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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2章 可以開始了嗎?

  第1602章 可以開始了嗎?

  法穆拉和塞西莉亞避開了正門的守衛,從一條側廊繞向菲莉絲的房間。這條廊道比主廊更窄,兩人只能一前一後地通過,石牆上每隔很遠才有一盞聖火燈,火光在幽暗中縮成一個個微小的藍點,讓人忍不住聯想到了那些飄蕩在暴風雪中的螢火蟲,時閃時爍,忽隱忽現。

  雖然一直都落在後面,但通過廊道時,法穆拉卻仗著自己身手更為矯健的優勢,搶占了前方的位置。塞西莉亞也從未想過與弟弟相爭,只是安靜地跟隨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移動,被泯除的腳步聲讓人有些不安,法穆拉好幾次都回過頭,非得確認姐姐一直都跟在身後,才能安心繼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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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持專注,法穆拉。」冷淡而克制的聲音傳入耳中:「不要東張西望。」

  「我知道。」法穆拉嘀咕道:「馬上就要到了。」

  話音落下時,兩人恰好轉過最後一個拐角,菲莉絲的房間已在眼前,還有那扇標誌性的、半埋於地底的窄窗,據說採取了特殊的設計,確保這個房間二十四小時都能接收光照,無拘是日光、月光、星光,或是那自立國以來便終年籠罩著黃昏宮的極光。

  法穆拉停下腳步,伸出手指貼在唇邊,朝塞西莉亞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渾然忘了自己才是鬧出了最多動靜的那個人。塞西莉亞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來到了那扇窄窗前。窗台的高度剛好到法穆拉的腰間,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透過蒙著一層薄薄水汽的玻璃望了進去。

  房間不大,陳設很簡單,除了床與桌椅之外,幾乎沒有多餘的物件,雖然清掃得很乾淨,但長年磨洗後連稜角和線條都被磨平了的牆面,也難免流散出陰冷的氣息,實在不像是一位公主的寢室。法穆拉每次來到這裡探望妹妹,都會覺得自己其實是在探望一位久困監牢的囚犯,那種感覺實在讓人很不舒服。

  床上躺著一個小小的女孩。

  菲莉絲蜷在被褥里,長發散在枕上,這會兒,她在漫長時間中受困於病症之苦而帶來的後遺症,已初現端倪,本應傳承於珀藍修斯純粹血脈的冰藍發色卻開始向暗淡的灰藍色轉變,且末端隱隱透明,讓這小小的人兒顯得更加脆弱了。她側躺著,臉朝向窗戶這邊,眼眸微闔,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很輕,輕到法穆拉幾乎以為她沒有在呼吸,直到看見她胸口的被褥極其緩慢地起伏了一下。

  蒼白透明的肌膚下,可以清楚地看見青色與紅色的線正在蜿蜒,繪出葉狀的脈絡,那既是生命的預兆,也是她正承受著長久歲月辛苦折磨的證據。

  法穆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喉頭有些發緊。

  世人皆知,珀藍修斯王室的小公主菲莉絲天生便擁有世間最純粹和乾淨的靈魂,這卻為她招來了不幸,因為像這樣的靈魂,幾乎可以說是污穢與惡意的天然容器,而在聖契隆,還有什麼比它們更加普遍呢?於是,菲莉絲殿下自小便承受著詛咒的折磨,必須定期前往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由當代聖女拉碧絲冕下為她祓除靈魂中的不潔之物,才能勉強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


  因此,法穆拉很少見到自己的妹妹,她去蒼白修道院接受治療的時候見不到,在房間中靜養的時候也見不到,明明是手足至親,卻只能像現在這樣,偷偷摸摸地探望,實在很難稱之為情感深厚吧?但不知為何,心中卻始終堅信自己應該保護好她。或許,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第一次嘗試去觸碰媽媽懷中那個皺巴巴的小糰子,卻反而被她抓住了手指的時候,少年就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身為兄長的身份,也忽然間明白了所謂兄長的職責。

  現在,想要保護的人和自己,只隔著一面薄薄的玻璃。

  法穆拉感到眼眶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

  「菲莉絲會成為聖女。」他輕聲道:「今早,瑪利亞嘛嘛護送菲莉絲回宮時,還為父王帶來了聖女大人的建議。我偷偷聽見了,她說,菲莉絲的病情正在加重,治療所需要的時間也越來越久,從一周,到一個月,再到兩個月。這樣下去,遲早有一日,靈魂會在漫長的治療過程中崩潰的。但如果能成為聖女,就能夠淨化自身的污穢了,不僅如此,還能像拉碧絲冕下那樣守護聖契隆的子民,保佑他們度過下一個百年。」

  但這只是美好的祈願而已,歷代聖女很少有能活過百歲的,三十歲便已是高齡,當代聖女拉碧絲冕下才二十四歲,便已開始為自己尋找繼承人了。在王庭與雪落教團的協助下,她先後遴選出十幾位候選者,但都不太滿意,唯有菲莉絲的天賦是最好的。

  「拉碧絲冕下還說,菲莉絲是天生的聖女。」法穆拉瞥了緘默不語的姐姐一眼:「就跟你一樣,塞西莉亞。」

  塞西莉亞也從小就被人稱為天生的君主,因為她的沉默與內斂,冷靜與克制,完全符合聖契隆人對君主的要求,也很早就被父王冊立為王儲了,只待接過權杖、繼承冠冕的那一日到來。相較之下,自己又算什麼呢?姐姐是天生的君主,妹妹是天生的聖女,唯有自己,冒失,衝動,一無是處,似乎根本幫不上忙啊。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自己,也還有著一腔熱血可以期待吧?

  所以「無所謂。」法穆拉悄悄攥緊了拳頭,就像是發誓一樣,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管怎樣,不管菲莉絲是成為了聖女還是其他什麼東西,我都一定會保護好她的!一定會讓她平安地過完一生,而不是躺在病床上,只能被他人探望!誰讓我是她的哥哥,而她又是我的妹妹呢?哥哥就是要保護好妹妹嘛!塞西莉亞,你一定也是這麼覺得的吧?」

  他再次將自光投向身旁的姐姐。雖然一直都表現得很叛逆,甚至喜歡直呼姐姐的名字,但每到這種時刻,法穆拉總會習慣性地尋求塞西莉亞的認可,仿佛只有那樣做才能讓自己感到安心。

  但是,每次,面對他期望的眼神,塞西莉亞也都選擇了最讓人失望的回答。

  「恩。」她輕聲道:「我會盡己所能。」


  「什麼叫盡己所能?難道不是一定要做到嗎?」法穆拉不滿地叫道。

  「這世界上沒有一定能做到的事情。」塞西莉亞搖了搖頭:「你總是喜歡說這些不負責任的話,所以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要謹記啊,法穆拉,熱情會灼傷人心,我們的妹妹,已經承受不住那樣的溫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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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聽的才不是這些!」

  法穆拉憤怒地看著姐姐,莫非這些道理他就不知道嗎?從小接受的教育,父王嚴厲的告誡,還有身邊環境的耳濡目染,一直都在提醒這位年幼的王子,不要將情感集中在同一件事物上,若是如火焰般熊熊燃燒,到頭來也不過燃盡了自己;要像雪花一樣分散開來,每一片雪都是單薄而孤獨的,但只要聚集在一起,或許也能累積為無邊無際的雪原吧。聖契隆人就生活在這片雪原上,他們必須不斷拋棄自己的情感,淪為雪中的塵土,才能始終支撐起腳下立足的土地,如果有誰想要燃燒的話,就會將他人也捲入。

  法穆拉一直都明白,所以,也一直都在克制自己的本性,即便心中總有火焰在燃燒,也要不斷將其澆滅。他的熱情與幹勁不受認可,直白的情感反而遭到批判,既沒有能力保護他人,也註定無法成為君主或聖女那樣偉大的存在。儘管如此,他已經很努力了,讓他不想要放棄的理由,除了自身的執拗以外,或許便是與親人之間的感情吧。

  即便在這個被詛咒的國家,擁有感情也從來不是什麼壞事。初代聖女大人的箴言,只是要求人們克制自己的情感,保持理智與冷靜罷了。然而,為什麼卻有越來越多的人,徹底地泯滅了自己的人性,斷絕了自己的情慾,寧願把自己變成一隻毫無感情的怪物呢?就因為他們害怕變成另一種怪物嗎?世界上絕沒有那種道理,因為怪物與怪物都是一樣的。

  你明明也是菲莉絲的姐姐,明明也和我一起見過她出生時的樣子,明明那時候也和我一樣開心地笑了————

  「為什麼就是不願意承認呢、塞西莉亞!?」

  他發出了衝動的質問,這一刻已經能感受到血脈中的詛咒正因情緒的激烈起伏而蠢蠢欲動,那是變成怪物的徵兆嗎?或許真到了那一刻他會後悔,可此刻,法穆拉只想從姐姐的口中得到答案。但不知道是否錯覺,竟有那麼一瞬間,少年從姐姐的眼眸中看到了悲哀的神色。

  是錯覺吧?

  永遠都冷靜和克制的姐姐,怎麼會向自己一直以來戰勝的敵人屈服呢?

  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時,房間內卻傳來了一個虛弱的聲音,正是這個聲音,及時將法穆拉從蛻變為怪物的邊緣拉了回來,也悄無聲息地吞噬了塞西莉亞眼中的悲傷。當前者再度望去時,卻什麼也找不到了。

  「是姐姐————和,哥哥————嗎?」


  「太好————了,你們————來看我了————」

  「我————好高興————啊。

  回憶戛然而止。

  因為回憶中出現的另外兩個人,也已經進入了這座聖橋宮。法穆拉睜開眼睛,看到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後地向自己走來,走在前方的少女依然與當年一樣瘦小,柔弱,薄而透明的灰藍色長髮沿著瘦弱的肩膀與單薄的脊背披散開來,讓人忍不住想要呵護。只是她身上還披著一件明顯不合身量的純白長袍,綴以莊嚴的紋飾,那是雪落教團的聖女冕下出席正式場合時才會穿戴的祭祀禮服,或許也寓示著少女縱然外表多麼瘦弱,亦是肩負著聖契隆二千七百萬子民的重量,絕不是一個需要被父兄親人擁在懷中小心呵護的女孩。

  緊隨其後的少女則披甲帶劍,在這象徵著王權與教權至高會晤的宮殿內,亦不收斂自己的氣場。她是聖羽騎士團的團長,聖契隆建國以來最為年輕的將軍,在法穆拉的印象中,也是自己在父王逝世、登基即位後,第一個單膝跪地向自己宣誓效忠的臣子。那麼,理所當然的,他也不再能夠像許多年前那樣,以弟弟的身份向她發出理直氣壯的質問了。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法穆拉與菲莉絲的相處,是以珀藍修斯的君主與雪落教團的聖女這兩個身份所維繫;法穆拉與塞西莉亞的相處,是以珀藍修斯的君主與效忠君主的騎士這兩個身份所維繫;而菲莉絲與塞西莉亞的相處,則是以雪落教團的聖女與聖女的追隨者這兩個身份維繫的。當然,偶爾菲莉絲會任性,塞西莉亞也不吝包容她的任性,那時候兩人會暫時回歸姐妹的關係,只是這時,她們縱然心中都想著法穆拉,也會很有默契地不去提及這個除彼此以外自己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至於三人共處一室的時間,誠如方才所言,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久到法穆拉已經忘了具體的年月。直到今日,才在機緣巧合、或許也是命中注定的情況下,齊聚於此聖橋宮中,但絕非親人之間的重逢,更無溫情脈脈的陪伴。

  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呢?或者應該問,究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法穆拉坐在長長的會議桌的一側,面無表情地望著走入宮殿內的二人。

  菲莉絲則在長桌的另一側入座,禮貌地向他頷首致意。

  塞西莉亞從菲莉絲的座位旁走過,向著法穆拉的位置走去,卻在途中停了下來,正好停在了會議桌的中央處,她不偏不倚,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一方,只是平靜地開口道:「我,塞西莉亞·尤利·珀藍修斯,既是珀藍修斯君主的騎士,亦是聖女冕下的追隨者,今日,受王庭與雪落教團的委託,主持本次的聖前會議。」

  「陛下,聖女冕下。」

  「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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