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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7章 下雪了嗎?

  穿過那扇重逾千鈞的鋼鐵門扉,仿佛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門後的長廊幽深而漫長,兩側的石壁上每隔數步便嵌著一盞幽藍色的聖火燈,火焰無聲地燃燒,將旅人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地面上扭曲成怪異的形狀。空氣比外面更加寒冷,也更加凝滯,仿佛千百年來未曾有外人的呼吸攪動過這裡的寂靜。腳下是光滑的黑曜石石板,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聲響,在狹窄的空間裡反覆折射、放大,最終變成一種空洞的回音,如同行走在某個巨獸的骨骸之中。

  長廊盡頭,是一處開闊的內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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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大聖庭的前院,平日裡供教士與修女們穿梭往來的地方。然而,當愛麗絲等人踏入這片庭院時,卻沒有聽見任何人聲,甚至連腳步聲都稀薄得近似虛無。

  庭院中央是一座六角形的石台,台上燃著永不熄滅的幽藍色聖火,火焰沉默地搖曳,將四周的一切鍍上一層冷冽的光。石台周圍,三三兩兩的教團成員或站或行,他們穿著厚重的黑袍,與塞西莉亞之前提到的「大聖庭」風格如出一轍。有年輕的見習修士捧著厚厚的經卷,低頭匆匆走過;有年長的祭司跪在石台邊緣的祈禱台上,雙手交迭於胸前,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還有幾名修女圍在一座石碑前,似乎在討論著什麼,但她們只是偶爾用手指在石碑上輕輕點劃,彼此之間連一個音節都吝於施捨。

  愛麗絲原以為,無論多麼冷漠的地方,至少會有一兩道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投來。畢竟她們是如此的格格不入:異鄉的妝束,異鄉的面孔,還有那股風塵僕僕的氣質,一切的一切都難以融入。不可能有人對近在咫尺的秘密抱持謹慎的克制,寧願讓疑慮深埋心底也絕不表露,但這些雪落教團的信徒確實做到了。最靠近她們的一名中年修士,抱著一個鐵質的香爐,香爐中飄出刺鼻的焚香,無聲地薰陶著誦經時的禱詞。他的目光始終平靜地凝視著前方,仿佛透過客人們的身體,看到了更加遙遠的地方,對外來者的記憶,自上一次已需追溯至三十年前,但當時的那批客人與眼前的這些客人,在他眼中似乎是沒什麼區別的,都不值得在意。

  「他們看不見我們嗎?」趴在梅蒂恩的頭頂,謝米小聲問道,唯有這個解釋說得通了。

  但也與事實相去甚遠,畢竟雪落教團的信徒不可能全是瞎子和聾子。

  」不。「塞西莉亞腳步未停,冷淡應道:「他們只是在聆聽北風之主的訓誡而已。」

  梅蒂恩聽出了她話語中的不快,卻也明白那不是針對謝米的發問,既然如此,便只能是針對眼前的一幕幕景象了。再遲鈍的人都能感受到塞西莉亞的情緒變化,她很討厭大聖庭和雪落教團的信徒嗎?或者用更準確一點的說法,牴觸?

  梅蒂恩很確信,如果不是為了接待客人,這位聖羽騎士團的團長甚至不願踏入大聖庭半步。


  同時,她也很確信,這種好惡傾向與所謂的政治立場沒有任何關係,塞西莉亞不會因為自己是珀藍修斯王族的一員便抗拒雪落教團的信仰,就像她不會因為同情那些逃難者便違抗本國神聖的律法一樣,這種說法或許有些抽象,但只是為了凸顯出一個核心的特質:她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

  正因如此,背後的原因才更加令人好奇啊。

  不過,梅蒂恩無需以言語試探,更不必妄自揣測,因為她和她的同伴,很快就能理解這種心情了。

  一行人穿過庭院,走進大聖庭的主殿。

  主殿比庭院更加宏偉,也更加壓抑。高聳的穹頂上繪著巨幅的天頂畫,畫中是北風之主審判萬物的場景:無數靈魂在風雪中掙扎,有的被金色的光芒接引而上,有的被黑色的漩渦吞噬殆盡。畫面色彩濃烈卻又陰冷,仿佛連顏料都混合了灰燼與冰碴。穹頂之下,是一排排整齊的木質長椅,長椅上坐著數十名教團成員,他們正在祈禱。

  但沒有唱詩班,沒有管風琴,沒有主教高聲誦讀經文,所有人都只是安靜地坐在長椅上,雙手合十,額頭抵著手背,整個世界安靜得宛若失去了呼吸,泯滅了心跳。

  愛麗絲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就像走入了人偶的劇場。

  自然,莊重與肅穆是宗教儀式的本質,在神前保持沉默也是信徒應有的禮節,但沉默至此,竟似失去了情感,就絕對不是一種正常的現象了。難道凡人在祈禱的時候心中不曾有所祈求嗎?譬如祈求神明拯救自己於苦難、保護親人與朋友、索求財富與權力……

  只要產生了這樣的欲望,就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向神明傾述心愿時的期許、憂心於是否能得到回應時的忐忑、認為自己不受神明認可時的焦慮、甚至埋怨神明不肯幫助自己時的怨恨。這些情緒是另類的聲音,總是充盈在神聖的呼吸之中,凝聚於威嚴的注目之下。

  但在這裡,則完全無法感受。

  如果說是因為這些信徒全都無欲無求,心中沒有任何迴響,那似乎比物理上的寂靜更加恐怖了。

  進來了就想要離開,離開後絕不會回來,這就是愛麗絲現在的心情,想必也是塞西莉亞的心情吧,但後者的困境就在於,她完全無法逃離,或者說無論逃至何處,只要不曾離開聖契隆,那麼大聖庭仍然矗立於此,它所寓示的信仰與權威也仍然占據著這個古老雪國的二分之一。

  她看向騎士團長的目光不免多出了幾分同情,只是後者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依舊沉默地前進,穿過主殿中寂靜的雕像群,來到盡頭處的一扇鐵門前,兩名聖殿騎士把守此處,銀灰色的鎧甲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有胸前刻著那朵被荊棘纏繞的雪花。塞西莉亞上前出示了通行許可,兩名守衛沉默地看了一眼,然後同時向兩側退開一步,動作整齊劃一,如同被同一根線操控的木偶。


  愛麗絲從他們中間走過時,故意放慢了腳步,想看看他們會不會有一絲反應。

  沒有。

  她幾乎覺得,就算她此刻伸手去摘下其中一人的頭盔,那人也只會無動於衷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動作,最多是在她觸碰鎧甲的瞬間,出於本能地眨一下眼睛。

  她有些膈應,連忙加快腳步,從兩人中間穿過去了。

  門後是一段仿若永無盡頭的螺旋階梯,盤旋而上,俯仰之間,唯有雪與塵埃。主殿依山勢修建,而這段階梯則似乎完全是在山腹中開鑿出來的,同樣由深黑色的石料砌成,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卻依然冰冷刺骨。旅人們拾級而上,每轉一圈,視野便開闊一分,透過石壁上的狹長窗洞,可以看見外面越來越小的城市景象,以及越來越近的陰沉天空。

  「我們要去多高的地方?」愛麗絲問道。

  「大聖庭的最高處。」

  塞西莉亞答道,「聖女大人潛修的蒼白修道院建在喀山頂部的一個天然平台上,海拔逾五千米。那裡終年積雪,空氣稀薄,常人走幾步就會感到呼吸困難。不過諸位不是普通人,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這麼說來,你們的那位聖女大人也不是什麼普通人啊。」愛麗絲說了句廢話,所以沒有人理她。

  走了大約半小時後,塞西莉亞踩著最後一級石階,踏上了喀山的最高峰,旅人們緊隨其後。被人為平整過的雪地上坐落著一座平平無奇的建築物,那就是蒼白修道院了。與山下極盡威嚴和神聖的建築群相比,它的規模和風格可以說相當克制了,甚至可以用樸素來形容,如果讓愛麗絲來形容的話,大概……大概就是和天心教堂差不多的感覺吧?

  區別在於天心教堂是木製建築,而蒼白修道院則是石砌建築,前者溫馨樸實,後者沉默內斂。

  教堂旁邊有一棟二層小樓,大約是休憩和起居的場所,因為透過窗戶可以窺見燃燒的爐火,還有幾個閃爍的人影,那是侍奉聖女的修女們正在進行日常的掃除與準備稍後的晚餐,除此之外,連一個守衛的影子都看不見。

  「咦?」

  愛麗絲仿若察覺到了什麼,抬頭望向那片永遠陰沉沉的天空。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著,仿佛一伸手就能觸碰到,沒有太陽,沒有星星,甚至沒有風的痕跡,只有一種無邊無際的灰白色,如同一個巨大的穹頂,將這座山、這座城市、這個國家牢牢遮蓋。

  而在那灰白色的背景上,有什麼東西正緩緩飄落。

  愛麗絲本能地停下腳步,向它伸出手。

  明明是從最高的天空飄落,在這個高度,便是擁有質量的物體,也需要數秒鐘的時間才能墜至地面吧?但那輕飄飄的精靈宛如無視了自然規律與物理法則,幾乎在愛麗絲伸出手掌的那一刻,便已落入了她的掌心,帶來一陣冰涼刺骨的感覺。


  愛麗絲打了個寒顫,然後有些驚訝地看著手中六角形的雪花,呢喃道:「下雪了……但怎麼是黑色的?」

  沒錯,這片雲中而至、降臨人間的雪花,是黑色的。

  抬頭望去,還能看到更多黑色的雪花正穿過雲層,浩浩蕩蕩地湧向天與大地,逐漸拉開了一道遮蓋山與城市的帷幕。只是,那番景象卻毫無美感可言,倒是讓人忍不住想到了林威爾市的工廠煙囪中噴吐而出的滾滾煤雲,陰慘,沉重,悽然憂鬱。

  其他人也停下腳步,安靜地觀賞著這場黑色的雪,只有梅蒂恩悄悄地觀察著塞西莉亞的反應。她不知道黑雪在聖契隆的文化中是否有特殊的含義,但很明顯可以看到一直表現得沉著冷靜的塞西莉亞在面對這場雪時卻變了臉色,粉發少女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她便回頭說道:「我這就去向聖女大人稟告你們來訪的消息,還請諸位先入起居室休息,稍等片刻。」

  起居室便是坐落在蒼白修道院旁邊的那棟二層小樓,此時已經有幾位修女聽到動靜,趕來迎接,但她們見著從天而降的黑色雪花時,卻不約而同地怔住了,一時間不知所措。

  看來,這場雪果然是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吧?

  梅蒂恩靜靜地看著塞西莉亞腳步急促地向修道院走去,看著她呵斥那些修女讓她們冷靜下來,又看著她消失在修道院的大門後,心想:或許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當然,也有可能是,來得正是時候?

  ……

  「咦?」格洛麗亞出門才發現街上已積了薄薄的一層雪,她抬起頭,便看見更多的雪花正緩緩飄落,很快就將林威爾市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白茫,屋頂、街道、路燈、還有不起眼的角落裡,不知何時都已被雪侵入,仿佛它們不是從天而降,而是直接從地上生長出來的。

  她停下腳步,出神地凝視著這一幕。

  「怎麼了,格洛麗亞?」林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逐漸接近:「今天不去找白夜了嗎?」

  自從那天見了一面,白夜對格洛麗亞坦白自己「不再需要她」的事實,並希望後者能留在這個夢中後,認定她在說謊的格洛麗亞便堅持每天去古堡找白夜,據理力爭,一定要她說出真正的理由。可惜,直到今日依然不見成效。白夜的固執超出了格洛麗亞的想像,而格洛麗亞的堅持也超出了林格的想像,他不是覺得少女很輕易就會放棄,只是覺得她多少也該感到挫折了吧?

  沒想到一直都興致高昂,或許她是那種越受挫折就越發奮進的人呢?

  「要去,但等會兒再去。」格洛麗亞回頭,向年輕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她指著外面的天空,語氣竟還有些興奮:「因為下雪了誒!」

  年輕人停下腳步,他也看到了,格洛麗亞所說的雪。

  沉默的雪花正從天而降,將世界染成黑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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