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一座悲傷的城市嗎?
那是一座建立在寒冷、孤寂與悲傷之上的城市。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雲鯨空島在依耶塔的操控下緩緩降低高度,穿過了層層迭迭的灰白色雲絮。雲層厚實而沉重,仿佛連天空都在為這座雪域王城披上一層哀悼的紗衣。沒有極光的絢爛,沒有夢幻的色采,當白河喀山真正出現在視野中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抵達之前,眾人已聽塞西莉亞講述過,關於白河喀山的傳說。
喀山在聖契隆的古語中意為「孤獨的山峰」,它不是聖契隆最高的山,卻是最陡峭、最難以攀登的一座。整座山體由深灰色的花崗岩構成,表面幾乎沒有植被,只有皚皚白雪覆蓋著嶙峋的岩石。據說在太古時代,天變的災難降臨,泛古洋大陸崩裂,大地在烈焰與洪水中哀嚎。那時,雪落教團所信奉的北風之主,正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
祂睜開雙眼,看見自己所眷顧的雪國子民在災難中四散奔逃,屍骨遍野,便心生悲憫,亦心生憤怒:悲憫著他們的弱小,妄稱為這片雪域的主人,卻無法保護自己;也憤怒於他們的軟弱,只向強者求助,竟忘卻了自我的力量。
於是,北風之主從世界盡頭拔起一座山峰,以無窮神力將其置於這片雪原的中央。祂將山峰削成梯台,將山壁磨成鏡面,然後端坐於山巔,開始審判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靈魂。酷寒的北風將吹散一切的謊言,嚴厲的霜雪將凍結一切的罪惡,最後,永世不化的堅冰將封存一切的苦難。唯有那些被判定為潔淨的靈魂,得以在山腳下安居;而那些被判定為污濁的靈魂,則被風雪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於是,喀山又有了另一個名稱:罪山。
至於白河,它的傳說則更加古老,也更加哀傷,據說可以追溯到天地災變之前的混沌時期。
這條哺育了聖契隆二千七百萬子民的大河發源於雪山之中,流經喀山腳下,蜿蜒穿過整座城市,最終消失於極北之地的雪原深處。它的河水終年不凍,即使在最嚴寒的冬日,水面也只會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晶,很快便被下方涌動的暗流衝散。河水的顏色是一種近似透明的銀白,在月光下泛著泠泠的微光,如同流淌的淚水。
聖契隆的古老歌謠中這樣唱道:
北風的造主立於山巔,
祂看見審判的時刻就要到來;
雪國的子民跪伏在山腳下,
祈求那永遠不被寬恕的謊言。
唯有白河的水,日夜不息地流淌,
西風的女兒啊,你將何時歸來?
為我們流下淚水,直至晝夜消亡。
講述這個傳說的時候,塞西莉亞還為眾人哼唱了這首歌謠,儘管她沒有投入太多感情,只是平靜地唱著,但光是曲調與歌詞本身,就足以構成一種悲傷的意象。值得一提的是,歌謠中提到的北風的造主與西風的女兒,其實本質上都是同一個人,或者說同一個神。
世界上沒有生來嚴酷的神明,高高在上審判眾生罪惡的北風之主,最早出現在雪國子民的傳說中時,卻是以高潔善良的女子之身。她從孕育生命的西風中誕生,象徵著雪域最純潔的精華,溫柔的神明不忍心看見凡人在嚴酷的寒冬中受苦,便為他們帶來花的種子、火的溫暖與泉的清冽,又引導凡人在雪域之上建立起最初的國度,那便是聖契隆,「沐浴西風的吹息」。
故事到此,本是一個美好的傳說,但誰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一位溫柔的神明性情大變,成為了一個冷酷無情的審判官,帶來生命的西風,自然也改變風向,成為了嚴酷凜冽的北風。世人只知道,在發生這般變化之前,西風的女兒或許預知到了什麼,便在那時落下了生命中唯一的一滴眼淚,古老的河水由此發源。
於是,白河也有了另一個名稱:淚河。
祂在為自己落淚嗎?在為這個國家的未來而落淚嗎?在為子民的信仰與永無止境的苦難而落淚嗎?過去許多年,眼淚依然是這條河流的底色,在無數的歲月中,這個國家經歷了無數的災難,無數生離死別的凡人落下淚水,流入這條河中,與他們所信仰的神明的淚水交融,由此構成了這片土地、這個國家與這座城市的本質。
白河與喀山,淚河與罪山,聖契隆的首都:白河喀山。
聽完塞西莉亞講述的傳說後,梅蒂恩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故鄉,自擁有記憶以來她一直生活的城市,那座同樣因為孤獨、眼淚以及一個故事而令人悲傷的城市,凡西格利亞大陸的人皆對它敬而遠之,就連林威爾市的人都自嘲,世界上從未有如此鐵石心腸的城市,總讓它的人民落下淚水。過去,梅蒂恩也曾有類似的感慨,但離開家鄉許久,她反而愈發懷念,事到如今才明白,或許這恰恰是一種溫柔的表現呢?
因為想要傾述,所以才會流淚;如果什麼都不說,只是默默地憋在心中,那才是真正的鐵石心腸啊。
為什麼要指責那些讓自己流淚的情感是冷漠的呢?
「其實一定很溫柔的。」粉發少女忽然扭過頭,對講完這個傳說後仍望著遠方的城市悵然出神的塞西莉亞說道:「從西風的女兒到北風的造主,我不知道那位神明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改變,但祂一定仍然熱愛著這片土地與人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去保護他們而已。」
塞西莉亞怔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直視少女的眼神,便本能地閃躲了,只是輕聲應了一句:「嗯。」
究竟是贊同、是漠視、是懷疑、還是單純的期許呢?至少此刻,無人知曉其意。
早有聖羽騎士團的成員先行通報,因此雲鯨空島的靠近並未引發太大的恐慌。隨著高度逐漸降低,首都的全貌也更加清晰地呈現在眾人眼中,令人驚訝的是,仿佛是為了與喀山的雪、白河的水區分開來,城市的建築全部採用同一種黑色的石料砌成,深沉而壓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建築物的風格簡潔厚重,沒有繁複的裝飾,沒有鮮艷的色彩,只有筆直的線條和銳利的稜角。高聳的塔樓如同指向天空的長矛,尖頂上矗立著冰冷的鐵質雕像,那些雕像描繪的是雪落教團歷代聖人的形象,或雙手合十,或低頭祈禱,或高舉權杖,每一個都面容肅穆,神情悲憫,卻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受山勢所限,白河喀山的街道大多狹窄而曲折,隨處可見連綿不絕的石牆和高聳的拱門,緊挨著將天空切割得支離破碎,從天上俯瞰時猶若一座深不見底的迷宮,更難以想像行走在其間時的逼仄感,無論是向上攀爬還是向下摸索,都讓人感覺是在墜落吧。作為宗教城市,自然隨處可見神龕或祠堂,神龕中供奉著某位聖人的塑像或某種古老的符號,祠堂前燃著昏暗的油燈,燈光搖曳不定,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焚香、冷風和潮濕石頭的味道,寒冷而刺鼻,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城中聽不見太多的喧囂,不止是聽不見,甚至連肉眼可見的熱鬧都沒有。
沒有商販的叫賣聲,沒有孩童的嬉鬧聲,甚至沒有車馬的轔轔聲。偶爾有幾聲沉悶的鐘聲從某座塔樓中傳出,迴蕩在山谷之間,又很快被風雪吞沒。街道上的人影寥寥無幾,那些偶爾出現的行人也都低著頭,裹著厚重的黑袍,步履匆匆,彼此之間沒有任何交談,甚至對正從天空中緩緩游過的巨大鯨魚亦熟視無睹,仿佛世界上除自己以外,再無值得關心的對象。
「真是壓抑啊。」愛麗絲如此形容她對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旅人們遍歷東西大陸,無數城邦,唯有白河喀山給她這種感覺,除此之外,便是傷心之城林威爾市,或冷夜之城淒雨港,都不及其萬分之一。
首都是一個國家的靈魂,首都的面貌便象徵著這個國家的面貌,見識了白河喀山的沉默與孤寂後,或許便不難理解,為何聖契隆是整個南域乃至整個東帝梵特大陸最為保守、最為封閉、最為排外的國家了。
塞西莉亞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說道:「歡迎來到白河喀山,諸位。」
聽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但很快,愛麗絲等人將會明白,這就是她們在這座城市感受到的最為熱烈的歡迎了。
……
多虧了聖羽騎士團團長的擔保,雲鯨空島上的旅人也跟著沾光,得以在白河喀山最高處的黃昏宮中直接降落,而不是位於城市最邊緣的大審門。正常情況下,那裡是外來者進入白河喀山的第一站,也是迎接和招待外交使團的場所,但聖契隆閉關鎖國多年,再加上《神聖法規》的限制,大審門一年到頭都不見幾個客人,更別說外國使者了。長期缺乏人氣的結果就是變得更加冷清,基礎設施也陳舊不堪,住在那裡跟住進監獄基本上沒什麼兩樣。
其次,名字上也不好聽,大審門的「審」,在過去可帶有審判犯人的意味啊。
相比之下,黃昏宮就顯得正常多了。
雖然這種「正常」指的是它作為權力中心所應有的莊嚴與壓迫感,而非人間的溫暖與喧囂。
雲鯨空島緩緩降落在黃昏宮前方的廣闊平台上。平台的地面由整塊深色石板鋪成,每一塊都刻著相同的紋章,那是雪落教團的聖徽,一朵被荊棘纏繞的雪花。積雪被清掃得乾乾淨淨,露出下面冰冷的石面,反射著幽藍色聖火的微光。風從山谷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如同千萬個被埋葬的靈魂在嘆息。
除老闆娘和酒保小姐依舊留守旅館,照顧布蘭迪和小羊外,其他人都跟隨塞西莉亞的腳步,踏上了這片權力與信仰交織的土地。
腳下的石板冰冷刺骨,那股寒意透過鞋底直鑽腳心,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四下里一片死寂,沒有歡迎的儀仗,沒有喧譁的侍從,甚至連守門的衛兵都像石雕一般紋絲不動。他們身著黑色鎧甲,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仿佛對這群從天而降的客人視而不見。
「這裡就是黃昏宮?」愛麗絲壓低聲音問道。
塞西莉亞走在最前方,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介紹道:「左側,是王庭的尼福海姆行宮;右側,是教廷的大聖庭。諸位要見的是聖女大人,因此我們將前往大聖庭。」
愛麗絲順著她的指引望去。
鐵鑄的門扉與霜凍的高牆之後,矗立著一片宏偉而壓抑的建築群。左側的尼福海姆行宮森嚴卻又黑暗,牆壁厚重得仿佛能抵禦世間一切攻擊,同時也僅能透出幽暗而稀薄的殘光,最宏偉的那座宮殿便是議政廳,穹頂上高懸著鋼鐵的王冠徽記;而右側的大聖庭則截然不同,這裡的建築物雖樣式繁複,卻都秉持著宗教式建築的一貫風格,密布尖頂,高聳尖銳,仿佛無數根刺向蒼穹的冰錐。每一座教堂、修道院或鐘塔的頂端,都燃燒著幽藍色的聖火,火焰無聲無息,在風中搖曳卻不曾熄滅,將整片建築群籠罩在一層詭異而莊嚴的光暈之中。
兩片建築群之間由一條寬闊的空中長廊連接,長廊下方是萬丈深淵,上方則是永遠陰沉沉的天空。據說,王庭與教廷每月一次的會晤便在這條長廊中間的一間石室中進行。
恩,很有深意的布局。
塞西莉亞與守衛正門的士官交流了一會兒,隱約可以聽見「聖女大人」、「通行許可」與「結盟」之類的字眼,那位士官聽完後,沉默地打了個手勢,駐守在城樓上的士兵們便用力推動巨大的拉杆,伴隨著宛若巨獸甦醒般沉重的咆哮聲,高達三十三米、重逾千鈞的鋼鐵門扉緩緩開啟,向遠道而來的客人們展開了一條通往幽暗的道路。
風忽然變得凜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