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1章 應該是自豪嗎?
第1601章 應該是自豪嗎?
法穆拉知道,自己很快又能見到菲莉絲了。
感動人心的兄妹重逢,是這樣嗎?但法穆拉沒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知道,馬上將要踏入這座聖橋宮的女孩啊,分明是雪落教團的聖女,她來到此地,是為了與珀藍修斯王室的君主共議大事,決定國家的未來。既然如此,又怎麼可能在見面時高興地呼喚一聲兄長,仿佛兩人的距離從來沒有改變;又怎麼可能在分別時不舍地道一聲再見,仿佛真的相信還有下次見面的機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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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懷著這樣的想法擅自期待,就難免被過去的情感左右。
何況,法穆拉還做出了菲莉絲絕不喜歡的事情。
他竟向世間的惡意妥協,接受了大魔法師所羅門的提議,允許他將一片遭受苦難的土地改造為一個製造怪物的工廠,換來了神聖同盟的援助。到此,還可以說他是以一國之君的立場,為了守護自己的子民,寧願違背原則,染上污穢。這樣的事情其實在世間屢見不鮮,雖然飽受詬病,但也不乏認同,世人總是對這等悲情的形象抱有更大的寬容與理解。
遺憾的是,法穆拉不是為了那麼高尚的目的。在與所羅門談判的過程中,大魔法師提到的國家存亡、人民境地或是信仰傳續之類的說辭,都不能令他為之動容。真正說服了法穆拉,使他一時競對十三隱士會的首腦動了殺意、到後來卻又接受了對方提議的關鍵因素,便是菲莉絲。
所羅門的一切言語都是危言聳聽,但唯獨這一件事他沒說錯,雪落教團的聖女確已來到崩潰的邊緣,歷代聖女積累下來的惡意令她身心俱疲,不斷淨化污穢的過程,同時也是將自己推向深淵的過程,當這具嬌小的身軀再也無力承擔起神明的詛咒時,便會孕育出塵世間最為可怖的怪物。無論如何,法穆拉都不願意看到那樣的事情發生,所以,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要勉強抓住。
這樣說來,聖契隆的君主卻不是為了自己的人民而妥協,僅僅是基於一己私慾罷了,又怎麼有資格將自己與歷史神話中的悲情英雄聯繫在一起呢?
菲莉絲一定也這麼覺得,所以,才在收到消息後便急匆匆地趕到聖橋宮,便是希望能夠說服自己這位頑固的兄長,勸他收回成命。法穆拉甚至都已經猜到了她要說什麼:讓他人代自己承受詛咒,用污穢製造出戰爭的怪物,不是從過去的歷史中吸取教訓,卻妄圖以無辜者的犧牲來戰勝人的惡意,那絕不是神明的本意。
話說得多麼好聽啊,可是,如果不讓其他人犧牲的話,難道要犧牲自己嗎?
如果可以犧牲自己的話聖契隆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資格這麼說,除了菲莉絲,因為她正是為踐行這條道路,才成為了雪落教團的聖女,遠離貧窮、富裕、疾病、孤獨、權勢、地位、親人、夥伴、乃至為人的情感,一心只有自己的理想,以及這個國家的未來。
所以,她一定會來的,此刻,就在路上了。
在這條通往聖橋宮的漫長道路上,如果靜下心來,閉上眼睛,除了自己的呼吸以外,或許還能聽見她的腳步聲,正從冰上走過。不過,除了她以外,還有另一個腳步聲,亦步亦趨,緊緊地守衛在聖女的身後。應當是塞西莉亞吧,聽說她昨日護送貴客前往蒼白修道院,自己也一併留宿,那麼,今早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不放心菲莉絲孤身前往,便自發護送她來到了聖橋宮。
如此說來,珀藍修斯王室血統最為純正的三個血脈,將在此重聚。
這是時隔多少年的事情了?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藍修斯。
菲莉絲·尤朵·珀藍修斯。
以及塞西莉亞·尤利·珀藍修斯。
明明是彼此在這個世界上血脈最親近的人,卻似乎很久沒有聚在一起了,三個人以乎都在刻意迴避著那樣的情況,情感與其說陌生,不如說是若即若離的狀態。
但在很久以前,他們卻朝夕共處,親密無間。
記憶悄無聲息地襲來。
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法穆拉忍不住想到,雖說凡人就是容易墜入回憶,但至少也要分清場合吧?如果聖契隆的君主在一場即將到來的嚴肅會議上,或者說即將見到自己的姐姐與自己的妹妹之前,就已自顧自地陷入回憶,難道不是一件很羞恥的事情嗎?那將會暴露出自己的軟弱,而法穆拉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即便是在親人的面前。
或者說,正因為在親人的面前,才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軟弱。
可是,他卻沒有法阻止。
記憶是情感的流露,如果每一個人都能自由拒絕或接受各自的記憶,那麼聖契隆人所承受的詛咒早就不再是世間無解的難題了。正是連自認為最冷酷最克制最鐵石心腸的人都無法抗拒它突然來襲,所以才讓人感到多麼為難。
或許還是順其自然比較好吧?
自然而然地流露,那麼也會自然而然地消逝,不去阻止而是旁觀的話,意外地變得輕鬆了許多。法穆拉對此深懷熟悉和惋惜的情感,熟悉著這個漫長重複的過程,又惋惜於它從來都是那麼固執己見。
好了,都已經無所謂了。
法穆拉用手肘撐著冰冷的石質扶手,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上面,腦袋微微向後傾斜,靠在未經打磨的粗糙椅背上。這裡的一切都還保留著古老的樣貌,原本也不過是修葺石橋的工人臨時休息的場所罷了,無論是造型、裝飾還是陳設,都那麼簡陋,但對於孤身一人的君王來說,恰恰都是令他感到安心的部分。
在這股令人安心的氛圍中,他緩緩閉上了眼晴,姑且允許自己,沉入一段久遠的回憶十年前,尼夫海姆行宮,王室圖書館內。
法穆拉在兩列書架之間的過道上疾行,腳步聲在二十八座三人合抱的大理石承重柱支撐起來的三十六米高的方尖穹頂下迴蕩,驚擾了此地長久的靜寂。每次走進這裡,法穆拉都會回想起自己在宮廷教師的嚴厲訓斥與繁重晦澀的家庭作業中度過的孩提時代,於是不由得稍稍加快了腳步。
他在靠近二樓階梯的角落裡找到了正背對著一面彩繪玻璃花窗,專注於書中世界的長姐。
「塞西莉亞,原來你在這裡。」
塞西莉亞便從光線與玻璃彩繪所構成的奇異光影中抬起頭來,她仰起光潔優美的脖子時,猶如一隻天鵝正從羽翼下甦醒,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優雅,令法穆拉也不由得看呆了,忘了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少女輕輕合上手中的西風女神福音書,挑起細長的眉毛,目光落在這位總是毛躁衝動的弟弟上,明明還未開口,卻仿佛已讓人聽到了那聲冷淡的嘆息:「我該說些什麼呢,法穆拉?我應該早就告訴過你了,不要在圖書館中奔跑,不要大聲叫嚷,當然,更重要的是,不要在我看書的時候打擾。」
「那種事情才不重要。」若是以往,法穆拉不會有膽子和自己的姐姐叫板,儘管他從來不願意這麼稱呼,更習慣直呼其名,但那也不過是少年的叛逆,試圖證明自己並不懼怕而已,實則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敬畏自己這位天賦異稟的姐姐吧。但今天不一樣,比起敬畏,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你沒聽說嗎,菲莉絲回來了!」
「.——」塞西莉亞的目光微微一凝。
「據說治療結束了,瑪利亞嘛嘛親自護送她回來的,現在應該在房間裡休息。」法穆拉沒有注意到姐姐的神態變化,依舊喋喋不休:「這一次去得好久,我都兩個月沒有見到菲莉絲了,好想她。當然,你也一樣吧,塞西莉亞?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探望她怎麼樣?」
他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姐姐,仿佛只有她點頭答應,自己才有勇氣去做這件事。但經過了一段幾乎令人難堪的沉默後,塞西莉亞才緩緩搖頭,語氣平淡道:「太失禮了,法穆拉。」
理所當然的,法穆拉怔住了。
「你跑了很久吧,法穆拉?呼吸和心跳都還急促,額頭上出了汗,連衣袖和領口都起了褶皺。我當然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若僅僅是因為菲莉絲回來了的消息,就把你搞成這種模樣,無疑是不合格的。」塞西莉亞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西風女神福音書上,輕聲道:「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珀藍修斯家族的子嗣應永遠保持一顆冷靜和克制的心,唯有如此,才能在塵世間的污穢中,保護聖契隆的子民。」
「你的情感太容易動搖了,法穆拉。」她輕輕嘆了一聲:「真讓人擔心,有一日被那無邊的惡意所吞噬啊。」
污穢與惡意,法穆拉當然知道她在說什麼,那是一個能讓人變成怪物的詛咒;他也知道姐姐的訓斥很有道理,自己如果不能及時改正這種性格,很容易成為詛咒侵蝕的對象,對於發誓從詛咒中保護聖契隆的珀藍修斯王族來說,這是極為可恥的事情。若是往日,他應該會老老實實地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吧。但不知為何,今天卻有些不服氣了,或許是因為,妹妹菲莉絲對他來說,遠比所謂的詛咒更加重要,而且他認為,塞西莉亞一定也是這麼覺得的,不,她必須這麼覺得。
「所以呢?」法穆拉梗著脖子,不肯認錯:「難道你就不開心嗎?聽說菲莉絲回來的消息後,難道就一點都不激動嗎?明明是姐姐,難道就一點都不想去探望她嗎法穆拉忽然僵住,因為他看到塞西莉亞已經站了起來。她比法穆拉還高半個頭,身量纖細卻站得筆直,像一株長在雪地里的白樺。她繞過長桌走到弟弟的面前,陰影無聲地籠罩下來,長久以來被姐姐壓制和訓斥的記憶在這時一一浮現,令法穆拉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自己對抗姐姐後的懲罰。
但,臉頰上沒有傳來想像中的痛感。
倒是脖子上傳來了溫柔的觸感,那是塞西莉亞正為弟弟理正凌亂的領口,最後還輕輕拍了拍,就像是在安慰法穆拉。雖然,後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哪裡需要安慰的地方,但姐姐偶爾就是會這樣,她仿佛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有著自己的定義和行事準則,有時候難免讓人感到害怕,有種很遙遠的感覺。
法穆拉睜開眼睛,看向姐姐的眼神有些複雜。
「去看她可以,但不要激動。」塞西莉亞垂下睫毛,斂住了眼底一片幽深的思緒,「你知道的,激動會招來什麼。」
法穆拉抿緊了嘴唇,點了點頭。
「我會小心的。」他說。
塞西莉亞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披上,率先向門口走去,法穆拉連忙跟上。但是,塞西莉亞走得太快了,而且走路時幾乎沒有聲音,靴底與石地板之間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霜,與其說是人類,更像是世間巡徊的幽靈。法穆拉甚至必須比來時走得更快,才能勉強跟上姐姐的腳步。
奇怪的是,就算走得那麼快,少女依舊氣不喘心不跳,連平靜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這種控制自己情緒的能力,法穆拉覺得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學不會吧,當然,也不需要刻意學習。那是為王的資質,也就是說,只有註定登臨王者之位的人才需要擁有的品格,因為君王的身上肩負著聖契隆二千七百萬子民的希望,必須比任何人都冷靜,比任何人都從容,自然也比任何人都冷酷。
塞西莉亞·尤利·珀藍修斯,是天生的王者,她會成為聖契隆的君主,引導這個古老的雪域國家度過下一個平安的百年。
自很小的時候,法穆拉就一直聽人這麼說。
他為自己擁有這樣的姐姐而自豪。
應該——是自豪吧?
那樣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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