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人是無法理解怪物的嗎?
「生活在聖契隆的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雪濁症患者,無論是本國居民亦或是外來人士,只要呼吸著這片土地的空氣,沐浴著這片土地的風雪,便染上了被污穢吞噬的風險,無非是時間問題。」菲莉絲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客人們:「諸位自然也不例外。」
這聽上去像是一句警告,但愛麗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一切都很正常,並沒有感覺自己的身體有哪裡不對勁。有可能是因為她來到這片土地的時間還不算太久,暫時無虞發作的風險,自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她的情緒並未激動到引發污穢的地步。
不管怎麼說,總歸是一個隱患。
梅蒂恩若有所思:「這就是聖契隆一直封閉國門,禁止人員流通的原因嗎?」
菲莉絲輕輕點頭,嘴唇卻微微抿住,沒有回答。
外來者自不必說,長時間滯留於這片土地會讓他們患上無法治癒的雪濁症,而本國居民更是自血脈里便流淌著神明的詛咒,即便離開聖契隆,在外娶妻生子,其後代照樣有發作的風險。但這兩點都不是聖契隆閉國排外的根本原因,真正重要的地方在於,不能讓這件事流傳出去。
一旦外人知曉了雪濁症的真相,知道傳說中的北風之神已不再庇佑祂的子民,這個傳承古老卻孱弱到骨子裡的國家,不知將會引來多少邪惡而貪婪的目光。東帝梵特大陸從來都不是一片安寧的樂土,早在殖民戰爭爆發之前,諸國便攻伐不休,異國、異族、異教之間的仇恨即便流乾死者的血淚亦書寫不盡,幾乎沒有一天是和平的。
願意向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坦誠,也僅僅是因為她們與聖戰軍交好,擁有妖精的信物而已。二者都是東帝梵特大陸為數不多值得信賴的勢力,何況菲莉絲直覺上便認為她們不是什麼惡人,尤其是這位自稱神聖女神教聖女的梅蒂恩,分明年紀與自己差不多,看向自己的目光卻總是充滿了慈愛與憐憫,宛若神性。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聖女也說不定?菲莉絲默默想到,她一直都生活在封閉的環境中,與世隔絕,沒有見過太多的同類。但稍微思考一下便能想明白,倘若東大陸其他宗教的聖子聖女都有如此崇高情懷,信仰的根系又怎會腐爛至此,以至於邪神肆虐、偽神猖狂、連真神都在壓迫自己的信眾呢?
「無論怎麼說,」她又輕聲道,「聖契隆不會允許一支隨時都有失控風險的軍隊離開國境,踏上戰場,他們必須為保衛這個國家而貢獻自己的力量,這是他們的使命。自然,也是在保護他們。」
聽了菲莉絲的話,站在身側的塞西莉亞默默垂下眼瞼,斂住了一片幽深的思緒。她與她統帥的聖羽騎士團也屬於「隨時都會失控」的行列,雖然騎士們都經過嚴格的訓練,但只要是人,必然都不可能完全捨棄情感。尤其是在戰場上,看著朝夕相處的夥伴前仆後繼、灑血而死之時,他們真的能夠保證自己依舊維持冷靜的情緒去戰鬥,而不是被忿怒與復仇的火焰所引燃嗎?
也許,自己確實太貪心了吧?
當聽聞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能夠幫助聖契隆與樹之民、與妖精、乃至與南域諸國結盟,共御外敵時,便迫不及待將她們帶到了白河喀山,卻完全忽略了盟約的前提是平等,付出與回報不成正比的交易,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做嗎?若有的話,那人不是懷著極大的理想,便是懷著極深的陰謀,但二者無一例外,都會將聖契隆捲入一個複雜的漩渦之中。
這個在冰上跳舞的國家再經不起更大的動作了,就這一點來看,身為聖女的菲莉絲,考慮得確實比自己這個身為軍人的姐姐更加周全。
所以,儘管心有不甘,但塞西莉亞一言不發,默認了菲莉絲的態度。她也相信,王庭那邊一定會給出相同的答覆,來自神聖同盟的大魔法師所羅門恐怕要與這些尊貴的客人們一樣,失望而歸了。
「不過,雖然無法與諸位締結盟約,但我很樂意與你們成為朋友,互相幫助。」
菲莉絲忽然又說道,露出笑容,眉眼彎彎,直到此時才表現出幾分同齡少女的青春與活潑:「關於通行許可的事情,我也聽塞西莉亞姐姐說過了,我會以聖女的身份為諸位批覆的;至於陛下的批覆,我也可以幫助各位,盡力說服。」
「交給我吧。」始終沉默不語的塞西莉亞冷不防插了一句:「我來幫各位說服陛下。」
「恩,這樣也可以呢。」菲莉絲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腦袋:「比起我,他確實更聽姐姐的話。」
連名字都省略了,只用姐姐作為稱呼,這說明她不是以聖女的身份、而是以菲莉絲的身份,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決定幫助客人們的。
雖然,愛麗絲也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成為了朋友。嚴格來說,自己一方除了蹭一頓晚飯以外,好像就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吧?難道是一見如故,看對眼了?
「這,這不太好吧……我們什麼都沒做呢……」
灑脫如愛麗絲,也不由得矯情起來,但同伴們齊刷刷地向金毛女僕投去鄙夷的視線,連希諾和依耶塔也不例外,大約在想:以前怎麼不見你這麼謙虛?
當然,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愛麗絲也是會進步的,學會謙虛又有什麼不好呢?
「沒關係啦,各位遠道而來,滿懷誠意,如果令你們空手而歸,也有些說不過去。只是希望各位離開聖契隆之後,不要向外宣揚此事,畢竟,嚴格來說,在沒有經過審查的情況下,縱然是聖女也不可隨意批覆通行許可。但事已至此,就當做我給諸位的一點額外的關照吧。」菲莉絲說罷,又看了一眼窗外,透過修道院狹長的窗洞,可以看見喀山的山巔覆蓋著皚皚白雪,白河的河水在山腳下蜿蜒流淌,銀白色的水面泛著微光。古老的城市正在夜色中沉默著,像一頭沉睡的巨獸,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甦醒。
「恰好下過一場雪。」她輕聲道:「諸位可以趕在下一場雪降臨之前離開聖契隆。」
這聽上去像是一句逐客令,但以聖女大人的性格,自然不會如此絕情,所以眾人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句善意的勸告。至於理由嘛……愛麗絲不由得想起了方才所見,紛紛揚揚的黑色雪花,若有所思。
根據菲莉絲講述的傳說,神的詛咒不僅流淌在聖契隆人的血脈中,同樣滲入了這片土地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經由自然界的循環規律,不斷降臨於聖契隆,等待被徹底淨化的那一刻。如此說來,黑色的雪其實也就是這片土地殘留的污穢與惡意所化成的吧?但又是誰將其淨化,洗滌為純白的顏色呢?
愛麗絲深深地看了聖女大人一眼,但後者面色如常,不見異樣。
也許,只是我想多了?
……
與此同時,尼夫海姆行宮的議政廳中,談判已近尾聲。
這間廳堂高得令人窒息。穹頂隱沒在幽暗之中,仿佛直接通向鉛灰色的天空,幾根不經雕琢的黑曜石巨柱拔地而起,筆直地刺入虛無,將穹頂的重量無聲地傳導至冰冷的地面。牆壁上沒有掛毯,沒有旗幟,沒有任何能夠軟化這片空間的裝飾物,但凡任何慈悲的心靈,在走入這座議政廳的瞬間,就會與溫度一起凍僵,凝結出一副鐵石心腸。
廳堂兩側的壁龕中燃著幽藍色的聖火,火焰沉默地搖曳,隱約勾勒出兩人的身影。在統御雪國生靈的尼夫海姆行宮中,任何陳設都是冰冷而堅硬的,連會議長桌也是由一整塊深灰色的花崗岩雕鑿而成,牢牢地鑲嵌在地板上。桌子的長度驚人,從一端走到另一端需要數十步,這使得坐在兩端的兩個人仿佛置身於兩個不同的世界,只能透過幽暗的光線和空氣的微微顫動,感知彼此的存在。
長桌的這端,坐著聖契隆的王。
法穆拉·尤丁采夫·珀藍修斯。
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加年輕,但那並非源於面容的稚嫩,而是源於一種仿佛被時間凍結的不屬於凡人的寂靜。他的五官輪廓分明,繼承了珀藍修斯家族世代相傳的特徵:高聳的眉弓,深邃的眼窩,筆直的鼻樑,以及線條冷硬的下頜。一頭冰藍色的長髮被整齊地束在腦後,沒有一絲凌亂,發色比塞西莉亞更加深沉,比菲莉絲更加濃郁,眼睛是灰藍色的,與他的姐妹相似,卻少了菲莉絲的柔軟,也少了塞西莉亞的銳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漠然,仿佛這世間沒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投注情感,也沒有任何言語能夠觸動他的內心。
他穿著華麗而沉重的王袍,領子高聳,幾乎遮住了他下半張臉的邊緣,這使得他的面容看起來更像是從一片黑暗中浮現出來的,遙遠,疏離,不近人情。對於這一點,身為談判對手的所羅門應該更有體會,因為當他耐心地陳述了同盟的條件與加入同盟的好處之後,這位統治聖契隆的王者卻連一點動容都沒有,更無意奉獻半句哪怕基於禮節的好話,只是冷漠地念出了那句或許早在這場談判開始前就寫好的答覆,猶如照本宣科——
「聖契隆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軍事同盟。」
聲音空曠地迴蕩開來,又深深地沉入鏡底。
所羅門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兜帽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那雙空洞而深邃的眼睛在幽光中閃爍,倒映著永恆的黑暗。他聽到這話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發出一陣低低的笑聲。他的笑聲依舊詭譎離奇,同時夾雜著老人的沙啞、少年的清脆、女人的柔媚、男人的渾厚,以及某種不屬於人類的沙啞嘶鳴,無論聽多少次都難以習慣。
雖說凡人是世界上適應能力最強的生物,但偶爾也會有無論如何都不能適應的東西,所羅門的笑聲應當便是其中之一,他是怪物,而凡人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與怪物共存的。連聖契隆的王都微微皺起眉頭,似乎覺得讓這般笑聲在黃昏宮中響起,應是對這個古老國度的一種褻瀆。
又或許是他聽出了所羅門的本意,那絕不是被拒絕後為了緩解尷尬而發出的笑聲,更像是嘲笑。
沒錯,就在這個國家世俗權力的最中心,就當著統治這個國家二千七百萬子民的君王的面,所羅門赤裸裸地嘲笑法穆拉,嘲笑著他的狂妄自大,竟敢拒絕同盟的邀請,坐視祖國即將傾覆於一片戰火;也嘲笑著他的有眼無珠,竟敢以這般態度對待現代魔法的開創者、十三隱士會的首腦,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魔法師,難道你覺得一尊世俗的王冠,竟能夠媲美「所羅門」這三個字在魔法界乃至神秘世界的無冕之位嗎?
那麼,終究也不過是個凡人罷了。
笑聲漸息。
所羅門重新開口,語調輕柔:「陛下拒絕得如此乾脆,倒是出乎意料。我認為,您至少應該考慮一下。同盟軍已經在大雪原南麓集結了三個軍團的兵力,隨時可以北上。軸心國的飛艇每日都在您的邊境上空盤旋,而您的軍隊疲憊不堪,無力應對;您的人民心中惶恐,麻木不安;這似乎不是一種很好的徵兆。」
法穆拉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如果談判止於那聲嘲笑,所羅門被拒絕後不屑離席,那麼,法穆拉尚可認為他是一個被自身的高傲、冷漠以及對弱者的輕蔑所主宰的人;但他在赤裸裸的嘲笑之後,竟又可以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嘗試說服自己剛剛嘲笑過的對象嗎?何況對方本是他應該儘量尊重、獲得認可的人。他是完全不在乎談判的結果?亦或是明知談判很重要,仍然不願遏制自己的本性,漠視他人的思想,傲慢地認為世間之事都應該按照自己制定的規律運轉,正如一個國家的君王必須毫無理由地接受他的邀請、必須忍受他的嘲笑、必須在他嘲笑之後仍然心平氣和地傾聽他的要求……他覺得自己有這樣的資格,因為他是現代魔法之父,是無與倫比的所羅門。
果然是一個怪物,法穆拉忍不住想到。
人是無法理解怪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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