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死有何懼
正在此時，始終站在一旁臉色略顯焦慮的吳師爺，忽然貼近林夜，低喝道：「林鎮撫，老爺問你話呢，你可見過那些人？反正我總覺得其中最高大那人手中的腰刀，有些眼熟！」
林鎮撫雖然領兵沒什麼建樹，但卻在體制內混了大半輩子，在某些方面也是足夠有上進心和覺悟，也有相當的政治敏感度。當吳師爺最後一句看似無心的提及腰刀候，林鎮撫眼神再度掃過人群當中的方傑，臉色頓時大變！
這個細節卻沒有被鄭全漏過，剛到嘴邊的表揚被扣下，鄭全低喝道：「究竟怎麼回事？」
「回大人的話，下面那些人怕不太對勁。」林夜一面向鄭全拱手回話，一面抽空用眼神暗示吳師爺。
「哪裡不對勁？罷了，不管對不對勁，總之他們現在是在殺倭寇，就算他們過去有什麼罪名，只要一心為國也能功過相抵，你趕緊讓劉千戶領兵去協助，切切不可放走一個倭寇！」
「這大人，不瞞您說，卑職懷疑他們暗中殺害了錦衣衛的常百戶。」
「嗯？」
在大明官員心中，廠衛就是絕對不能碰觸的禁區，別看朝堂上那些大人們時不時就把廠衛提溜出來說事，敲打，那是人家身份檔次夠了，像鄭全這個層次的官員，別說是一個百戶，哪怕就是個總旗，也不是他可以得罪的。
「怎麼跟常百戶扯上關係了？」
剛剛還在讓劉士傑領兵救人的鄭全有些猶豫了，他的拳頭放了捏，捏了放，好似難以做出決定，站在其對面的林夜一見，趕緊給站在鄭全身後的吳師爺送去一個眼神。
「大人，謀害錦衣衛，形同謀反！」
得到林夜暗示的吳師爺並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說話，而是等鄭全準備拋開一切，下令先抵外辱時，忽然站前一步開口說道。表面上他像是在維護自家東翁，然而在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跟林夜的眼神交匯，卻落入鄭大人的眼中。
一時間，場面陷入沉寂，唯有站在三人圈子之外，有剛好能夠聽到三人對話的劉千戶，心中有所明悟。
「那就，再看看吧。」
沉吟片刻的鄭全做出了最終的命令，林夜跟吳師爺則是暗中送了一口氣，下面的戰鬥情況他們看的很分明，方傑一方顯然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而倭寇無論是在士氣上，還是在數量上，都占據了上風。
「大人，為免於這些人走脫，不如先將其包圍。」
未免夜長夢多，林夜想了想之後又提出個建議來，而鄭全顯然有些意興闌珊，揮揮手道：「本府又不是監軍，你自行定奪便是。」
「得令！」
拿到雞毛的林夜臉上總算是露出笑容，他在跟劉千戶下令之後又將其拉住，趁鄭全留意戰局時在劉千戶耳邊低聲道：「我不管你過去跟那些人是什麼關係，總之我不想一會兒他們活生生的出現在我面前，出現在鄭大人面前。」
「是，卑職明白！」
劉士傑會意的點點頭，然後就去下點兵點將，反正不是跟倭寇正面衝突，僅僅只是包圍倭寇，對於劉千戶這支兵馬來說問題並不大。
首先發現大明軍隊來臨的並不是方傑，而是他對面的倭寇。
因為人數上的差距，並不是所有的倭寇都能一窩蜂跟方傑等人交手，他們當中有十多個人一直在防範著青雲的突襲，在防範的同時他們也看到一眾大明官員和官軍的抵達。對於倭寇們來說，今天這場戰鬥可謂是有完美的開頭卻沒有個完美的過程，明明非常成功的偷襲了城門，人都已經衝進來了，卻偏偏被一群不知死活的官兵擋住，還有那個如同蝴蝶般飛來飛去的死尼姑，身法敏捷就不說了，關鍵是下手特狠，那細長如同鳥喙似的利劍，在身上一琢就是一個窟窿，一琢就是一個血窟窿。
憋屈，是所有還活著的倭寇相同的心思，雖說他們已經幹掉了好幾個敵人，但自身損失也不小，更何況那些沒有參加前面戰鬥的倭寇，反倒是被青雲留下了不少的傷勢，有些運氣差勁的被琢了好幾下，血汩汩的淌，一開始的雄心壯志早已經跟著鮮血流盡了。
鄭全等人的出現，以及劉千戶領兵包圍，算是將這批倭寇壓垮的最後一根稻草，換成是往日別說劉千戶現在帶領的幾百人，就算是上千的大明官兵也未必會被這群倭寇放在眼中，可方傑等人的出現的確是打破了倭寇們腦海中對大明官兵的印象。
原本膠著的戰勢忽然之間出現了斷裂帶，方傑感覺到周圍的空氣忽然為之一松，然後他才發現周圍出現了大明的官兵，領頭的還是老熟人。
經過剛剛劇烈的消耗，方傑已經疲倦的抬不起胳膊來，更不用說開動腦子去思考這一幕代表著什麼，如果不是劉千戶在暗中不住的向他打眼色，方傑恐怕早就丟下兵器躺著休息了。
「大人，為什麼他們不來幫我？」
此時方傑身邊還活著的只剩下包括楚池在內的八個人，整整二十個人竟然只剩下八個，而且是人人帶傷，剛剛在激烈的戰鬥當中方傑還不曾留意，如今眼神一掃眼淚就禁不住噴涌而出。
「他們他們」
再沒有什麼比親眼看著並肩戰鬥的同胞躺在血泊之中更能讓鐵血男兒垂淚，那一刻鐘之前還活蹦亂跳的人安靜地躺在地上，沒有慈祥也沒有安寧，只有不甘和憤怒。
「大人，他們都是早有準備的，倭寇死的不必咱們少，值了！」楚池捂著左胸的傷口如此安慰方傑。或許在他看來，能夠在數量明顯占據劣勢的情況之下還能保證一換一的戰損已經是難能可貴，但方傑卻不會這樣認為，這裡的每個人，除了他和青雲，誰不是有好幾個親人死在倭寇的刀下？沒有十倍二十倍的補償，哪裡能夠死得瞑目，哪裡能夠死的順氣！
「哥幾個放心，將來我們殺的倭寇，有你們的一份！」方傑努力地晃了晃腦袋，爭取讓自己腦子清醒一些，同時心中也在暗暗發誓，今天只是開始，將來的路還很長。
「方傑，是有些不對勁，你看那劉士傑在跟你打眼色呢。」在雙方停戰之後，青雲翩然而至，她倒是沒有受傷，只不過僧袍上同樣血跡斑斑，僧帽不知什麼時候掉了，垂下來的青絲被風所亂。
「是麼？」方傑轉過去，果然劉士傑擠眉弄眼的更歡暢了，他知道吳師爺和林鎮撫打的什麼主意，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也想裝著什麼都不知道，可萬一，萬一要是方傑把他那封投名狀爆出來，那他就會徹底玩玩，甚至不用投名狀，只要方傑把兩人的關係抖出來，他區區一個千戶，那也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當倭寇跟方傑這邊停止交手各自抱團時，鄭全身邊的吳師爺和林鎮撫暗中交換了個眼色，隨即吳師爺就驚呼一聲「不好，他們可能要聯手，大人，趕緊下令發動總攻吧。」
「嗯？」
吳師爺的話並沒有讓鄭全立刻下令，他微微轉身，眼神投向林鎮撫。
「卑職，卑職的想法也是如此，軍法有雲料敵先機哦，不，是先下手為強。」
「那你就下令吧。」鄭全搖了搖頭，誰也不知道他為何搖頭，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在吳師爺眼神的注視下，林鎮撫勉為其難地通知身邊的傳令兵，下達發起攻擊的命令。
「真的要攻擊？」
「是啊，那可是自己人啊！」
「怎麼辦？」
「不管了，先殺倭寇再說！」
聽到進攻鼓聲，劉千戶以下的官兵們面面相覷，他們當然認識楚池等人，雖說往日裡楚池跟他們尿不到一個壺裡，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他們也確實欽佩楚池等人今天的戰績，要他們向楚池等人放槍，即便沒有劉千戶暗示，這些官兵也是做不到的。
不過當一排排火銃舉起來的時候，包括方傑在內，誰敢說其中就沒有一顆子彈是瞄準自己胸膛的？
所以不管是方傑這邊還是倭寇那邊，在這一瞬間都慌了神，楚池等人扭頭過來望著方傑，方傑卻皺起眉頭，一時半會兒拿不定主意。
「我早就跟你們說過了，我們的存在或許不會得到朝廷的承認，但我也向你們保證的話也不會作廢，只要跟著我，就有倭寇殺，為死在倭寇手中的人，報仇。」
「大人，我們聽你的！」
如果昨天方傑的話還只是一個諾言，那麼此刻地上的屍體就是最好的見證，酣暢淋漓的一戰讓楚池等人心氣發生了一個奇蹟般的拔高，也發自內心的認可了方傑。
「所有人準備。」
劉士傑猶猶豫豫的舉起了右手，即使不回頭他也能感受到來自背後那數道火辣辣的眼神，有府尹鄭全的，吳師爺的，還有他的頂頭上司，林夜的。
抗命就是死，可一旦右手落下，他如何保證方傑還活著？
沒有時間猶豫了，如果不是怕暴露自己，劉士傑真想沖方傑大吼：你特麼的沒看我在幫你拖延時間麼，還不快跑啊！
然而方傑等人都沒有跑，他們反而向著槍口挺起了胸膛，火銃三十步以內的殺傷力，即使現在轉身也逃不過，那還不如表現的更英勇一些，男子漢大丈夫，死有何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