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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9章 還不到輕言死亡的時候嗎?

  第1599章 還不到輕言死亡的時候嗎?

  與其說是不再感到悲傷,倒不如說,當她做出這個決定後,悲傷就已經失去意義了。

  在漫長的征戰生涯中,法芙羅娜幾乎沒有採取過如此瘋狂的策略,當她在作戰會議上提出這個計劃時,連常年追隨她的副官都變了臉色,質問她是否還記得結社最初的宗旨一改變世界,是為了守護,而非毀滅。

  這句話在東大陸人聽來難免諷刺,但對於軸心國的士兵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真理,甚至,就連西大陸都有不少民眾篤信這套理論。他們堅信隔海相望的東帝梵特大陸是一片原始、野蠻、落後的土地,這裡的土著至今仍以部落形式生存,保留著殘忍的奴隸和活人祭祀等制度。而西大陸的軍隊跨海遠征,正是為了傳播文明的福音,帶來社會的進步,至於隨之而來的戰爭,則是難免的事情,難道西大陸歷史上發生的諸多改革就沒有傷亡了嗎?西陸人正是經歷過動盪才變得如此強大,自然,東大陸的土著也必須接受這個過程。

  這一套理論原本是諸多參與殖民戰爭的西陸國家為了掩飾侵略的本質而提出來的,卻正好切合了西陸人越來越膨脹的大國思想和民族優越感,以至於受到追捧。就連魔女結社內部都有不少人贊同這一理論,而他們的論據也更為有力:西格利亞大陸正是在魔女結社的帶領下,才發展出如此輝煌的文明。身為歷史的開拓者與引路人,難道我們能坐視海對岸的東帝梵特大陸籠罩在神與超凡的陰影中,固步自封嗎?

  

  結社將開創一個美好的時代,它的福音恩澤萬民,自東西大陸,至五海四洋。

  至於犧牲,犧牲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這正是領袖親口所言。

  法芙羅娜很討厭這種說法,但她並不是反對犧牲,只是覺得,沒有必要為犧牲加上「合理」與「必要」之類的前綴,仿佛也摻雜了人類的情感,承認犧牲從一開始就是不合理和不必要的,才需要為自己粉飾和狡辯。而法芙羅娜從來都不覺得使用戰爭需要背負任何道德枷鎖,面對犧牲需要承擔任何道德責任,所以她雖然尊敬天蒂斯,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她的計劃,卻從來沒有說過相同的話。

  但法芙羅娜的副官愷撒也是這套理論的追隨者之一,他身兼多重身份,既是來自墨托許的年輕軍官,也是軸心國海軍的參謀長,更是魔女結社的哲人。對他來說,究竟哪個身份更為重要,不得而知,但他顯然保留了一些天真的幻想,才會不可思議地信奉這一套欲蓋彌彰的理論,將侵略粉飾為革命,真心認為自己是來引導和幫助這些東大陸人的,也堅信一時的犧牲是為了更好的未來,但不能為了這個未來完全犧牲重要的事物,譬如結社在東大陸的民心與聲望。

  他為此不惜與自己的長官展開激烈的爭辯,在作戰會議上,法芙羅娜幾乎氣急而笑,想要質問他,魔女結社在東大陸有何民心可言?軸心國在東大陸人的眼中,更從來都是侵略者的形象,可恥的政治家欺騙民眾也就罷了,為什麼你身為結社哲人反而要欺騙自己呢?如果你真的這麼覺得,難道不是應該先對那些早被魔女結社趕盡殺絕的異類、超凡者、魔法師、異教與偽教的信徒感到愧疚嗎?


  實際上,沒有人會這麼做。

  執行絕魔計劃的時候,推行魔法體系的時候,打響蒸汽戰爭的時候,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做,那麼,時至今日,再論這些又有何意義呢?

  只有法芙羅娜知道,從一開始,戰爭就與人為的情感絕緣,正義或不義、高尚或卑鄙、善良或殘忍,只是人們強行為它賦予的標籤罷了。對抗與爭鬥是生命天然的屬性,像呼吸一樣自然的本能,他們從誕生下來就註定要抗爭,不抗爭就無法活下去,為了活下去無論使用什麼手段都是允許的,獸有利爪就可以用,鳥有翅膀就可以用,魚有鰓鰭就可以用,誰會指責它們呢?

  就連它們自身都不會,生命是不會因為自己用了什麼手段去鬥爭而悲傷的。難道是因為它們不存在那樣的情感嗎?實則是因為這兩個詞語原本就不該聯繫到一起。人們會說,悲傷的世界,悲傷的殺戮,悲傷的情感乃至悲傷的命運,但沒有一個人會說悲傷的鬥爭。

  反過來說也一樣,鬥爭不會讓人高興、不會讓人失望、不會讓人悔恨、自然也不會讓人振奮。

  剝離所有人為賦予的屬性,著眼於生命的本質,不斷地前進,不斷地戰鬥,為了讓自己活下來就必須要讓其他人去死,即便自己已經活下來也仍然要讓其他人去死,就算自己註定不可能活下來了也一定要用最後的力量讓其他人去死,除了生死以外不講邏輯也不可理喻的,那才是對抗與鬥爭的法則。

  所謂情感,不過是文明時代的產物,凡人從野獸退化之後得到的補償,而鬥爭則是屬於前文明時代的生存本能,是生命為了活下去而進化出來的最為有力的感官。

  世人大多已經忘了,遺忘得太久了,被文明欺騙了漫長的時間呢。

  原始時代的凡人總是在進行著無休止的抗爭,對抗天象、對抗饑荒、對抗同類、對抗自己的恐懼,但文明的誕生,恰恰要求人們假裝這種對抗可以被終結。於是,法律被書寫,道德被傳唱,宗教承諾和平,哲學論證和諧,人們開始相信,暴力是例外,殺戮是罪過,戰爭是文明的失敗而非文明的常態,犧牲需要被批判而不是得到敬畏。

  文明試圖將人類的鬥爭升華為競賽、辯論、選舉、貿易等溫和形式,試圖證明我們已經超越了動物性的血腥角逐,但形式的改變並不改變本質。人不會因為「已經活下來了」就停止鬥爭,反而會為了「活得更好」而繼續鬥爭;不會因為「已經贏了」就停止鬥爭,反而會為了「贏得更多」而繼續鬥爭。鬥爭的目的就是鬥爭本身,生命只是這種欲望的載體。

  如果無法理解這一事實,甚至試圖將人類的情感與自然的法則捆綁起來,倡議「有底線的抗爭」和「有價值的犧牲」,那簡直等若於背叛了自己的生命,褻瀆了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後被賦予的一種偉大的本能,也絕對不可能戰勝自始至終都秉持著這種本能去戰鬥的人。


  法芙羅娜就是這樣的人,她超越了自己的文明性,即便生活在人類的世界,也沒有被他們的情感同化,仍然可以站在生命的起點,追逐每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她是文明之外的野獸,只要是還屬於文明的一部分就不可能戰勝她,這就是過去她縱橫五海四洋卻未嘗一敗的原因。

  有誰能夠超越文明的界限,像野獸一樣將她打敗呢?

  如果有的話,一定就是那個人了。

  少女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既不是嘲諷的弧度,也和惡意毫無關係,非要表述的話,大概是期待吧。

  她期待著與那個人的戰鬥,也知道雙方必有一戰,即便不是在今日,也是在不遠的未來。不過,戰鬥自然是越早越好,今天能殺死的敵人絕不會留到明天,因為明天的敵人總會變得比今天更加強大,在對抗和爭鬥的道路上,生命是不會後退的。

  期待著吧,直到你死我活的那一日。

  她微微仰起頭。

  腳下,水與火正在雪中沸騰。

  一場將會決定聖契隆命運的戰爭正在路上,但這個房間內的每個人都已無心關注萬里之外一個不起眼的渺小國度的生死存亡了,他們是為另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聚集於此。

  這應當是一間研究室,隨處可見精密的儀器、漆黑的屏幕與羅列的管道,魔導科技的最新研究成果在此彰顯。過去,成千上百名結社精心培養出來的研究人員,便是在此夜以繼日地鑽研、討論、爭吵與批判,總結出來的研究成果足以塞滿一個同樣大小的房間,今日則冷清寥落,唯有三四個身影正聚集在研究室最中央那個巨大的圓柱形培養血外。

  培養血的大小足以容納一個成年男性,其中早已注入了純粹深藍似水晶般色彩的基液,自然,這難免讓人聯想到一些違背人倫和道德的生化實驗。唯有親自為培養皿注入基液並調整參數的柏龍知道,這些看似神秘的液體並不具備提供營養的效果,它們唯一的作用是在生命體進入培養血後,從外部覆蓋其身體器官、毛髮、皮膚、毛孔乃至每一個細胞,使該生命體進入類似於時間靜止的凍結態,徹底隔絕來自外界的干擾。

  因為,接下來要進行的實驗,將是十分危險的,無論是為了實驗體的安全,或是為了外界著想,最高規格的隔離都是有必要的。

  「你在擔心嗎,柏龍?」

  一個聲音忽然從耳畔傳來:「我早就說過了,無須擔心,雖然過程危險,但結果早已——

  註定。」

  她言語中的平靜讓人想像不到實驗失敗的可能性。

  柏龍回過頭,勉強對她笑了笑:「我沒有擔心,天蒂斯大人,只是沒有想到,過去努力的成果,與我們現在需要的成果,其實完全相反————僅此而已。」


  過去,為了信仰之力研究項目的順利推行,魔女結社以七大教團的名義在世界範圍內收集各種凝聚了信仰之力的聖遺物或者說封印物,其中甚至包括聖者圖彌親手書寫的《靈性初解》原本。出於安全起見,這些封印物中的信仰之力被現實魔女天蒂斯以特殊方式提取並封印在自己體內,這也是她很少出手的理由,而失去信仰之力的封印物則交給菲和柏龍等人,作為研究對象。

  如今,信仰之力研究項目徹底落下帷幕,關於信仰之力的本質就是靈魂魔力的報告卻被束之高閣,在暗潮湧動的當下,尚無人敢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提出利用這份報告來做些什麼,或者讓大家承認什麼,就仿佛這份成果從未存在過,對於一個研究者來說,這應該是最難以接受的情況吧,遺忘比批判更沉重。

  反倒是那些被視為研究的副產品提取出來、封印於天蒂斯大人體內的信仰之力,來自凡人的龐大到無可計數的靈魂魔力,現在才正要發揮真正的作用,以此完成一個從未記錄在信仰之力研究項目報告書中的實驗,同時也是伊甸計劃的最後一步。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天蒂斯大人的深謀遠慮呢?時至今日,柏龍已無心關注這些細節0

  他有時會想起那個在戰爭的火焰中蹣跚跋涉的年輕人,夢到他有一張蒼白的臉,企圖戰勝命運卻反被殘酷的現實擊敗,走投無路時不得不向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一種人低頭求助,卻沒有想到在往後的漫長歲月中,他會一直堅定地追隨這個人的理想,甚至為此堅定犧牲的覺悟。

  是因為仍然在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嗎?還是說逐漸意識到理想主義終究不敵現實,所以卑微地俯首稱臣了?如果可以的話,柏龍更情願將其定義為一種更加複雜的情感,或更為神秘的力量。他甚至設想過若自己回到過去,會否做出不同的選擇?但每一次想像的結局都以否定落幕,漸漸的他開始害怕自己的決心,即便能夠顛覆世界也顛覆不了自己的信念,就像最古老的摩律亞人一樣,他從中預見了自己的死因。

  「如果不能戰勝理想,」他喃喃道,「那就為現實而死吧。」

  天蒂斯聽到了這句話。

  她回過頭,目光柔和,嘴角微翹,向自己從舊世界的噩夢中甦醒後見到的第一個凡人,露出了殘酷而憐憫的笑容。

  「還不到輕言死亡的時候啊,柏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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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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