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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8章 只有笨蛋才會做嗎?

  兩人站在屋檐下賞雪。

  街道向遠處延伸,石板路的縫隙里已經積滿了雪。格洛麗亞的視線順著這條街道望過去,看見兩旁屋頂的瓦片上堆著厚厚一層白,邊緣處垂著細小的冰棱,在微光里泛著清亮的光。窗沿上也是,每一扇窗戶的木框外都鑲了一圈毛茸茸的白色,像是戴上了圍巾。街角的水渠里,尚未完全融化的雪塵隨著水流緩緩漂動,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街上行人寥寥,只有一個年邁的守夜人正晃著油燈,顫顫巍巍地為街邊的路燈點上火苗,橙黃色的光暈落在積雪上,把白色染成了暖調。格洛麗亞覺得這樣的林威爾市很好看,安靜得像一幅畫,或許,也惟有畫中的傷心之城,才願意脫去冷酷的外殼,向外來者展露出幾分溫情吧?

  「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她忽然想到,也自然而然地說出口了。

  作為塵世間四處遊蕩的靈魂,她其實沒有一個可以被稱之為家的歸宿,但思念總是因時而異,如今,家鄉就在並不遙遠的地方,近得仿佛一抬頭就能看見。她回憶起自己在古老城堡中度過的時光,似乎曾嗅過春天的花香,沐浴夏日的陽光,也曾見葡萄藤在秋日結實,鎮民穿梭在棚架之間,忙碌地收割果實。唯獨關於冬天的記憶很是模糊,只記得自己坐在城堡的壁爐邊,聽萊娜夫人講述外面的世界,她說大雪封住了山林,花草枯萎凋敝,鳥獸陷入沉睡,人們也不再外出勞作,而是待在家裡,和自己一樣,享受片刻的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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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此很是嚮往,也想親眼目睹那樣的景象,卻總得不到機會,無論是父母、萊娜夫人還是侍奉身側的女僕,都不許她在嚴寒時節離開城堡,擅自外出。唯一可指望的人就是白夜了,可每到冬天,白夜也會變得懶洋洋的,做什麼事情都沒精打采,就像冬眠了一樣。

  「沒什麼好看的。」她聽說了格洛莉亞的心愿後,嗤之以鼻:「只不過是下雪而已。」

  是啊,對於在人世間漂泊多年的白夜來說,每年的雪都是相似的,所以沒有什麼好看的吧?當時,格洛莉亞還無條件地相信著所有關於白夜的事情,便也放下了那樣的心思。而後來離開了家鄉,在世界各地孤獨流浪的時候,也確實見過了各種各樣的雪,都像白夜說的那樣,沒什麼區別,無論是倫威廷中漂泊的雪花,還是阿爾皮斯山上漫捲的風雪,都一樣潔白,冰冷,轉瞬即逝。

  見得多了,便再也沒有心心念念的感動了,可直到今日,直到看見了林威爾市的這場雪,格洛莉亞才意識到,或許自己其實從來都沒有忘懷,因為,歸根到底,家鄉的雪和其他地方的雪,本就不能一概而論吧?白夜從來沒有將那座城堡視為自己的家,對她來說,那只是生命中一處臨時的落腳點,就像往常那樣,很快就會到來的,自然也很快就會離去。

  可她不知道自己體內的另一個靈魂,一個誕生於此的靈魂,一個仿佛只是生命中的附庸、永遠不會違逆她的靈魂,其實也有著屬於自己的,小小而珍貴的情感。她不知道,所以隨口一句話便搪塞了格洛莉亞的請求,而格洛莉亞也太過相信白夜,相信她的話絕對是正確的,因此並不試圖求證。


  多年前,因白夜隨口一句話而錯過的願望,今日其實是命運給予自己一個補償的機會嗎?

  少女扭頭看向林格,卻發現年輕人正出神地凝視著城市的雪景,久久沒有回話。格洛麗亞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只看見那些熟悉的屋頂、窗沿和水渠,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安靜地被白色的積雪包裹著。她不明白林格為什麼看得出神,便也沒有再問,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陪他看雪。

  過了許久,年輕人才緩緩收回目光,長出了一口氣,呼吸在冬日的低溫下氤氳為灰白色的霧。

  格洛莉亞見了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

  「真奇怪。」她問道:「林格你不是林威爾人嗎?應該很習慣下雪了吧?怎麼跟我一樣,看得這麼出神呢?」

  林格回道:「我只是從來沒有見過黑色的雪而已。」

  在年輕人的眼中,一切都是漆黑的。雪落在街道上像煤灰,落在屋頂上像焦炭,落在水渠里像腐草,而落在那位年邁的守夜人身上,卻將他蒼蒼的白髮重新染成了黑色。又急又密的雪就像一幅又濃又重的油畫,路燈只能勉強照亮燈柱周圍巴掌大的地方,再遠一些的雪地就重新陷入了黑暗,仿佛那些光正在被什麼東西緩慢地吞食。老人蹣跚地走在雪中,需時不時用手撣去外套與褲子上的雪花,才能讓它們褪去墨色,重新露出原本的色彩。

  格洛莉亞覺得林格在跟自己開玩笑,於是她也很配合地笑了兩聲,又踮起腳尖,用力地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仿佛在傳達一種「我相信你」的意思。

  「但其實,」她好心提醒道,「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黑色的雪嘛。」

  林格瞥了她一眼:「那你現在看到的雪是什麼顏色?」

  「你又跟我開玩笑了,林格。」格洛莉亞笑嘻嘻道:「雪當然是白色的啊,除此之外還能有其他顏色不成?」

  「確實是白色?」林格反覆確認。

  「確實是白色。」

  「純粹的白色?」

  「純粹的白色。」格洛莉亞很確信地點了點頭:「比棉花糖和雲朵都要白呢。」

  那也是錯誤的。年輕人忍不住想,如果世界上沒有漆黑的雪,那麼肯定也不可能有純白的雪,因為真正的雪其實是灰色的,還有點髒。

  林格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一些猜想,只是他還不能證明。

  這時,格洛莉亞如夢初醒般叫了一聲:「啊!」

  「我該走了。」她語氣輕快地說道:「白夜和萊娜夫人還在等我呢!」

  我想白夜其實根本不希望你過去吧。林格想到,卻不挑明,只是問她:「下這麼大的雪也要去嗎?」


  「當然。」格洛莉亞用理所當然的語氣回道:「我可不會被這點小事難倒。」

  她說完便邁出了屋檐,身形一下子隱沒在茫茫雪色之中,白色的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和發頂,在她自己眼中是輕盈的碎屑,在身後那道目光的注視下,卻是黑色的灰燼。

  林格站在屋檐下,看著她沿著街道走下去,看著她的腳印在黑色的雪地上印出一串清晰的痕跡。那些腳印從大到小,從深到淺,直到最遠處的那一個幾乎被新雪完全蓋住,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年邁的守夜人不知何時消失了,街道上徹底變得空蕩,連一個人都沒有。

  只有黑色的雪還在下。

  ……

  花園中一派凋敝景象。

  白夜站在鵝卵石小徑的盡頭,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看見黑色的雪花正無聲地飄落,密集得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葬禮,冷淡的眉毛便微微蹙起。積雪壓在枯萎的薔薇藤上,將那些本就奄奄一息的枝條壓得彎折斷裂,黑色的雪填滿了花圃的每一道縫隙,像是有人把煤渣傾倒在原本潔白的絨毯上,連深綠色的灌木牆都被染成了骯髒的色彩,就像是鋼鐵叢林的圍牆般,倒真有幾分迷宮深不見底的幽暗了。

  曾經,它的主人希望這座迷宮能夠成為城堡最堅固的防線,將一切不受歡迎的客人拒之門外,可惜,當它真正變成了迷宮時,主人卻又不喜歡了。

  白夜漠然地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尖。鞋面上沾了星星點點的黑,像是被誰潑了墨水。她輕輕地跺了跺腳,那些黑屑落下去,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可很快就又有新的黑色雪花落下來,重新覆蓋上去。

  真是污穢。

  她面無表情地想到,從未見過如此污穢的一場雪,簡直褻瀆了這場夢境。

  「我早就跟那傢伙說過了,」她像是在對什麼人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過是下雪而已,原本也沒什麼好看的。」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伴著裙裾擦過枯枝的窸窣。白夜沒有回頭,她知道來的人是誰。

  「那你為何還要來呢?」

  萊娜夫人的聲音仍舊從容,毫不介意這場雪毀去了自己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花園,因為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暫時的,既無法永久持續,也不會很快消失。既然如此,便沒什麼值得在意,除了自己這個固執得仿佛要和世界上一切東西作對的患者。

  唉,遇見這種患者總是最頭疼的,可誰讓自己是她的主治醫師呢,既然收了老爺的診金,那總得照顧好她才行。

  萊娜夫人慢悠悠地走到白夜的身旁,將手中的暖爐遞過去,但白夜沒有接,她便也不勉強,自己抱著暖爐站定了,側頭看向那張冷淡的臉,「如果嫌棄下雪的話,不如就和我一樣待在暖房裡,烤烤火,看看書,吃吃點心,不也格外愜意嗎?如果你還惦記著我的茶會,那就稍等一段時間,等一切恢復如初我們再來繼續吧,我想這場雪很快就會停的,因為……」


  因為現實中的那場雪也很快就會停的。

  白夜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甚至不需要萊娜夫人提醒,她自己就很清楚,甚至比所有人都清楚這場雪的來歷。正因如此,她才更加煩躁,一方面是因為她精心營造的夢境卻被現實中的力量輕易入侵了,這讓視夢境為私人領域的心靈王權小姐頗為不爽;而另一方面,她更加清楚這場雪的本質,就像她清楚夢的本質一樣。如果夢境的本質就是靈魂的迴響,那麼,能夠侵入夢境的雪,難道又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雪嗎?

  它是情感的碎片,唯有情感才能自由地穿梭現實與夢境,不受阻礙。

  問題是,為什麼現實中會忽然下起一場由情感所凝聚的大雪?為什麼這些情感碎片所呈現出來的顏色都是墮落的黑色?白夜很肯定這和愛麗絲等人的行動分不開干係,可她們究竟是去了哪個鬼地方,才會遭遇這麼古怪的事情?

  當然,旅人們的冒險經歷總是豐富多彩,遭遇一些古怪的事情也沒什麼,倒不如說司空見慣了。但為什麼偏偏是這種時候呢?偏偏是自己最關鍵、最重要、最不能出錯的時刻……

  一片雪花落在白夜的掌心裡,立刻被體溫融化成一小滴水,那水滴在白皙的皮膚上滾了滾,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她嫌惡地甩了甩手,把手縮回袖子裡,冷淡地對萊娜夫人說道:「我可從來沒有惦記過你的茶會,萊娜夫人。」

  「那可真叫人傷心。」

  萊娜夫人雙手捧著暖爐,笑眯眯地問道:「但如果不是為了和我一起度過下午茶的時光,你幹嘛一直在這裡等著呢,白夜?啊,我知道了,既然不是在等我,肯定還有更重要的人,對吧?因為你一直說她煩人,讓她沒有想清楚之前不要來找自己了,又總是抱怨她軟弱、逃避、無法下定決心……我還以為你很討厭她呢……」

  「不要說了!」白夜粗暴地打斷了萊娜夫人的話。

  後者臉上便露出揶揄的神色,對於這個一直盡心盡力幫助自己的主治醫師,白夜可以不給她好臉色,卻不能真的做什麼,便收回目光,臭著一張臉往回走。

  「不等了嗎?」萊娜夫人問道

  「不等了。」她沒好氣地回道:「這麼大的雪,那個小笨蛋只要腦子沒出問題,就不會來找我的……」

  話音未落,漆黑的迷宮中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來人似乎是跑步過來的,頗為著急的樣子,連呼吸都裹挾著風中的寒意,暈開了雪後的薄霧。

  白夜的話語戛然而止,她一回頭對上萊娜夫人似笑非笑的表情,這才意識到:如果是那個笨蛋的話,確實會做出這種只有笨蛋才會做的事情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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