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磕頭見血

  漳州府，南門。

  地上還在流淌鮮血，橫七豎八的屍體仍舊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在所有倭寇離開之前沒人敢出來為那些死去的人收屍，哪怕當中有自己的親人，畢竟活著才能做多的事，如果一不留神被倭寇砍——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此時的南門安靜的如同鬼蜮，照說不應該有人出現。如同是一種默契，可今天偏偏就有人打破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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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先是貼著街邊的牆壁在挪動，直到靠近城門時才不得不脫離屋舍的陰影暴露在陽光之下，顯露出他鬼頭鬼腦的面容。

  田間石龜，松浦家族隱藏在漳州府里的暗線，及時是在圍城之戰中他都沒有暴露，可現在他不得不打算要走了。這次漳州城被倭寇賺開南門，遭到洗劫，按照大明官員的尿性，接下來肯定是全城大搜捕，搞不好地皮都要翻起來三尺，雖說田間石龜有戶籍會說大明官話，可他也有個最大的瑕疵——沒人能夠為他證明。

  到時候翻到他頭上，就算官兵不立刻砍了他腦袋也肯定是扔進大牢里，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找人來給他作證。難道又找潛伏起來的倭寇作證？那恐怕就是作死了。田間石龜的腦子還沒有愚蠢到那種程度，所以最佳方式就是趁著混亂的時候偷偷溜走，等一段時間風平浪靜的時候再回來。

  「轟隆隆」的槍聲將已經走到門洞的田間石龜嚇了一跳，他本能地想要掉頭回去看熱鬧，可腦子裡倖存的理智阻止了他，生生拽住了他的腳步。

  「不行，我得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們不可能將漳州城打下來，最終大明官兵肯定回來，要是我的身份暴露，就成替罪羊那是方傑大人？」

  正在門洞裡念叨的田間石龜雙眼瞬間發直，嘴巴里發苦！

  剛剛才聽到雷鳴般的聲音，可以確定是幾百杆火銃鬧出來的動靜，緊跟著他就看見了方傑，以及緊隨方傑身後的幾個大明官兵身影。田間石龜覺得自己很倒霉，難道說是方傑大人的身份曝露了？那他究竟要不要站出來招呼一聲呢？

  雖然田間石龜很怕死，但他還有家人在平戶呢，還需要松浦友和大人的照顧，想到這裡田間石龜鼓足勇氣，從門洞的陰影當中冒出來，一面向方傑招手，一面大聲道：「這裡，這裡，快來！」

  「咦，田間石龜？」

  看清楚那猥瑣舉動之人的面目，方傑也是感到很驚訝，雖說田間石龜是個倭人，但講真，方傑這會兒真有一種看到熟人的欣喜感。

  「你怎麼在這裡？」方傑用大明官話問道。

  「當然是在等大人啊。大人這是？」田間石龜的腦子有些不好使，一群大明官兵被大明官兵追殺？楚池等人雖然沒有開口說話，但身上散發出來的氣質跟倭寇和倭人迥異，眼力勁強大的田間石龜一眼就能認出楚池等人是地地道道的大明人，而且是官兵。

  「沒時間多說了，快走！」

  方傑擺了擺手，眼下可不是聊天的時候，雖然剛剛劉千戶麾下的那些官兵們網開一面，槍響之後密密麻麻倒下的都是倭寇那邊，可如此明顯的偏袒肯定只有一次，如果再不抓緊時間跑路，方傑覺得下一輪火銃響起的時候，他和楚池等人肯定會被打成馬蜂窩。

  田間石龜當然知道跑路的重要性，所以方傑話一出口田間石龜就當上了帶路黨，他可是全首全尾沒有半點傷在身，自然跑起來比方傑等人都還要快。

  「快快快，出了城就往林家村那邊走！」方傑一面催促一面跑，青雲緊跟在他身邊，去林家村就是青雲提出來的意見，畢竟方傑在那邊還有群眾基礎，加上剛剛遭遇過倭寇的洗劫，閒置出來的地方會比較多一些。

  對此方傑也沒有意見，事實上經過剛剛那一番苦戰之後他已經沒有多餘的血糖來供給大腦消耗了。

  在無法得知城中最終戰果的情況下，方傑等人根本不敢稍作停留，漳州衛戰鬥力雖然不咋地，可方傑也不想跟官兵發生正面的衝突，別的不說，恐怕楚池等人第一個就不會答應，一行人從奔跑到疾走，從疾走到咬牙慢走，最終速度還是漸漸慢下來。

  相比之下所有人當中也就只有青雲的狀態還勉強可以，就連田間石龜證傢伙，在一陣狂奔之後整個人也像是狗似的吐出了舌頭。

  「這傢伙是誰？」

  不管田間石龜如何擅長偽裝，終究還是有很多細節不符合大明人的特徵，尤其是在他身心俱疲的情況下，就更容易暴露出一些倭人的舉動，自然就引起了青雲的關注。

  可就在方傑為如何回答這個問題苦惱的時候，楚池那邊忽然發出一聲嚎叫。

  「周通，周通，你堅持住啊！」

  「周通！」

  「周通你睜開眼啊！」

  「你不過去看看？」

  周通還是不行了，在活下來的八個士兵當中，周通受傷是最嚴重的，或許是真的傷勢太重，又或者是這一路的疾奔，即使後面半截路已經是楚池等人輪流背著他，可走到這裡他還是堅持不住了。

  「不用了。」

  方傑抬頭望天，卻還是無法遏制盈眶而出的淚水，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恨未到傷心處。他雖然人沒有過去，但其實仍舊能夠聽到那邊的點點滴滴。

  他聽到楚池在念叨：周通你安心的去吧，你親手殺了倆，夠本了。

  他還聽到其他人說話：周通你放心吧，我們會一直殺下去的，直到我們來陪你，記得替我們打好前站，閻王爺那裡咱也不能當個慫蛋

  「誰都不是慫蛋，我們誰都不是慫蛋！」方傑又抹了一把臉，低聲念叨道：「十三個，他們死了十三個啊！」

  「他們不會白死的，說實話，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勇猛的大明官兵。阿彌陀佛」雖說青雲穿僧衣戴僧帽，但方傑幾乎沒有聽過她口誦佛號的，這好像還是第一次聽見。

  「你會不會超度？」方傑紅著眼問道。

  「你信？你相信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

  「我」方傑當然是不信的，可這個時候他真的希望青雲能夠去為周通誦一段經文，或許那樣大家的心情能夠輕鬆些，看來超度這種事情真不是為死人做的，而是做給活人看的。

  「可惜我不會。不過我覺得你去會比較好。」

  「我？」方傑不解地盯著青雲。

  「對，你難道還沒發現，他們如今唯一的依靠就是你了，如果這種時候你都不站出來，他們該去依靠誰？」

  方傑一想，好像果真是這個道理，趕緊收拾收拾心情，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隨後走到楚池等人當中。

  躺在地上的周通兩眼緊閉，一條深深的傷痕從他的左額一直延伸到右唇，最深的地方都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這並不是致命傷，在他肩上，腹部還有腿上，都有清晰看見的傷口，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染鮮血，可以說就算沒有一個致命的傷口，光是失血都會讓他不治。

  「兄弟們。」方傑站在周通面前，先是低頭默哀了片刻，隨後抬起頭來，眼神一一掃過楚池等人，沉聲道：「今天，我們失去的不止是周通。」

  一句話勾起大家對逝去同袍的懷念，每個人都低下了頭，有人任由眼淚成串滴落，有人抬手不斷的抹著眼睛，面對倭寇時他們都是鋼鐵般的男兒，可這個時候他們又比誰都更軟弱。

  「你們剛剛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沒錯，我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但這種犧牲並沒有白費，因為，在面對數倍於我們的倭寇時，我們沒有退後一步！這不是一場容易的戰鬥，想想過去，這是一場難以讓人相信的勝利！我相信，我們今天的這場戰鬥將會永遠的載入史冊，因為這將是倭寇們災難的開始，從今天這場戰鬥開始，我們大明人終於可以理直氣壯的說，倭寇不算什麼！他們就是一群渣，一群可以任由我們蹂，躪的渣！遲早有一天，他們來多少，我們就可以殺多少，遲早有一天，不用等他們來，我們自己會殺過去，所以的恩怨我們將百倍的了結！」

  「了結，百倍了結！」

  楚池等人暗暗握緊拳頭，百倍了結，這既是一種期望，也是一個目標，是方傑的目標，也是他們的目標！

  「所以，請你們記住他們，將來有一天，我要把他們十三個人的名字刻在巨大的石碑上，然後將這塊石碑，矗立在倭國的京都最中心的位置，我還會留下一個命令——不允許那個城市有任何一棟建築物高度超過石碑，誰若是膽敢違背，誅他九族！」

  「大人！」

  楚池等人終於動容了。

  這一刻，活著的七個人已經不再在意方傑究竟是什麼身份，就憑方傑剛才說的那一番話，已經足以讓他們豁出去的信任方傑，士為知己者死，青史留名算什麼，生生世世鎮壓倭人，讓所有的倭人永遠低著頭，那才是真正的報復，為親人，為族人，為同袍永遠的復仇！

  「請大人受我等一拜，請大人率領我們，實現承諾！」

  不用任何人開口領頭，楚池等人齊刷刷向著方傑跪下，磕頭見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