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7章 為此而慚愧嗎?
回到旅館之後,大家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太慢了。」
她坐在桌邊,一隻手支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盤中的小蛋糕,隨口抱怨道:「讓我等了這麼久,現在就謝罪吧。」
「白夜!?」
愛麗絲大驚失色,連忙衝到了她的面前,雙手很有氣勢地按在桌面上,視線居高臨下,仔仔細細地將她打量了好幾遍,最後才狐疑地開口:「真的是你?不會是格洛麗亞假扮的吧?」
白夜聞言,嘴角微微上翹,弧度略顯輕蔑:「真是被人看低了啊,你是覺得那個笨蛋能夠偽裝出我的氣質嗎?」
愛麗絲搖了搖頭:「我想應該不能,雖然能夠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的你也很厲害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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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少說。」
她又冷哼一聲,面色不虞,可能是覺得愛麗絲很麻煩吧:「你們不是一直在找我嗎?現在我主動露面了,就給我心懷感激,熱烈地歡迎吧,不要再說這些讓人不快的話了。」
「嘖。」愛麗絲也哼了一聲,毫無疑問,她也覺得白夜是個麻煩的傢伙,這種感覺甚至猶有過之,或許是因為性格相似的人總在互相排斥,「這麼多天不見,你的性格還是很惡劣呢,說起來,你到底跑哪去了?幹嘛去了?還有,格洛麗亞怎麼樣了?我也好久沒見到她了呀。」
「她?恩,還好吧,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大概。」
隨口將最重要的問題敷衍過去後,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白夜特意選了一個她們絕對會感興趣的回答,「至於去了哪裡,恩,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就是去林格的夢裡逛了逛,又和他聊了聊天而已。」
什麼!?
她說得漫不經心,大家卻無法一笑置之,因為這是她們自從林格陷入沉睡之後,聽到的唯一一個關於他的好消息。恩,應該算是好消息吧,至少白夜的話證明了林格的意識還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無法甦醒而已。
「真的假的?」連愛麗絲都低下了高傲的頭顱,眼巴巴地湊到了白夜的面前,試圖通過觀察她的表情變化來窺見一絲端倪。這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在說謊呢?不過,就算是白夜,就算是那麼冷淡而又惡趣味的白夜,也不至於開這種玩笑吧?
「當然是真的。順便一提,你再不把腦袋挪開,我可就插上去了。」白夜舉起了手中的叉子,嚇得愛麗絲連忙後退兩步,讓出了空位。
梅蒂恩毫不猶豫地取而代之,坐在了白夜的對面。身為妹妹,她當然比愛麗絲更有資格、也更有義務關心兄長的安危。
其他人也紛紛圍到了桌子邊,反而把愛麗絲擠到了最外面,急著她蹦來挑去,努力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無人在意。
「所以,林格都和你說了些什麼,白夜姐姐?」
梅蒂恩認真地詢問道,但規規矩矩疊放在桌上的雙手正證明了她其實還有些緊張。雖然早已經是個成年人了,最近也成熟了許多,甚至能夠成為帶領團隊的那個人了,但遇到關於兄長的事情時,果然還是冷靜不下來啊。
白夜看了她一眼,隨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情,臉上浮現出了微妙的、讓人不安的笑意。
為了配合這個笑容,她的語氣也變得輕鬆和愉悅起來。但是,輕鬆?愉悅?這真的是適合用來形容白夜的詞語嗎?對於聽眾而言,這恐怕是個無解的謎題了,儘管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其實倒沒什麼,就是聊了一些甜甜蜜蜜的話題而已,對於你這個年齡的小孩來說,好像有點太早了。啊,抱歉,我忘了你好像已經成年了,梅蒂恩,那應該無所謂了吧?」
「真、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有什麼騙你的必要嗎?」
白夜一邊說著,一邊用銀制叉子撥弄著盤中的小蛋糕,她似乎正在兩種口味的蛋糕之間反覆猶豫,包括老闆娘最愛的香草薄荷口味,以及酒保小姐傾情推薦的酒心巧克力口味。但最終的結果是兩種都沒有選,她叉了一塊草莓牛奶口味的小蛋糕,送進嘴巴里,漫不經心地咀嚼起來。
可能是太過驚訝了,大家一時都忘了開口,只有讀不懂氣氛的謝米好奇地問道:「所以,甜甜蜜蜜的話題究竟是指什麼?」
「這是個好問題。」白夜咽下蛋糕,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對於謝米來說,這還是頭一次,她頓時受寵若驚。
「具體來說就是,他覺得現實太無聊了,還是待在夢中比較愉快,所以決定——不醒來了。」
話至此處,白夜的聲音難免停頓了一下,是因為不擅長說謊,所以還需要組織語言嗎?但歸根到底,這並不能算是說謊,只是把那個年輕人的原話,按照自己的理解加工了一下,然後轉述給其他人而已。用這樣的理由說服了自己,灰發少女便又心安理得,可以繼續說下去了:「他還發誓要留在夢中一直陪著我呢,我想要待多久,就陪我多久。真是不得了的發言啊,我一開始也沒有反應過來,不過,仔細想想,忽然覺得那樣好像也挺不錯的。而且,他都這麼熱情和主動了,那我當然也只有——」
她抬起頭,向眾人露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燦爛的笑容:「答應他了。」
整個妖精深眠旅館都安靜了一瞬間。
此時,無論是坐在桌前一臉呆滯的梅蒂恩,還是落在人群外抓耳撓腮的愛麗絲;無論是廚房中正在烤制點心的老闆娘,還是聽到了震撼性的發言而從櫃檯後探出腦袋的酒保小姐,大家的心理反應都出奇一致:開、開什麼玩笑啊!?
這是林格能夠說出來的話嗎!?
不,如果是林格的話,說不定真能說出這種話來。
所以,應該說——
這是白夜能夠說出來的話嗎!?
「真是令人心酸的反應啊。」白夜維持著笑容,一邊用叉子輕輕戳著盤中剩下來的蛋糕,將上面鬆軟綿密的奶油戳出了一個個小小的洞口,一邊慢悠悠地說道:「明明好不容易才發自內心地高興了一回,大家卻這樣疑神疑鬼的,難道就不能祝福一下我嗎?」
這不是祝不祝福的問題吧?
從各個方面來看,都是很詭異的一件事啊。
尤其是白夜的笑容。
在大家的印象中,白夜幾乎沒有笑過吧?就算有,那也是輕蔑的冷笑、不屑的嘲笑、疏離的嗤笑,好像笑容如果不是用來與外界對抗,那麼它就毫無意義。
就是這樣一個冷漠、尖刻、麻煩而又彆扭的傢伙。
現在,她好不容易在大家的面前,露出了發自真心的、高興的笑容。
可是,為什麼,卻又讓人感覺如此悲傷呢?
就像那不是本人的笑,只是戴著笑的假面一樣。
明明情感是真實的,為什麼笑會讓人感到虛偽呢?這世界上很多事情便是如此矛盾,讓人摸不著頭腦。而解開一個謎團需要耐心,慢慢地抽絲剝繭,從最微小的細節中尋找答案,或者乾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好消息是,至少在座的各位都不缺乏耐心。
「林格確實是這麼說的嗎?」梅蒂恩最先開口詢問:「這是他的原話嗎?」
「恩。」白夜幾乎沒有猶豫,如果說她已經為這個答案反覆演練了無數遍,那麼回答時確實可以做到面不改色、不假思索:「他自己說要留下來陪著我的,我可一點都沒有強迫哦。如果你不信的話,事實可以證明,至少他確實一直都沒有甦醒的跡象,不是麼?」
一直都是實話實說呢,但最後一句話卻弄巧成拙了。
這讓梅蒂恩可以確信:「你在說謊,白夜姐姐。」
白夜細長的眉毛微微挑起,顯出一種擊劍般的銳利與從容:「說謊?也就是說,你依然認定林格不可能對我說出那樣的話嗎?啊,也確實,畢竟我一直都是個孤僻、自負、獨來獨往的傢伙,既然沒有與誰打好關係的意願,那麼被人排斥和疏遠,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但唯獨有一點,請不要忘記,因為那個人是林格,是個溫柔、軟弱、無可救藥的濫好人,他是無法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理的。既然如此,借著一時的衝動,或在深思熟慮後,對面臨著相似的處境而又同樣無可救藥的另一個人伸出援手,也就是另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我想,大家應該都是這麼覺得的吧?」
她環顧四周,視線在同伴們的身上一一停留。還在這裡的人,不在這裡的人;和他相遇的人,和他分離的人;希望他做到什麼的人,希望他保持原狀的人;認為他無可替代的人,以及在他的心目中同樣無可替代的人……大家都是被他拯救過的,為什麼輪到自己的時候,卻偏偏被質疑在說謊呢?
也許,不能責怪任何人,尤其是梅蒂恩。
畢竟,這是自己過去惡劣的行徑與隨心所欲的性格所招致的必然結果。
灰發的少女出神想到。
「我不是這個意思哦,白夜姐姐。」梅蒂恩的聲音卻將她拉回到現實,聽見那個與某位兄長如出一轍的溫柔的聲音傳來:「我沒有懷疑林格想要拯救誰的心情,也確信如果是他的話,不管以前被拒絕了多少次,這次也一定會向你伸出手吧?但是——」
她眨了眨眼睛:「那真的就是林格不願意甦醒的理由嗎?還是說,為了其他的什麼理由呢?」
受不了。
這樣的眼神是怎麼一回事?
簡直就像要把我看透一樣。她和那傢伙果然是兄妹啊,再沒有其他東西比這種眼神更能證明這一點了……
白夜避開了視線。
她是不會承認的,或者說,是不能承認的。
「……隨你怎麼想。」她說。
「是嗎,那我就隨便怎麼想了。」梅蒂恩似乎有些遺憾,或許是為自己沒能像兄長一樣,擁有看透人心的眼神與洞徹心扉的言語而失落,但很快她又打起精神,向白夜笑了笑:「沒辦法,既然白夜姐姐都這麼說了,那就讓林格再陪你一會兒吧,直到白夜姐姐不再需要他的時候為止。」
「誒?」反倒是白夜愣住了,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這樣……真的好嗎?」
「白夜姐姐覺得不好嗎?」
「我?我自然是、是無所謂的吧?但是其他人呢,其他人又怎麼想,你們不是一直都希望林格能夠醒過來嗎?」
她將目光投向他人,但是,圍成一圈的大家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的樣子,愛麗絲更是雙手抱胸,從鼻孔中發出倔強的冷哼:「又不是少了林格就不能玩了,沒有他,我們不也一直在靠自己的方式努力嗎?倒是你,看起來更需要他的樣子呢,那就勉為其難,先讓你用著吧。」
別把我家兄長說得好像你遊戲機上即插即用的卡帶一樣!
梅蒂恩差點想這麼說,但考慮到眼下的氣氛,還是忍住了。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的反應會更加激烈一些呢,羨慕啊,抗拒啊,嫉妒啊……之類的。」
「嫉妒?如果因為誰和誰的關係比較好就嫉妒的話,那無疑是侮辱了夥伴這個詞吧。誰都會有想要被他人關心、想要獨占某人的愛的時候,這個時候,不是責怪她的自私,而是儘量滿足她的願望,才是身為友人應該做的事情。」希諾認真地說道。
看著這個曾經在雲鯨空島的各個角落裡和自己玩捉迷藏、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找到、愛與關心的方式都讓人覺得是那麼笨拙但又真摯的少女騎士,白夜忽然想起了林格對自己說過的話,想起他在夢中輕輕擁抱自己,想起他曾對自己說:詛咒的本質是愛。
「那還真是廉價的愛啊。」
她嘟囔道。
誰都可以追求、誰都可以擁有、誰的願望都會被滿足,不是一個人獨占,而是拿出來和大家一起分享,在這個過程中越來越多的愛,不就是如此廉價的嗎?
……
她為自己一直以來都把這麼廉價的東西視為世界上的珍寶、卑微地認為像自己這樣的人不配擁有、因而總是遠遠地孤獨地望著的行為,感到了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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