞第一廣場。身後的士兵們猶如下山猛虎,高舉武器,吼聲如雷,象雪崩一樣,挾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義無反顧的殺進了敵人陣中。

  九鈴兒跪坐在地上,痴呆呆著望著眼前的一切,他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路過的法戎狠狠的踢了九鈴兒一腳,「孩子,站起來跟著我,我們奪回科瑞尼亞塞,殺啊……」

  九鈴兒連滾帶爬,從地上站起來,隨即就被身後的洪流挾裹著,身不由己的向敵人衝去。

  主城牆城樓上的牛角號聲霎時間從空氣中消失了。呼魯那格和士兵們目瞪口呆。難以置信。一時間,他們還不能從勝利的巨大喜悅中驚醒過來。

  烏察罕和虎猛跌跌撞撞的爬上石階,睜大了雙眼。功虧一簣,功虧一簣啊。


  「撤。立即撤退。」虎猛大聲叫道。

  「不。」烏察罕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珠,凶神惡煞一般瘋狂地叫道:「拼了,和他們拼了。」

  「大王,人拼光了,占了這麼一座石頭城有什麼用?撤。」虎猛心急如焚,大聲喊道。

  此時主城牆城樓上的呼魯那格早已經毫不猶豫的命令手下吹響撤退的號角,全軍撤退。士兵們從震駭中驚醒過來,象潮水一般退下城樓。

  法戎高舉戰旗,一步一步堅定的走在隊伍中間。他雖然不會武功,不能在第一線廝殺,但他覺得自己的行為可以鼓舞身邊勇敢的戰士們,激勵他們奮不顧身,奮勇殺敵。他是皇室成員,全名法戎·佩特洛斯。他是靠逐漸累升至席隆尼亞督察的。法戎為官清廉、公正仁和,政績顯著,深得民心。周圍的戰士們自覺的把他圍在中間,不讓一個敵人靠近他們的督察大人。長箭從黑暗中不時射來。走在法戎前面的戰士不躲不讓,寧願自己中箭倒下,也不讓一支箭射到法戎身邊。

  法戎望著不斷倒下的戰士,他的心在滴血,他揮舞著戰旗,鼓起全身的力氣高呼著:「孩子們,為了卡拉德,殺啊……」

  越來越多的士兵通過主堡下的城門,湧進了科瑞尼亞塞第一廣場,鋪天蓋地的殺向敵人。卡拉德帝國士兵氣勢如虹,殺聲震天。庫蠻聯軍的士兵們經過大喜大悲這麼一刺激,情緒低落,士氣全無,加上帝國軍士兵的兇狠阻殺,己方撤退的號角聲又響徹夜空,終於導致了整體的大潰敗。

  虎猛帶著五十名士兵站在主城牆樓道的大理石石階最上層實施阻擊,掩護大軍從城牆上快速撤退。世上的事真的是變化莫測。剛才還是卡拉德帝國士兵在遲艾汀的帶領下阻擊他們衝下石階。一轉眼,就變成了虎猛帶領庫賽特士兵阻擊卡拉德士兵攻上石階。

  科瑞尼亞塞主城牆的大門被要塞守軍用土袋從裡到外填了個結結實實,整整6米多厚的土袋,就是往外馱,都要馱上半天。虎猛早就想到了,所以他根本就沒有打算攻打城門,不但徒勞無功,還會招致大量損失。但是現在他多麼希望那道門能夠打開。如今他和聯軍士兵們只有一條逃生的路,那就是翻越主城牆,再從雲梯上爬下去。

  由於天黑,人多,士兵們心慌,又沒有組織,城樓上下混亂不堪,許多士兵都摔死摔傷了。士兵們都被擠在石階下面,一時間不得上去。沖在最前面的卡拉德士兵與庫賽特烏懷特的阻擊部隊展開了血戰。往往為了爭奪一個小台階,要付出十幾個士兵的性命。

  法戎手上的戰旗被他的手下接了過去。科瑞尼亞塞大局已定,他要去看看在科瑞尼亞塞保衛戰中活下來的人。

  九鈴兒第一個衝上城樓。他的戰刀圍著虎猛上下翻飛,逼著他步步後退。虎猛汗水混著血水,濕透了全身。九鈴兒很快就把他逼到了城牆邊上。越過主城牆,就是雲梯。周圍的敵兵瘋狂的吼叫著,都要衝上前來攻占這些個逃生的位置。大量的卡拉德士兵踩著戰友的屍體,已經衝上了城樓。


  九鈴兒突然轉身,大吼著,揮刀迎上了周圍的其他人,完全不管背後的虎猛。虎猛突然明白過來,他一個翻身跳上城牆,迅速逃走了。

  九鈴兒隨即背靠城牆,牢牢占據了有利位置,再也不放過一個敵人。對著虎猛,他下不了手。虎猛是穆勒剋大元帥的心腹,是阿達庫·魯姆·亞特蘭蒂斯老伯的好朋友,他無法下手取他的性命。殺了虎猛,老伯一定會罵自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沒有老伯,也就沒有自己的今天。九鈴兒決定放虎猛走。這樣,老伯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不會罵自己了。

  呼魯那格站在城下很有大將風度,他不停的命令號角手吹號集結部隊。這個時候不能亂,要穩住,要給士兵們信心。不就是攻城失敗嗎,又不是部落全族給人殺光了,慌什麼慌。

  時間不長,驚魂未定的士兵們,慢慢恢復了自信,不再有剛才那種大難臨頭的恐懼感。逃到城下的士兵們開始在牛角號的指揮下,重新集結。城牆上,陸續有士兵逃下雲梯。

  烏察罕躺在地上,面色蒼白。九鈴兒的那一刀實在太霸道了,傷的他非常重。

  虎猛情緒低劣,極度沮喪。攻打科瑞尼亞塞的人馬前前後後達到了一萬一千人,在損失了幾千人之後,竟然連科瑞尼亞塞的磚頭都沒有撈到一塊。他不知道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他不知道自己如何面對穆勒剋。

  呼魯那格命令部隊準備射箭。他的手下懷疑自己聽錯了,轉頭望向自己的首領大人。

  呼魯那格劈頭就給了他一馬鞭。頓時,進攻的牛角號聲撕開了漆黑的夜幕,再度在科瑞尼亞塞城下響起。

  「傳令,把這裡所有能射的箭,全部給我射上去。」呼魯那格冷冷地說道。

  「大人,上面還有好幾百兄弟沒有下來。」他的手下再一次懷疑自己聽錯了,張口驚呼起來。

  呼魯那格這次沒有打他,而是望著城樓上人影紛飛的慘烈戰場,苦笑著,指著靠在城牆上的幾百架雲梯,悲傷地說道:「他們逃不出來了。」

  雲梯上一個人都沒有。城牆上,一千多名帝國軍士兵把幾百個沒有來得及逃走的聯軍士兵包圍了起來,雙方正在激烈地廝殺著。九鈴兒靠在城牆根上,疲憊不堪,有氣無力的望著面前血腥的戰場。

  呼魯那格放聲大吼:「放……,連續齊發……」

  將近兩千多名逃出來的士兵,懷著無比強烈的仇恨,站成整齊的隊列,朝著科瑞尼亞塞城牆上,射出了發泄心頭憤怒的一箭。長箭在漆黑的夜裡呼嘯著,飛進了黑暗,飛上了城樓,射進了一切接觸後可以刺進的地方。

  城牆上頓時陷入了混亂。卡拉德士兵有作鳥獸四散而逃的,有連滾帶爬躲到城牆根下的,有順勢躺倒在地把屍體頂在自己身上的,有慌裡慌張望樓道處狂竄準備逃到要塞內的,也有視死如歸舉刀和敵人糾纏殺在一起的。但逃跑的速度遠沒有長箭的速度快。一批接一批的長箭根本就沒有間歇的時候,象狂風暴雨一般,猛烈的傾泄在科瑞尼亞塞城樓上。沒有生命可以逃過。城樓上的人就象一刀刀割下去的韭菜,一排排的先後倒了下去。


  九鈴兒看著眼前這可怕的一幕,狂笑起來。他想死竟然沒有機會。他一直都在殺人殺人,怎麼這一下他卻坐在城牆根下,長箭射不到的地方。他要和他們一起死去,活著,就是殺人,被殺,生活已經沒有意義。

  九鈴兒掙扎著支撐起身體,準備爬到猛烈的箭雨里去。突然,他看到吉米斯的那個精緻小盒子,被吉米斯鮮血染紅的小盒子。他一時間呆住了。

  庫蠻聯軍的士兵當天夜裡把所有戰死士兵的遺骸掩埋在塔倪西斯山腳下,然後帶著傷兵,大量攻城器械,輜重物資,緩緩撤走了。他們在損失了將近九千人之後,慘敗而歸。

  呼魯那格的最後一擊,重重打擊了士氣高漲的卡拉德軍援軍。堅守城池十天,全軍覆沒也不過就是一千八百人。但呼魯那格兇悍的最後一擊,卻令卡拉德軍瞬間死傷慘重,加上在廣場上的損失,三千援軍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內就折損了一千多人。烏懷特人和庫賽特人的兇悍深深震撼了卡拉德軍。

  科瑞尼亞塞保衛戰終於結束了。

  第二天,九鈴兒被人在城樓上推醒。他望著那張笑眯眯但非常陌生的臉,一時間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他要睡覺。

  「你是聯隊長黑斧子嗎?」那個帶劍的中年大漢問道。

  九鈴兒搖搖頭。面前的大漢體格魁梧,中等身材,濃眉大眼,三綹細長的鬍鬚,一張方方正正的臉看上去優雅又不失威猛。

  那人看到九鈴兒搖頭,遲疑起來。他仔細看了看,然後再次推了推倒頭睡下的九鈴兒。九鈴兒極力睜開沉重的眼皮不解的望著他。

  「你是大隊長黑斧子嗎?」

  九鈴兒堅決的搖搖頭。

  「那你是中隊長黑斧子嗎?」

  九鈴兒腦子裡一片空白。他低頭想了一會,才想起來聯隊長烏爾斐告訴過他,自己是中隊長了。不過沒有幾個士兵,烏爾斐晚上要他帶人在城牆上巡邏。

  他衝著那人不好意思地一笑,點點頭。

  「我奉席隆尼亞督察法戎大人之命,請您到主堡去,有要事商談。」那人客氣的躬身行禮,大聲說道。

  九鈴兒一時轉不過彎來,茫然的看著他,問道:「閣下是誰?」

  「在下希奧逸夫,是督察大人的兵事助理。」希奧逸夫非常客氣的回道。

  九鈴兒看對方一直不溫不火,細聲慢語,彬彬有禮,而自己這個樣子實在是非常沒有禮貌,趕忙站起來給對方回了一個禮,「我叫亞特蘭蒂斯·九鈴兒。大家都叫我黑斧子。」

  希奧逸夫笑起來,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對九鈴兒的敬佩之色。兩人隨即一起往主堡走去,路上隨便閒聊。九鈴兒發覺希奧逸夫性情溫和,為人也特別的謙虛謹慎。


  主城牆上,雙方士兵的遺骸已經連夜掩埋,許多人在擦洗地上的血跡,修復破損的城樓。廣場上,更多的士兵在打掃戰場。昨夜第一廣場中央的大火把地上燒黑了巨大的一片。

  「這位大人,你知道我們還剩下多少人嗎?」九鈴兒輕輕地問道。

  「整個科瑞尼亞塞邊軍就剩下你一個中隊長以上的軍官,還有兩百三十二名士兵。其中重傷號就有兩百多人。整個要塞守軍已經被打完了。」希奧逸夫傷心地說道。

  九鈴兒不做聲了。

  「督軍大人……」

  「昨天夜裡過世了。督軍西喀尼斯他的傷勢太重,醫護們也沒有辦法了。」

  九鈴兒來到主堡跪在地上,渾身上下血跡斑斑,散發出一股濃烈的腥味。

  兩位大官趕忙讓他起來。科雷尼亞市政官盧澤斯看上去非常和善,他首先把九鈴兒誇獎了一番,然後把他介紹給席隆尼亞督察法戎。

  九鈴兒看他就是昨天踹了自己一腳的老頭,有些吃驚。一個地區督察這樣的大官穿一件布衣服,一雙布鞋,當真是夷非所思的事。

  九鈴兒重新下跪見禮。

  「西喀尼斯大人臨去之前,極力向我們推薦你,說你文武全才,將來必定是我帝國的棟樑之才。我們也聽說了你不少事,當真是少年英雄。」法戎很高興的。

  「大人謬讚了。下官只是做了點本分的事,並無什麼突出的戰績。」九鈴兒給法戎夸的實在臉紅,趕忙說道。

  「你不要謙虛嘛。西喀尼斯已經告訴我們了,你就是被庫賽特人下了兩道黑木令牌抓捕的雪山野人。最近你這個野人在帝國東疆的名氣很大,人頭也價值連城。只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年輕。」法戎和盧澤斯相視而笑。

  「因為你比我們熟悉科瑞尼亞塞的情況,現在升你為要塞的聯隊長,所以我們想問問,科瑞尼亞塞應該派多少人駐守比較妥當一些。」盧澤斯和顏悅色地說道。

  「回兩位大人,烏察罕這次遭到重創,人員和物資損耗巨大,短期內很難再有什麼舉動。而庫賽特人,虎狼之心,他們時刻想著入侵我卡拉德帝國,在一定時間內還是有攻擊的可能。所以我認為3600人是個基本的人數。」

  法戎和盧澤斯面有難色,沒有繼續說話。

  「但是,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庫賽特人徹底放棄從科瑞尼亞塞入侵的念頭。」

  法戎和盧澤斯交換了一個驚喜的眼神,幾乎同時揮手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庫賽特人的部隊最早在千鳥牧場駐紮,而他們到達野花谷時,為了攻城許多騎兵都已經下馬變成了步兵。他們的那部分戰馬全部留在了千鳥牧場,至少有五千匹戰馬。如果再加上後期援軍的戰馬,現在千鳥牧場可能有七千匹到八千匹戰馬。大人,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只要我們把它們全部奪過來,我們就可以迅速組建一支強大的騎兵隊伍,我們就可以和這些烏懷特人,庫賽特人決戰草原。」


  「庫賽特人失去了這些戰馬,也就失去了七八千名騎兵,加上他們這次在科瑞尼亞塞損失了至少六千名士兵,折算起來,庫賽特人損失空前巨大,恐怕在三四年內,他們已經休想翻身了。當然,這僅僅是指中部和南部庫賽特。」

  「烏懷特人的三千部隊幾乎全部折損在科瑞尼亞塞。他要想恢復元氣,沒有幾年時間更不行。而威脅到科瑞尼亞塞安全的力量一旦不再存在,我們就可以騰出手來,對付其他入侵卡拉德帝國的部隊。」

  「庫賽特人這次在全勝之下突然不可思議的慘敗,對他們的士氣來說是個毀滅性的打擊。他們急急忙忙的連夜撤回千鳥牧場,士兵們一定疲憊不堪,急需休息和調整。而烏察罕和呼魯那格他們的部隊遭此重擊,心力交瘁之下,必定疏於防範。所以這個時候他們的警惕性是最差的。」

  「他們想當然認為我們也同等遭到了重大打擊,科瑞尼亞塞的防守力量不可能在短期內得到恢復。我們確實也不能短期內恢復,因為兩位大人帶來了援兵同樣損失慘重。按照庫賽特的想法,我們一定會躲在要塞內,儘可能的恢復元氣。他們一貫片面的認為我們卡拉德人膽小懦弱,輕易不敢做出主動出擊的事,近期對科瑞尼亞塞方面的監控,肯定會非常疏忽。」

  「所以,此時此刻,我們突然襲擊千鳥牧場,會大大出乎敵人的意料,取勝機會應該在九成以上。」

  席隆尼亞督察法戎摸著山羊鬍子,沉吟不語。科雷尼亞市政官盧澤斯面色陰晴不定,雙眼望著屋頂,不知他在想什麼。

  九鈴兒說完話後,耐心的等了一會,看見他們還是沒有回應,於是再次跪下,大聲說道:「大人,此事不能拖延。下官只要六百騎,今晚就可以去偷襲牧場!」

  法戎依舊沉吟不語。盧澤斯微微一笑,對九鈴兒說道:「九鈴兒起來吧。去把衣服換換,再去吃點東西。讓我和督察大人商量商量。」

  九鈴兒趕忙應允,躬身行禮,告辭退出。

  盧澤斯看九鈴兒出來大門已經走遠,立即說道:「此人正如傳言所說,做奸細被庫賽特人把腦子打壞了。不是白痴就是瘋子。當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野人。這麼瘋狂的事他都想得出來。哦買噶的!」

  法戎笑起來,「那大人認為這個主意如何?」

  盧澤斯嘆了一口氣,「好啊。當然好啊!既能解決將來的問題,又能解決現在的問題,若此計不高,還有什麼比這更高的主意。」

  「那大人的意思是可以冒險一試了?」法戎問道。

  盧澤斯坐回椅子上,一言不發。他是科雷尼亞城的市政官,主要掌管科雷尼亞城的事務,不好在一個地區督察面前拿什麼主意。法戎是整個席隆尼亞地區的督察,兼任席隆尼亞城市政官。自己完全沒必要出頭,而且這個計策十分冒險,從本心來說,他不願意冒這個險。雖然成功了,對科雷尼亞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但是這畢竟是假如,還停留在一廂情願的猜想中。


  法戎知道他心裡想什麼,也不說破。「這次我們能奪回科瑞尼亞塞,當真是千鈞一髮,險之又險。若不是西喀尼斯大人有先見之明,提前向我們發出求援信,科瑞尼亞塞此次必定失手。這些居心叵測的庫蠻已經無法無天了,無視卡拉德帝國的天威,一意胡作非為。如果不趁著這次時機好,把他們徹底打趴下去,恐怕將來非常麻煩。我認為九鈴兒的想法不錯,可以出兵。」

  「督察大人認為九鈴兒的話可信嗎?」

  「大人指的是什麼?」法戎詫異的問道。

  「戰馬。我說的是戰馬。七八千匹戰馬,放在一個牧場上,那是多麼誘人的一筆巨大的財富,烏懷特人和庫賽特人怎麼會沒有防備?九鈴兒說的如此輕鬆,恐怕有欺騙我們的可能性。他想報仇。科瑞尼亞塞一千多人全部戰死,他肯定是想報仇。」

  「烏懷特人和庫賽特人剩下的士兵據我們估計,至少不會少於兩千多人。兩千多人的騎兵對於我們來說,根本沒有勝算。何況還是在烏懷特人的草原上,和他們進行騎兵對決。即使是偷襲,勝算都非常小。」

  「但是他的分析非常有道理。此次烏懷特人和庫賽特人大敗之後,士氣低落,疏於防範。此時若去偷襲他們,勝算的確很大。只不過我們自己沒有信心,沒有勇氣,不敢嘗試而已。」法戎立即接著他的話說道。「大人想過沒有,一旦偷襲成功,這麼多的戰馬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就是錢,就是百姓的口糧,就是今年過冬的棉衣,就是明年春天的種子,就是百姓的安寧和溫飽啊。七八千匹戰馬,如果賣個好價錢,今年冬天就可以讓百姓過得稍稍好一點。再加上庫賽特闊勒帖特部的首領胖子合努占,他也可以帶給我們一筆豐厚的收入。可以讓庫賽特人多出點錢,把他贖回去,免得浪費我們的糧食。」

  盧澤斯以驚奇的眼神望著法戎,似乎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督察大人,您怎麼……」

  「說話象唯利是圖的商人是嗎?」法戎苦笑著,望著他說道:「科雷尼亞城沒有遭受到自由民和阿塞萊的衝擊,所以勉強尚可度日。知道達努斯提卡百姓的生活嗎?那裡百姓自從阿塞萊人暴亂以來,數十萬人流離失所,衣不蔽體,食不裹腹,屍骨遍野,慘啦。」

  「帝國東疆這些年邊境飽受外族擄掠,戰火不止,國庫空虛,財政入不敷出,百姓生活之困苦在整個帝國做個排行名次,咱東部也是第一呀。以前我們每年還可以得到艾及特地區和希雷亞地區的糧食和財政貼補,但是如今,艾及特地區和希雷亞地區已經被阿塞萊完全占據,哪裡還有什麼錢貼補我們。錢,我現在就是要錢。我不能讓的百姓活活餓死凍死。大人,你明白嗎?」

  望著法戎一身簡樸單薄的粗布麻衣,盧澤斯有些慚愧的低下頭,沒有做聲。

  「大人,現在你的人馬最多,這科瑞尼亞塞邊軍又歸你管轄,你給個痛快話,干還是不干?」法戎咄咄逼人,嚴肅的望著盧澤斯,一副你不干我和你沒完的架勢。


  盧澤斯依然猶豫,他低頭想了一會,說道:「如果偷襲不成,我們的損失就大了,那就是偷雞不成還蝕一把米了。科瑞尼亞塞遭此重創,還是不易冒險的好。」

  法戎無奈的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大人啦,事情孰重孰輕,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督察大人,部隊損失這麼大,我科雷尼亞已經承擔不起了。您要知道,一千個士兵,他們的軍餉,裝備要花多少錢嗎?現在帝國財政國庫不給錢,您督察大人不向我要錢已經不錯了,我一個小小小的市政官,到哪裡去弄錢呀。您不要逼我了。」

  「這一戰打贏了,不就是有錢了嗎?」督察法戎氣惱地說道。

  「大人,您和我都是文官,不懂這打仗的事。九鈴兒就是一個嘴上還沒有長毛的孩子,初生牛犢不怕虎,他膽子賊大,我們不能跟他一塊發瘋。一旦失敗,就是雪上添霜,損失更大了。」

  「哼!說白了,你就是怕自己受到損失,是嗎?」法戎不高興了,說話已經開始不中聽了。

  盧澤斯搖搖頭,「督察大人此話差矣。我自己能有什麼損失,我怕的是科雷尼亞城受到損失。科瑞尼亞塞邊軍要重建,這一大筆錢我還不知道要從哪裡去借呢?您有錢借給我嗎?」盧澤斯不客氣的問道。

  法戎氣憤的望著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他的部隊在反攻科瑞尼亞塞時,一千部隊損失巨大,只剩下三百多人。要是部隊完整,還用得著在這和你說廢話。法戎有些後悔自己跑得太快。對面這個老滑頭就是厲害,鬼精鬼精的,一直帶著部隊跟在自己後面。結果他的部隊基本上沒打什麼戰,科瑞尼亞塞反攻就結束了。

  法戎不好同他鬧僵,於是退而求其次,「大人,如果你堅決不同意出兵,那這樣好不好,你借三百匹戰馬給我。我的部隊還剩下三百多人,但是戰馬實在是太少。這戰結束了,如果贏了,我給你重建科瑞尼亞塞邊軍和修葺要塞的錢。」

  「如果輸了呢?」盧澤斯好象一點都不願意吃虧,立即接口問道。

  法戎望了他一眼,一臉的失望,無奈之下,他咬咬說道:「折成糧食穀物,明年還給你。」

  法戎心裡氣呀。這是什麼世道,人窮志短,就連有權勢的下級都不賣自己的帳。如今的帝國,的確有些變了。

  看到盧澤斯一臉小人得志的樣子,他突然說道:「如果打贏了這一戰,九鈴兒就立了大功。如果大人還不提拔九鈴兒為聯隊指揮官,我就把他調到席隆尼亞督察府任職去。」

  盧澤斯驚訝了,「督軍西喀尼斯大人臨死之前雖然極力推薦他擔任聯隊指揮官,領兵駐守科瑞尼亞塞。但他太年輕,在軍隊裡職位太高,恐怕下邊資歷老的人不服,會影響部隊戰鬥力的。您當時不也是認為不妥當嗎?」


  「科瑞尼亞塞大戰,將很快傳遍卡拉德帝國,成為舉國上下都為之歡欣鼓舞的一件事。督軍西喀尼斯和他的部下都將成為我卡拉德帝國的英雄,女皇陛下肯定會親自為他們立碑寫傳。我們給九鈴兒的獎賞如此之輕,會不會遭到別有用心的人上書彈劾我們?」

  盧澤斯心裡暗暗的罵了一句。當初不願意提拔他的是你,現在要提拔他的也是你。你想拉攏他,未免做得太過了。上書彈劾?除了你,誰會上書彈劾我。你想錢想瘋了,要找人賣命,還不想自己出頭。官大一級壓死人,真沒有辦法。

  「大人放心,這主意是九鈴兒出的,地形也只有他熟悉,這戰也只有他去打,至於這官嘛,打贏了自然是要升的。不過一個普通士兵在一月之內因為屢立戰功而遷升到聯隊指揮官,在我卡拉德帝國恐怕也很少見。」

  「皇親國戚,豪門貴族子弟一夜之間做將軍的比比皆是,怎麼少見了。」聽到盧澤斯承諾由九鈴兒帶兵出征,督察法戎心情大好,隨口答道。

  「九鈴兒是寒門布衣,過去還是庫賽特人的奴隸,其出身貧賤,大人難道不知嘛?」

  法戎大笑起來,「出身寒門就不能當官了?帝國名將貝利撒瑞爾斯早年就只是查士丁尼大帝的侍衛而已。另一位名將納爾西斯還是宦官出身,一樣身居高位。他們可都是帝國偉大的軍事家。」

  盧澤斯張口還想說話,被法戎伸手制止了,「不爭了,不爭了。既然大人已經答應出馬,我就安排具體事情了。此事宜早不宜遲,遲則生變,機會可是稍縱即逝的。來人……」

  希奧逸夫在門口出現。

  「去把聯隊長九鈴兒叫來。快去。」

  九鈴兒拜祭了西喀尼斯,烏昂吉,遲艾汀和其他戰友的墓,最後他又回到吉米斯的墓前。他坐在地上,望著插在墳前的木樁以及木樁上的名字,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小盒子。睹物思人,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他緩緩打開已經擦去血跡的小盒子,發現除了吉米斯自己,還有一張女孩子的畫像:那是一雙幽怨而水汪汪的大眼睛,十分逼真。

  希奧逸夫問了幾個人,才知道九鈴兒出了主堡,直接奔要塞後方科瑞尼亞山上的墓地去了。希奧逸夫已經聽督察大人說了,此人就是庫賽特東部雪山下來的野人九鈴兒。他覺得這個傳聞中的野人和他腦海里想像的野人真的有很大的不同。傳聞中九鈴兒是庫賽特人的奴隸,是一個殺人如麻冷酷無情殘忍毒辣的粗鄙野人。但他看到的野人九鈴兒卻是一個機智勇猛,感情豐富的熱血漢子。

  他遠遠的就看到九鈴兒孤獨的身影,他一個人孤單單的跪坐在墳墓前,一動不動。一個對死去的戰友總是念念不忘的人,這份感情,這個人,本身就讓人敬佩。

  希奧逸夫沒有打擾山上的九鈴兒,他站在山下,默默地望著。


  九鈴兒腦子裡一片混亂,想東想西。有時候非常消沉,有時候很平和,再一時又憤怒,下一時又萬事皆空。他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陣陣寒風襲來,他才驚醒過來。九鈴兒站起來,茫然四故,不知道自己將何去何從。丟下科瑞尼亞塞,繼續往卡拉德帝國的腹地尋找自己的記憶?留在科瑞尼亞塞?但接下來又能幹什麼呢?戰爭永遠都不會有結束的時候,無休止的血腥廝殺,到底為了什麼?為了生存?戰爭就是為了將來沒有戰爭?

  「九鈴兒聯隊長……」希奧逸夫溫和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九鈴兒猛然驚醒,他鎮定了一下紛亂的心神,緩緩回頭看去。希奧逸夫站在他身後,正非常恭敬地對他施禮。

  「大人,有什麼事嗎?」

  「督察大人有請。」

  九鈴兒一聽來了點精神,他一邊向要塞走去,一邊默默地想著,兩位長官同意出兵還是不同意呢?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失去了就再也沒有了。

  法戎看到九鈴兒,只說了一句話:「三百五十七人,行不行?」

  九鈴兒狂喜。他激動得淚水不爭氣地涌了出來。他拼命地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九鈴兒一把抹去淚水,跪下給法戎磕頭三個頭。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以自己無私的胸懷,絕對的信任,贏得了九鈴兒誓死一戰的決心。此去即使血灑沙場,也在所不惜。

  九鈴兒走出主堡,看見希奧逸夫和三百多名戰士站在戰馬旁邊,整整齊齊排成六列。

  希奧逸夫看他走出來,縱聲高呼:「給大隊長行禮!」

  希奧逸夫和三百五十六名戰士同時單腿下跪,齊聲高叫:「誓死追隨……」

  吼聲驀然在空曠的廣場上響起,直衝雲霄。九鈴兒的眼睛突然濕潤了。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他渾身的鮮血沸騰了,他顫抖著嘴唇,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這時,從廣場的對邊,提扎老伯帶著二十八名科瑞尼亞塞戰後倖存下來的士兵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看到他們全身甲冑,九鈴兒呆呆地望著,無所適從。

  提扎老伯和二十八名士兵全部跪倒在九鈴兒面前。「大人率兵深入虎穴,怎麼可以拋下我們,獨自前往。」

  「大人,科瑞尼亞塞邊軍就剩下我們二十九人還可以繼續作戰。死,我們也要和大人死在一起。」提扎老伯突然舉起手上血跡斑斑的帝國戰旗,帶著士兵們縱聲高呼:「誓死追隨……」

  九鈴兒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流了下來。法戎和盧澤斯站在城樓上,遠遠地望著,心裡非常感動。

  「來人……」盧澤斯突然回頭叫道:「給他們戰馬。」

  九鈴兒扶起提扎老伯,望著他花白的頭髮,一時間百感交集。一股濃烈的殺氣突然就湧上他的心頭。這些可惡的庫賽特人,如果他們不入侵,哪來的戰爭,哪裡用的著這麼大年紀的人上戰場。

  他伸手接過提扎老伯手上的戰旗,大步走到自己的戰馬旁邊,飛身上馬。九鈴兒面對著一張張充滿戰意,視死如歸的面孔,一個個全身武裝,願意追隨他同赴戰場的士兵,突然覺得他就是死了,也值了。

  「全體上馬……」

  九鈴兒大吼一聲:

  「出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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