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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5章 這就是宿命嗎?

  客廳里安靜了許久。

  壁爐中的木柴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在蒼白聖女的臉頰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菲莉絲說完那番話後便停了下來,雙手交迭在膝上,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待眾人的消化,又像是在給彼此一段喘息的時間。

  關於神的故事,總是讓人不那麼開心啊。愛麗絲忍不住想到,或許她只是心血來潮的感慨,卻已經道出了這個世界的本質。

  「那麼,」梅蒂恩輕聲問道,「後來呢?」

  菲莉絲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仿佛自己也剛剛從一場大夢中甦醒。

  「後來發生的事情,便是這個國家之所以淪為這般模樣的原因了。」

  她仍可以維持平靜的語調,只是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朵被荊棘纏繞的雪花紋章,這應該是個習慣性的動作,因此留下了發白如洗的痕跡:「無名愚者與被他煽動的凡人們舉行了邪惡的儀式,妄圖操控神明的力量,代替祂拯救眾生,卻高估了自身的界限。儀式雖然成功,他們卻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惟獨凡人的惡意侵蝕了神明,令其失去了對自我的約束。理智在瘋狂中崩潰,情感在失控中扭曲,溫暖的西風從此化為凜冽的北風,祂開始無差別地宣洩自己的力量,古老的歌謠中頌唱,神是為了審判世人而降下怒火,但事實上那只是因為祂已經無法控制自己而已。」

  「祂做了什麼?」謝米小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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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這個問題就算菲莉絲不回答,眾人心中也清楚了答案。

  「殺戮與破壞。」菲莉絲閉上眼睛,「撲滅火焰,污染水源,割殺雪花,摧毀一切的生機與繁榮。神明所過之處,村莊化為廢墟,城市淪為墓堆,曾經被祂所眷顧的子民在恐懼中四散奔逃,卻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因為整片雪域,都已經成為了祂的獵場。」

  這固然是很可怕的,梅蒂恩怔怔地想到,可你為什麼要閉上眼睛呢?

  一般來說,閉上眼睛是不想要看到什麼吧?可眼前這位蒼白的聖女卻給了梅蒂恩一種相反的感覺,她閉上眼睛恰恰是為了看到那一幕景象,也就是說,她在強迫自己面對過去的悲劇嗎?

  真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明明年紀差不多,梅蒂恩卻對她產生了一種近似慈愛的心情。

  「沒有人能阻止神明。」

  菲莉絲未曾意識到自己在另一位聖女的心目中已變成了一個柔弱卻又堅強的孩子的形象,繼續講述道,「昔日,西風的女神太過溫柔,從未在凡人的面前展現過自己的力量,直到祂化身北風,我們才意識到了祂的強大,凡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祭司們的祈禱傳不到祂的耳中,戰士們的武器傷不到祂的身軀,甚至連逃跑都是一種奢望,因為風雪會追上每一個逃亡者,將他們凍成冰雕,然後被狂風碾碎,散落在雪原之上,成為下一場暴風雪的養料。」


  「如果,就這樣一直逃下去,終究會被追上吧?一個個的撕碎,血化作雪,肉凝成碑,直到這片土地再也沒有活著的氣息,到那時,神明就會稍微熄滅祂的怒火了嗎?還是說,依然執迷不休地徘徊在雪中,等待為每一個闖入墳場的凡人送上凋亡呢?但不管怎麼說,凡人與神的關係終究回不到從前了吧?已經只有一方才能存活下來了,是個不死不休的結局……嗎?」

  菲莉絲自己發出疑問,然後又自己搖了搖頭,「有一個人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她發誓改變一切。」

  「但那個人並不是什麼英雄,只是雪國中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子,或許是一位平民,或許是一位修女,又或許只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當災難降臨時,她和所有人一樣恐懼、一樣絕望、一樣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祈禱這場噩夢的結束。」

  「但是,她唯獨比其他人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蕾蒂西亞也自己發出疑問,然後又自己給出了答覆,「我想一定是愛吧!」

  語氣確鑿無疑,因為童話故事中就是這麼寫的,只要有愛就可以創造奇蹟;小夏為她們講故事的時候也很贊同這樣的理論,她說愛的力量是無所不能的。啊,當然,我會這樣回答只是因為我知道答案而已,不是因為我相信了這個理論。小蝙蝠偷偷摸摸地想到,莫名有些心虛。

  「不是哦。」菲莉絲卻向蕾蒂西亞笑了笑:「不是愛,而是悲傷。」

  「不是為自己的悲傷,而是為了神明的悲傷。她親眼目睹了那位曾經溫柔善良的西風之女變成了如今這副瘋狂的模樣,她看見祂在殺戮中哭泣,在破壞中顫抖,在毀滅一切的同時也在毀滅自己。她忽然意識到,也許神與人都在互相傷害,但歸根到底,是凡人先傷害了神明,如果凡人不能償贖自己的罪孽,又怎麼能奢望神明先原諒自己呢?」

  親人慘死於風雪中,難免悲傷;故鄉毀滅於災難下,如此悲傷;家國沉沒於雪海下,何等悲傷!凡人的眼淚啊,似乎能夠化作河流,流淌至世界的盡頭,終不斷絕。可是,難道神明就不曾有這樣的感受嗎?難道不是祂用自己的血肉養育了男人與女人、孩童與老人,才讓你們擁有了幸福的家庭嗎?難道不是祂帶來了溫暖與生命,才讓你們建成了繁榮的故鄉嗎?難道不是祂溫柔地祝福了每一個凡人,才讓他們團結起來,建成了偉大的國家嗎?祂也親手塑造了這一切,甚至付出了比任何人都要深厚的努力與情感,而你們卻逼迫祂親手摧毀了這一切,難道不可以說祂的悲傷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的悲傷都要沉重嗎!?

  只顧把一切都推給神明,卻忘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的道理,這樣的事情,似乎比眼淚更令人悲傷呢……

  客廳里安靜得仿佛能聽見雪落的聲音,但愛麗絲悄悄看了一眼窗外,才發現根本就沒有下雪,只有極光在黃昏宮的盡頭暗暗閃爍。


  那場黑色的雪仿佛只是一場噩夢。

  「於是,少女開始攀登喀山。」

  菲莉絲的雙手不知何時,悄然合十,置於胸前,仿佛內心正為那位偉大的女子而祈禱,儘管時光漫長,歲月消逝許久,但唯有這份情感不受限制,可以由現在流向過去,自然也可以由過去流向未來:「沒有用以防身的武器,沒有可以信賴的同伴,甚至沒有禦寒的衣物,就這樣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仿佛永遠也看不到盡頭,偶爾會停下來休息,但很快就重新踏上旅途……」

  熟悉的感覺又一次湧上心頭,菲莉絲恍惚間感覺自己並不是在講述一個很久以前的傳說,實則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的故事,就在瑪利亞嫲嫲牽著她的手,走過那段長長的旋轉階梯,向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攀爬的那個時刻,也有可能是在前後跨度半個世紀的光陰里。場景、人物與那時的心境,都微妙地重迭起來,或許,正如她時常想像的那樣,當下的所有經歷都不過是對過去的重演,對未來的預見,而聖契隆歷代聖女的命運,也正是從當時便埋下了伏筆啊。

  「然後呢?」謝米急切地問道,無意中打斷了又一次時間的循環,也讓蒼白的聖女重回人世。

  「後來——」

  她聲音柔和:「少女站在山巔,向神明吶喊,那是發自內心的願望,也是一切悲傷的結晶。」

  歷史和傳說都沒有記錄,那位少女究竟向神明說了什麼,但菲莉絲依舊清晰地複述了出來,但或許這其實是她想對神明說的話也說不定?

  為什麼要傷害大家呢?

  為什麼要傷害自己呢?

  為什麼,您會一邊傷害著這個世界,一邊留下眼淚呢?

  我知道,那一定是因為您還對我們懷有希望吧?

  既然如此,請讓這一切都停下來吧。

  若那股侵蝕您的惡意來自於我等之身——

  便請歸還於我等,讓凡人來承受應受的罪惡吧!

  ……

  「神明應允了少女的祈求。」

  來自凡人的惡意被短暫恢復了理智的神明排出體外,醞釀為一場無邊無際的風雪。據說,那場污穢的雪下了整整三十三個日夜,直到將整個聖契隆染為黑色。成功安撫神明的少女試圖吸收這些惡意,將自己的軀體作為封印污穢的囚籠,但她最終失敗了,或者說神明讓她失敗了。因為神明說:既然凡人的罪不該由一位神明來承受,難道就應該由一位凡人來承受嗎?

  顯而易見,應當為此承受代價的,是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凡人。

  於是,少女只能悲傷地看著污穢的雪落向大地,凝結為冰,融化為水,氤氳為霧,就這樣融入了聖契隆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之中。從此以後,凡沐浴喀山之雪、啜飲白河之水的人啊,自降生之時,體內便攜帶著原初的污穢,當他們的情緒過於激動時,曾由凡人而生的惡意便會發作,吞噬宿主,將其變成沒有理智只知道殺戮與破壞的怪物,直到身體承受不住這股惡意,徹底崩潰,化作雪水。


  「凡人正如污濁的雪花,」已然性情大變的北風之神如是說道,「若不受淨化,便不能得到我的庇佑。」

  留下這句話後,祂消失在茫茫陌陌的雪幕之中,從此,再也沒有出現在凡人的視野中。或許,必須等到世間的污穢都被淨化殆盡,凡人的心中不再保有純粹的惡意,祂才會重新出現,降下祂的力量,帶來祝福或是新的審判。

  「因柛之言,凡人皆有了罪惡,那便是雪濁之症。」

  菲莉絲鬆開雙手,向沉默不語的客人們笑了笑:「當然,凡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屈服的生命,一時的善惡也無法決定這個種群的命運。因此,神明離去後,人們便在那位少女的號召與帶領之下,重新聯合起來,建成了新的家園。在這個過程中,必然少不了爭鬥與衝突,隨之而來的,便是情感的大喜與大悲,因此雪濁之症一再發作,又奪去了許多人的生命。為了對抗神明留下的考驗或者說詛咒,少女潛心研究雪濁之症的發作條件與具體規律,最終總結出了兩個方法:其一自然是控制自己的情緒,追求無物無我、超然於世的狀態;其二則是隔絕人員的往來,人為製造出沒有交流的孤島,避免極端情緒與負面情緒的感染。」

  「對應這兩個方法,便是雪落教團與《神聖法規》的誕生了。」

  前者以宗教戒律約束信徒,教導世人如何控制情緒;後者則以世俗權力管理人民,防止因人員流通而導致情感頻繁的衝突。一個是對內的約束,一個是外在的管理,雙管齊下,才勉強遏制住了詛咒的發作與蔓延,也讓這個新生的脆弱國家得以沿續,便是今日的聖契隆了。

  那位少女便是雪落教團的初代聖女,菲莉絲的前輩,她在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中守護了這個國家三十三年後悄然逝世,臨別前親自挑選了自己的繼承人,此後,聖女候選都要由當代聖女親手挑選,已成為教團中不成文的規矩。

  也因此,除了聖女本人以外,沒有人知道候選者的選拔條件,除了少數人以外,大眾更不關心,為何聖女必須在喀山峰頂的蒼白修道院中隱修,不問世事。

  「難怪。」愛麗絲呢喃道,之前所有讓她感到怪異的地方,此時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釋。

  難怪《神聖法規》如此嚴苛卻還能一直施行至今;難怪塞西莉亞對這條法規如此不滿卻又默默執行;難怪白河喀山作為首都卻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難怪大聖庭中的教團信徒幾乎個個都如木偶,毫無情感的波動。如果一切都是為了生存和傳承,那麼自然就都可以理解了。

  聖契隆人必須壓抑自己的情緒,不能激動,不能憤怒,不能悲傷,甚至不能太過快樂,這一切都是柛對他們的懲罰嗎?也可以說是宿命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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