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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8章 一定可以說服我嗎?

  白夜逃走了。

  她實在受不了那樣的氛圍,被眾人包容與理解對她來說是一種折磨,明明做著不好的事情,卻得到了同伴的原諒,這殘酷的事實更使她感到迷茫。這樣下去,肯定又會深陷其中的,而她早已決定脫離人群,只與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度過漫長歲月。自然,如果那位年輕人也願意留下來更是好事,可白夜知道他終究不屬於自己,而且他說過的誓言也從來沒有實現。

  還是回到過去吧。

  每個人都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像年輕人可以回到他的夥伴身邊,那裡有他愛著的人與深愛著他的人,他們一起冒險,經歷種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締結深厚的牽絆,最後肯定也會收穫一個美滿的結局吧?而自己呢,也不過是回歸了初次來到人間時的狀態罷了,學會愛的同時也學會孤獨,得到愛的同時也得到孤獨,不斷去愛,不斷孤獨,到最後整個世界留下來的,被愛和孤獨以外的事物允許擁有的,也不過是自己和她罷了。

  有自己和她就夠了。

  可是,為什麼,心情是那樣悲傷呢?

  想像著未來,內心便感到恐懼;不願回到過去,記憶也在抗拒。對於以前的白夜來說,輕而易舉就可以接受的事情,對現在的白夜來說,卻是不可想像的。她越想就越是難受,甚至難受到無法呼吸。或許,與自己達成和解的過程,其實也就是愈發厭惡以前的自己的過程吧?

  無處可去。

  既不想留在雲鯨空島上,面對大家;不想回到夢中,面對林格與格洛麗亞。少女漫無目的地流浪,隨心所欲地行走。對她來說,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自由而熟悉。上一次還可以追溯到她不顧格洛麗亞的反對,執著地遊蕩在故鄉的森林中,追尋所謂白色夜晚的那一時期,但或許更早以前也曾有過。那是比遙遠還要遙遠的時期,她流浪在廣袤無垠的雪原上,眺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聽見了誰在哼唱歌謠,那歌詞是陌生的,誰都聽不懂的語言。

  但是,很懷念呢。

  

  如果感到懷念的話,一定是曾經聽說過,就像她初次來到人間,對所有情感都感到熟悉,那也是因為她曾經在海上漂流,打撈夢中的遺物,窺見了一個個不可思議的夢境,其中或許便有似曾相識的寶物。在生命每一個重要的時期,這首歌謠都曾經出現過。白夜忍不住想,那一定是在為自己指引道路。

  雖然不一定都是令人滿意的結果吧。當那位與自己有著一模一樣臉孔的少女在世界盡頭哼唱歌謠時,白夜便來到了人間,經歷了許多讓人悲傷和痛苦的事情;當萊娜夫人在故鄉的森林中輕聲唱起熟悉的曲調時,白夜便忘記了最初的目的,不久後便離開瑞思貝萊特家的古堡,帶著為宿命而生的另一個靈魂,又一次踏上了流浪的旅途。

  如今,自己又聽見它了,它將指引自己前往何處呢?


  穿越行跡寥寥的森林,比夢境更熟悉的景象倏然飛逝;走過狹窄逼仄的街道,屋檐下灰靄靄的積雪正等待凍結;途徑高聳峻峭的教堂,幽靈如往昔的信徒般沉默禱告;踏上一級又一級旋轉的階梯,年月日同樣在此處往復,分明是不同的臉孔,卻又是相同的靈魂,前仆後繼,朝夕輪迴,或許是前日,或許是明日,但不管怎麼說,總是在前進的道路上。

  白夜停下腳步,抬頭才發現已經入夜了。這是一段很漫長的旅途嗎?恐怕不及記憶中的十分之一吧,然而終究也會有走到終點的時刻。

  而她不知不覺中,第二次來到了這裡。

  蒼白修道院。

  白夜站在門外,夜風從山脊上流淌下來,帶著雪後的寒意。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走到這裡呢?她心中隱約有了答案,也因此回想起了昨夜見過的女孩,想起她在夢中簡單的心愿。現在可以實現了吧?白夜已經知道蘿樂娜為那個少女煉製出了據說可以「拋棄一切、重新誕生」的藥水,那麼,就這樣拋棄詛咒,回到最初誕生時那種無憂無慮的狀態,不也很好嗎?

  可如果,凡人的選擇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白夜輕輕呼出一口溫熱的氣息,然後邁出腳步,踩著似曾相識的積雪,沿著外牆緩緩繞行,走過那排狹長的窗洞,目光從一扇又一扇的窗戶上滑過,就像滑過一道又一道無聲的河流。直到走到盡頭,她看見了一扇窄小的石窗,就像是給囚犯準備的通風口一樣,明明也能透過它窺見外界的光線,卻總是讓人感覺那麼的不舒服呢。

  她走到窗前,向內望去。

  北風之主的造像沉默地立在靜室中,聖火燈的光芒正在緩慢地搖曳,映照出一個跪拜在神像前的身影。

  分明是禱告的姿勢,卻沒有聽見禱告的低語。

  所以,菲莉絲沒有在祈禱。

  或許是白日在聖橋宮中與君主的談判消耗了太多精力,又或許是蘿樂娜帶來的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卻反而令她有些措手不及,總而言之,身心俱疲的聖女冕下,就這樣維持著禱告的姿勢,默默地睡著了。這應該很不好受吧?白夜盯著冰冷的石地板,連個坐墊或者地毯都沒有,就這樣直接跪在上面睡著了,光是想像一下,膝蓋就隱隱幻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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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聖女冕下本人似乎並不這麼覺得,因此即便用如此獨特的姿勢睡著了,依舊保持著平穩的呼吸,連平衡都沒有失去。如果自己沒看錯的話,她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難道說,在這樣的環境中睡覺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嗎,還是說,又做了一個美夢呢?

  白夜難免有些好奇,而只要她好奇,就可以看到,畢竟,夢是屬於心靈王權的領域。


  在祈禱的、熟睡的、微笑的少女的夢中,她究竟看到了什麼呢?

  熟悉的花海,綠色丘陵的輪廓在光線中柔和地鋪展開來,野薔薇和薰衣草的氣息在風中交織。少女正坐在一棵老橡樹的下面,身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畫冊,手中握著一支炭筆,正專注地在紙上塗抹著什麼。她看起來與上次所見截然不同了,灰藍色的長髮已經徹底褪去了那種透明的質地,從根到梢都呈現出一種水晶般飽滿的色彩,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她的臉頰泛著一種健康而生動的紅暈,指尖的動作輕快而靈巧,稍許勾勒之後,畫紙上漸漸浮現出一座城市的輪廓。

  毫無疑問,那是她的故鄉,生命中最深刻的記憶。

  遙遠的極光之城,白河喀山。

  一座被淚水之河與罪惡之山包圍的、孤寂、哀愁、低沉、埋葬著無數個亡靈的城市,在少女的畫筆下,卻顯得有些尋常了。當然,這裡的尋常不是指造型,實際上,以建築風格而言,白河喀山可稱得上壯麗;但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氣質被消弭了,如果是這樣,人們就不再可以用墳墓、囚籠或者迷宮之類的詞語來形容它了,就只是一座很尋常的城市而已。

  這或許是因為繪畫的人並未心存偏見吧。

  她從一個封閉的繭中重新誕生,一無所知地來到這個世界上,既不知道這座城市悲傷的過往,也聽不見市民們夜裡的哭泣,什麼都不知道,自然什麼都不會去聯想。雪落下來固然是很冷的,可能夠因此說它的冰冷是這座城市的本質嗎?極光有時候顯得黯淡,可能夠因此說它實則是被人們心中的惡意給污染了嗎?對於一個懵懂的靈魂來說,從來沒有那麼複雜的概念,世界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如此新奇、趣味,不可思議。

  「真是單純的想法啊。」白夜輕聲道。

  可單純一點又有什麼不好呢?人偶爾也要有自私的覺悟,拋開沉重的使命與痛苦的情感,讓記憶歸零,然後重新來過。一段新的人生,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啊,尤其是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雖然也因此失去了許多美好的記憶,但沒關係,美好的記憶是可以重複的,唯有悲傷不可取代。所以,她仍然可以重新經歷那些事情,就像笨拙地學習文字與繪畫,重新學會喊出姐姐和兄長的名字,重新認識一些熟悉的人,與他們成為朋友,無論何時,都像凡人一樣活著,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像父母那樣真心地愛著他人,從中獲得幸福與笑容,直到最後沒有遺憾地離去,那樣是很好的;獨自一人行走在大地上,沒有牽掛,沒有負擔,偶爾抬頭仰望夜空,看到滿天繁星時會思念親人朋友,那樣也很好;感到快樂時微笑,感到悲傷時哭泣,覺得太累了就停下來休息,精神飽滿後又重新出發,永遠懷抱希望,永遠不害怕失去……那樣當然是最好的。

  可惜,如果不是在夢中就更好了。


  少女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沒有人比心靈王權更清楚夢境的本質了,它是由最強烈的情感所構成的,而對凡人來說,最強烈的情感也正是最渴求的事物,這正是說,靈魂渴求著什麼,最終都會反映到夢中。那麼,自然也是因為菲莉絲渴求著那樣的生活,所以才會夢到吧?

  可問題是,渴求之物往往都是求而不得,才始終記掛,以至於膨脹為強烈的情感。

  那麼,菲莉絲無法得到那樣的生活嗎?

  當然不是,應該說觸手可及才對,只要她下定決心,喝下蘿樂娜給予的格式化藥水,那麼,夢境一下就會成為現實了。

  既然是現實中觸手可及的事物,又怎麼會出現在渴望的夢中呢?

  情感上是矛盾的,但答案卻很簡單。

  她恐怕沒有打算喝下那瓶藥水吧?或者說,沒有打算以眾人預想的方式喝下去,所以,也早就知道自己無法得到那樣的生活了。

  就這一點來說,也和格洛莉亞一模一樣呢。

  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卻總是要走最艱難的那條路,該說是倔強呢,還是說軟弱?其實都不是吧,只是依然心懷希望而已,堅信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麼極端,也不是非得用讓大家都傷心的方法才能解決問題,只要努力,就沒有什麼做不到的……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

  那麼,自己是應該配合她,還是制止她呢?

  理性的回答自然是制止,這是出於她對格洛莉亞的複雜的感情,哪怕只是知曉她有消失的可能性,也會不由分說、不經過任何人同意的,將她囚禁於夢中。行動勝于思考,或者說在這件事上根本就不需要思考,就是那樣的答案。

  可是,誰讓她找了一個錯誤的對象,作為自己的合作夥伴呢?本以為那個年輕人會理解自己的,他也不想看到格洛莉亞消失的吧?那麼來幫助自己不是很好嗎?可他偏偏就是拒絕了,在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的前提下,堅決地否定了這個唯一的計劃。真是不講道理,可如果是他的話就沒辦法了,因為白夜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對付一個明明被人說著討厭卻還是要將她擁入懷中的、說著很煽情的話語很笨拙地安慰她的、溫柔的卻又厚顏無恥的年輕人。

  真是麻煩的傢伙,無論是他,還是格洛莉亞。

  少女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沒辦法了,這裡就讓感性來回答吧。

  「你也有很親近的人吧?他們願意為了你不惜一切嗎?願意無條件地信任你嗎?願意陪你走完這條無論結果會如何的道路嗎?讓我看到他們的選擇吧。「白夜深深凝視著靜室中的聖女,許久後才收回目光,轉身離去,寒風中只隱約迴蕩著她消失之前的低語聲——


  」不要逃避啊,因為,這已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

  同樣也是我要面對的事情。

  如果,你可以說服身邊的人,讓他們都認同你的選擇。

  那麼,也一定可以說服我的。

  ? ?感謝您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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