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1章 請你們伸出援手嗎？
關於外面的世界，菲莉絲的印象始終停留在眺望。
年幼時，在病床上眺望窗外積雪的庭園，景色一貫單調，卻不失為打發時間的好辦法，因為總是等到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時，才發現如此漫長的一日竟已度過；稍微長大一點後，終於得到父母的許可，允許她在天氣好的時候到外面玩耍，但女孩總是含笑拒絕兄長的提議，也不顧姐姐擔憂的視線，只獨自一人爬上宮殿的鐘塔，扶著欄杆，眺望匍匐於黃昏宮下的古老城市，想像它正在自己的血脈中流淌，卻至今說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感覺；等到成為聖女之後，眺望的地點就換成了五千米高的喀山峰頂，在這個高度，似乎可以看到與過去不一樣的風景了，甚至能遠遠地望見聖契隆的邊境線上，白鳥與雪一齊落下，紛紛飛舞。
那是理想中的風景。
但事實上，看不見啊，無論怎麼努力都看不見呢。
人的目力是有限的，就算再怎麼嚮往，也會有一生都無法看見的景色，到那個時候，就不要感到遺憾，坦然地接受吧。
菲莉絲是個很擅長也很習慣接受的人，在關於自己的事情上尤其如此，所以很快，眺望這個動作對她來說便已不再具備特殊的意義，而外面的世界也紛紛如幻景般消散了。聖契隆被雪與冰包裹，它是一個寒冷的國家，也是唯一的故鄉；雪與冰之外是無窮無盡的煙霧、海流或者謎團，既無四季的更替，亦無天象的輪轉，所謂繁花盛景、蒼翠林綠，不過是書中所載，古人的幻想罷了。
對於菲莉絲來說，世界就是這樣的結構，穩固而堅定。
……但又脆弱得不堪一擊。
僅是一條不請自來的巨大鯨魚，便打破了她定下的規律，也證明了凡人從來就沒有創造世界的資格。在這裡，她會看見自己從幼年到童年再到少年的一段不算漫長的歲月中，曾極力眺望想要看見的一切景色：花、草、河流、樹木、樹上的飛鳥、林間的走獸、沿著林蔭路鋪開的昏昏沉沉的路燈、夢幻的花田與田野上的風車、躲藏在暗中窺探的妖精們的視線、還有搖搖晃晃走過去的長滿了蘑菇與苔蘚的石頭精怪……
如果外面的世界就是這樣子，菲莉絲忍不住想到，難怪以前的自己如此嚮往呢。
可惜，她現在沒有那樣的感覺了。
雖然也為如此繁榮而生機勃勃的美景而讚嘆，卻也始終保留著一種平靜的心態，那是因為她已經意識到，無論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只有自己的世界是不會改變的。就像一顆透明而脆弱的水晶球，固然外部強硬的力量可以將它打破，可水晶的性質並不因此改變。如果一個人擁有這樣的認知，那麼她就不會被任何事物所迷惑。
還是說，用不可改變來形容比較好呢？
她出神地想到。
這時，為聖女大人領路的那個人已經停下腳步，回頭微笑地說道：「我們到了，菲莉絲小姐。」
菲莉絲這才回過神來，抬起頭，看見妖精深眠旅館的招牌正在黃昏色的燈光下閃耀，她不免有些恍惚，疑似墜入夢中。只在孩提時代存在的天真幻想，想要親眼見識一下書中提到的旅人妖精的旅館，聽她們講述那段跨越漫長巡禮的不可思議的旅途，有朝一日會以另一種方式實現嗎？
想像中的感動並沒有湧現出來，只是略覺惋惜，悵然若失而已。
就算現在見到了雪山的神馬太陽雪、見到了古老時代高潔無垢的騎士、見到了神話傳說中無所不能的英雄們，恐怕也不會有當時的心情了吧？這就是說，身為成長並不是一個持續性的過程，而是一瞬間的事情。
嘴角自嘲地翹了翹，菲莉絲的臉上又掛上了身為聖契隆的聖女理應具備的、溫和而禮節的笑容，她微微頷首，向對方道謝：「感謝你幫我帶路，蘿樂娜小姐。」
鍊金術師小姐隨意地擺了擺手，漫不在乎的模樣：「不用那麼特意道謝啦，我也只是恰好要去旅館，既然偶遇了那就順便帶你一程而已。」
「是偶遇嗎？」菲莉絲若有所思。
「當然是偶遇。」蘿樂娜很確信地點了點頭，語氣誠懇得連自己都信了。
那麼，菲莉絲自然也會相信的，只是，她難免笑出聲來：「這麼看來，蘿樂娜小姐是個經常和別人偶遇的人呢。」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天賦吧？」蘿樂娜驕傲地說道。
在洛特丹娜市的防波堤上，偶遇了林格一行人，從此開啟了一段奇妙的旅途，迄今都是她人生中引以為豪的一件事。從那一天開始，海棲公主就堅信，在正確的時間出現在正確的地點，是通往正確的命運的必經之路。
「真希望我也能學會這種天賦。」菲莉絲嘆道：「這樣有些事情就變得簡單許多了。」
也不必等到這一次的聖前會議，流淌著珀藍修斯王室血脈的三人，才有重新聚首的一日，何況還是以如此令人不快的方式。
蘿樂娜深深地看了雪落教團的聖女一眼，語氣耐人尋味：「那麼，你可還有許多東西需要學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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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偶遇，就是偶然的相遇，而把握偶然，可是人類最難以掌握的技巧之一。
菲莉絲仿若沒有聽出她的言外之意，溫和地表示：「我會努力的。」
「那我們就進去吧。」蘿樂娜側身，為她讓開了通往旅館的道路：「可別讓大家等太久了。」
透過門檐下的燈光，菲莉絲看見，在旅館的大廳中，已經有幾個人影在座位上等待著自己了。
於是她微微一笑，邁步走入。
……
這一次，與聖女大人談話的依舊是另一位聖女，這似乎成為了一種默契。
旅館大廳內爐火正旺，木柴燃燒的細碎聲響和窗外時而掠過的風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與外界的動盪截然不同的安寧。可惜這份安寧並不能持續多久了，菲莉絲心想，外面的大水正在湧來，無數人的家園正在被吞沒，能否拯救他們，或者說，他們能否拯救自己，全都看這一次交談的結果了。
她落座之後，便沒有繞彎子。
「想必諸位也已經察覺到了，正向著白河喀山滾滾襲來的巨大變化。」她輕聲道：「我原以為，時間還算充裕，自可妥善準備，但敵人似乎並不給我們這樣的機會呢，尤其是被譽為深紅之龍的那位聖者，她的暴烈與激進，今日我方親眼見證，為之驚異。」
果然與法芙羅娜有關係。眾人相視一眼，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畢竟是紛爭王權，戰爭又豈能逃脫她的手腕呢？
「能為我們說明一下情況嗎，菲莉絲小姐？」
「理當如此。」
菲莉絲便為尚不知曉具體情況的旅人們簡單講述了一下當前的事態，大雪山的融化，洪水的來襲，以及來勢洶洶的軸心國艦隊，雖然只是三言兩語，但已足夠勾勒出那個充滿死亡和絕望的未來了。
毫不誇張地說，聖契隆乃至整個南域的命運，也都壓在了這場戰爭上吧？
「融化雪山，化為洪水，聽起來真像個神話故事呢。」聽完她的講述後，希諾第一個開口，如是評價道：「但如果是法芙羅娜所為，便一切都不奇怪了。」
對於那個素未謀面的對手，希諾向來抱著十二分的警惕，或許是因為對方乃是魔女結社中除了天蒂斯以外，唯一執掌著王權聖器、能夠發揮出完整力量的魔女，又或許是因為她所象徵的王權之力恰好與自己針鋒相對吧。一旦踏上戰場就註定要攫取勝利、為此卻不得不付出犧牲的勝利王權，以及象徵著世間永不止息的抗爭之紅、為了鬥爭到底寧願付出一切犧牲的紛爭王權，她們的戰鬥也許是命中注定，也許直到其中一方徹底停止呼吸之前都還保留著懸念，但至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是法芙羅娜先下一城了。
她用一種充滿想像力的方式突破了聖契隆難以逾越的天險防線，向世人證明自己能夠獲得深紅之龍的赫赫凶名，並不僅僅依靠著教團聯合的三十萬聖教軍與縱橫大海的構裝機甲尼德霍格號，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點綴，唯獨能在戰場上成為主角的，只有自己。
「確實如此。」菲莉絲無奈地笑了：「如果可以的話，真不想與如此可怕的敵人戰鬥啊。」
但她沒有選擇了，因為腳下的這片土地，永凍不化的雪原上，這個名為聖契隆的國家，就是菲莉絲全部的世界了，除此以外什麼都不存在。如今，正是摩律亞大巫在《薩米爾長詩》中描繪的世界末日那般，太古的諸神迎來黃昏，滔天的洪水將淹沒塵世，唯有最勇敢的戰士能夠乘上通往末日的巨船，在眾神之王的帶領下，無畏地廝殺，嗜血地撕咬，將死亡視為自己的榮耀，直至諸神都死去，唯獨凡人存活下來，依舊生活在這個殘破的世界中，繁衍傳承。
如果將自己代入神話，相較於那些毫無反抗之力的普通人，菲莉絲覺得，自己多多少少，也算是諸神中的一員吧。站在這個這個位置上，就註定她必須戰鬥，必須守候身後的凡人，或許也必將迎來死亡的結局。
那一定是很令人悲傷的事情，可是，高貴而溫柔的西風女神從未畏懼過的，她的信徒又怎會畏懼呢？
「白河喀山不會屈服於一場洪水，聖契隆的戰士也早就做好了浴血奮戰的覺悟。」菲莉絲緩緩向梅蒂恩低下了頭顱，灰藍色的劉海垂落，半透明的髮絲之間隱約折射出令人心碎的色彩：「只是終究有些事情，力不能及，因此希望得到諸位的援助。若聖契隆僥倖得勝，諸位將永遠是我等的友人，國庫中的財富或寶物，盡可分享；若聖契隆不幸敗亡，也必將用盡最後一絲力量，護送各位安全離去，絕不會使諸位捲入後續的紛爭。這便是我等能夠給出的條件，還望梅蒂恩小姐慎重考慮。」
梅蒂恩微微皺眉，並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問道：「這是聖契隆的意見嗎？還是您一個人的意見呢？」
菲莉絲回答的聲音雖輕，卻毫不動搖：「僅我一人，也足以代表半個聖契隆的意見了。」
珀藍修斯王室與雪落教團共同統治著這個古老的國度，王權與教權分庭抗禮卻也緊密融合，身為雪落教團的聖女，菲莉絲確實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而且，或許其他人會為菲莉絲突然表現出來的強硬態度感到驚訝，只有梅蒂恩毫不懷疑，這就是她最真心的想法。早在最初接觸的時候，雙方就已看清了彼此的靈魂，或者說有一位老嫲嫲已經用感慨的語氣在無意之中點明了一個事實：聖女們都是相同的人啊。
外表雖然都是同樣的柔弱，性格雖然都是同樣的溫柔，但一旦遇到困境，也會表現出同樣的堅韌與決心。
「請說吧，您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大雪山融化所引發的洪水正在向白河喀山方向湧來，已有數個村鎮被淹沒，民眾流離失所。而在洪水泛濫的路線上，還有更多的村鎮乃至城市面臨威脅，雖然王庭已派遣了信使通報災情，也派出了聖羽騎士團的獅鷲騎士們參與災後的救援與引導工作，但畢竟太過倉促了，人手也很不足，所以，我希望能夠委託諸位幫忙，前往受災區域接應面臨災難威脅的民眾，護送他們進入白河喀山避難。」
菲莉絲誠懇地請求道：「這是只有諸位才能做到的事情。」
確實如此。
想來聖女大人是看中了雲鯨空島的機動性和運輸能力吧，如果只是運送人員的話，一趟來回就可以拯救數千人的性命。而且，以雲鯨空島的速度，只要依耶塔全力發揮，即便與洪水賽跑也不是什麼難事，或許真有可能在災難降臨之前，拯救所有人。
雖然依耶塔不在場，但對於這樣的請求，一向致力於為人們帶來幸福的天使小姐，想必是不會拒絕的吧。
然而，梅蒂恩卻有些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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