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 令人不甘的事情嗎?
亞諾爾渴望繼續前進。
灰蕈人的蹤跡、枯竭又再生的礦脈、以及可能近在咫尺的尼伯龍根……種種線索相互交織,引導著一個夢寐以求的結局。這不僅關乎著自身的使命,同樣關乎著整個聖戰軍的未來,對於這樣一位懷著崇高信仰、自加入聖戰軍以來便始終以解放亞托利加為目標的戰士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呢?
就像礦工在地底發現了珍貴的礦物便會感到喜悅,甚至一瞬間難以思考,儘管他很清楚有時這並不是為了自己,甚至他可能無法從中收穫任何利益,但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是一種本能,或尤甚於本能的行為方式,與感性和理性一起,共同塑造了凡人的一切。
如果能夠做到的話,一定毫不猶豫地去做。
然而,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做到的。
理智告訴亞諾爾,前方的風險遠超預估,而林格一行人已經完成了與聖戰軍的契約,他有什麼理由,又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要求這些盟友為了聖戰軍的推測,去涉足連灰蕈人都可能畏懼的未知深淵呢?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將那塊礦石默默放回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目光掃過林格、希諾、奈薇兒等人,那句請求在舌尖轉了幾圈,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他不能如此自私。
就在他準備開口,提議返回雲鯨空島,結束此次探索時,一直安靜觀察著他的林格卻先一步開口了」
「亞諾爾先生,」年輕人的聲音平和,打破了迴廊中的沉寂,「你似乎認為,我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
亞諾爾抬起頭,對上林格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平淡眼眸。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苦笑道:「地圖上標記出來的幾個可疑地點,我們已經全部探索完畢,既然沒有收穫,自然便該返回費瑟大礦井,向謝莉爾大人匯報情況了。當然,按照與謝莉爾大人的約定,諸位已經履行了職責,所以,無需為此掛懷。」
他擔心林格等人誤會,才多說了幾句,其實這完全是不必要的,畢竟離開費瑟大礦井之前,謝莉爾就已經將樂園鄉亞述的具體位置告知了林格等人。並且,也正是這樣的坦誠與信任,讓年輕人覺得,或許他們可以做得更多,而不是無功而返,徒然失望。
「那麼,已經擺在眼前的線索要怎麼辦呢?」
林格輕輕搖頭,目光掠過那些古老的遺蹟和裂縫間閃閃發光的礦脈,說道:「既然灰蕈人的異常遷徙與尼伯龍根有關,我們莫非可以坐視不理嗎?若此次輕易放過,下次或許沒有更好的機會了。」
亞諾爾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的顧慮更甚:「風險太大了……」
他皺緊了眉頭,這是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身上的表情:「深入兩千米以下,前往文明未曾觸及之地,未知的威脅可能遠超我們的想像。何況這裡還是暗雲巨淵,亞托利加大地最為古老、神秘、危險的禁地,僅靠我們這幾個人,實在不夠保險……」
「那麼,要多少人才算保險呢?」
林格打斷了他的話,反問道:「我想,即便是一萬人,十萬人,甚至百萬人,都遠遠夠不上標準吧?畢竟這不是人多就能解決的事情。」
亞諾爾沉默地點了點頭,林格的話完全說中了他內心的顧慮。
即便知道尼伯龍根有可能埋藏在暗雲巨淵的淵底區域,謝莉爾大人很可能也不會有任何動作,更大的可能性是將這個計劃暫且擱置。畢竟,探索一片未知的地下區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費瑟大礦井的挖掘與修建至少消耗了十萬人的性命,但聖戰軍並沒有那麼多廉價的人命可以消耗,謝莉爾大人也絕非視人命如草芥的帝國統治者。況且,就算聖戰軍的成員都視死如歸,難道帝國人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有所行動而不聞不問嗎?
若只是阻止還好,最糟糕的情況,尼伯龍根的消息泄露出去,引起帝國人的關注,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左右為難。冷血殘酷的帝國人可不會介意犧牲多少條人命,或者說,在他們的眼中,凡人的性命原本就是消耗品,放著不用才是浪費。
寧可放棄尼伯龍根,也絕不能讓它落入帝國人的手中……謝莉爾大人一定是這麼想的。
可是,對於親身參與了整個探索過程、從一開始就滿懷期待、而如今終於看見了希望的亞諾爾來說,做出這種決定,實在讓人很不好受。
要是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方法就好了。
「既然如此,」林格道:「為何我們要將希望寄托在未知的以後,而不是已經確定的當下呢?」
亞諾爾怔了一下,還未反應過來:「林格先生,您的意思是?」
林格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身旁的同伴們,奧薇拉正翻看地圖,表情認真;希諾抱著聖槍白棘,神色平靜;女伯爵奈薇兒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沒有人提出反對的意見。
於是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亞諾爾的身上:「正如你想的那樣,亞諾爾先生,我們可以協助你們,繼續追尋尼伯龍根的下落,哪怕為此耽誤些時間,或多冒些風險,我想一定也是值得的。」
「不過,」他略作停頓,又道:「這也只是我個人的一個提議而已,至於你要怎麼選擇,我想應當有自己的思慮吧?若是抉擇不定,或許也可詢問一下他人的意見?我們並不著急,無論如何,謹慎和穩妥才是最重要的。」
亞諾爾立刻明白了林格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不安,鄭重地說道:「我明白。如此重大的決策,我不能擅自代表聖戰軍做出請求。我必須立刻聯繫謝莉爾大人,向她匯報這裡的情況和我們的推測,由她來定奪是否正式向諸位提出進一步的委託,以及……我們能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看向林格,眼神充滿了感激與複雜的意味:「感謝您的理解與慷慨,林格先生。在得到謝莉爾大人的回覆之前,我們……」
「我們暫且在此休整。」林格做出了決定,他環顧這片位於迴廊深處,相對安全的區域,說道,「這裡環境還算穩定,遠離酸霧,又有水源跡象。大家連日探索也辛苦了,正好藉此機會恢復體力。「
他的提議得到了眾人的認同。繼續深入未知地底不是兒戲,充足的準備和明確的規劃是必要的。
「我這就去聯繫謝莉爾大人。」亞諾爾不再猶豫,向林格等人行了一禮,轉身走向一處較為僻靜的角落,嘗試聯繫遠在費瑟大礦井的領袖。林格不知道他打算用什麼樣的方式聯繫對方,但在東大陸這片神奇的土地,一切皆有可能,只是那種方法可能需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或者有其他方面的限制,否則,很多分歧是可以輕易解決的。
年輕人搖了搖頭,並不追究,而是開始安排紮營事宜,希諾和奈薇兒負責警戒,其他人則幫忙清理出一片乾淨的休息區。雲鯨空島緩緩降低高度,懸浮在迴廊入口附近,向潛伏在未知地帶的魔獸發出警告,令暗中窺視的目光不敢靠近。
其實,一行人也可以選擇返回雲鯨空島上修整,妖精深眠旅館中有溫暖的床鋪、美味的食物與老闆娘無微不至的照顧,絕對比在酸霧瀰漫的荒野地帶宿營要好。但安逸的環境同時也有可能腐蝕心志,亞諾爾一行人自認為沒有如此堅定的意志,便委宛拒絕了,唯恐自己習慣了這種待遇後,日後外出執行任務時難以適應。
既然他們如此堅持,林格便不再提議,並且為了照顧他們的感受,自己也選擇在野外營地休息,連梅蒂恩和蕾蒂西亞這兩個小女孩都留下來了。不過比起害怕,她們兩個人看起來更像是興奮,正在迴廊中四處轉悠,好奇地觀察著灰蕈人留下的痕跡,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麼來。
狼人少女塞萊娜也被兩人帶著,到處跑來跑去,不過她好像並不在意,倒是有些樂在其中的意思。看著這一幕,奧薇拉很為謝米擔心,畢竟以往,三人組的最後一個位置應該是她才對,可謝米作為一名愛好大自然的旅人妖精,堅決拒絕進入這片環境惡劣、寸草不生的死地,眾人便將她留在了旅館中。
希望她不會被人取代了在梅蒂恩心中的地位吧?
貝芒公主如是想到。
……
就在亞諾爾準備走向僻靜處聯繫謝莉爾時,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後的幾名隊友互相交換了幾個眼神,最後由吟遊詩人埃德溫出面,悄悄靠近了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亞諾爾,在謝莉爾大人傳回答覆之前,不如由我和卡莉亞先下去查探一番,就算找不到灰蕈人的動向,能夠記下地形圖,也有利於後續的行動。」
卡莉亞也目光灼灼地看著亞諾爾,對於生性安靜的暗精靈女子來說,這是極為少見的表現。她開口時,聲音帶著暗夜般的磁性:「雖說林格先生已同意協助我們,但我們也不能完全依賴外人的幫助,聖戰軍的事情,終究還是要自己解決。何況,在地面上的探索,雲鯨空島能起到無可替代的作用;但地底下的環境,還是我們更為熟悉。」
亞諾爾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同伴們在昏暗光線中時隱時現的臉龐,看到了他們眼中熟悉的、屬於聖戰軍戰士特有的光芒——堅定、渴望、期待、以及那種不願完全依賴他人的倔強。
如果沒有這種倔強,亞托利加人早就屈服於帝國人的鐵腕之下了,何至於現在還念念不忘,一定要反抗對方的統治呢?
見亞諾爾還有些猶豫的模樣,卡莉亞補充了一句:「不必擔心我們遇到危險,若有意外情況,我們會謹慎行事的。何況,就算地底危險,不好深入,至少,也要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吧?」
這個理由說服了亞諾爾。
由於特殊的地理環境,暗雲巨淵區域存在著多條通往地底的道路,有時是天然形成的洞窟,有時是地質活動後暴露出來的裂縫,但並非每一條道路都是安全而有效的。若只是遇到阻礙、無法通行還好,原路返回也不過是浪費一些時間罷了;但有些道路本身便存在著許多問題,比如太過脆弱、容易坍塌;道路複雜、難以分辨;甚至根本就是魔獸的巢穴等。在這種情況下,確實需要提前探查一番,鎖定一條相對安全的道路,以便後續的行動。
片刻的沉寂後,亞諾爾深吸了一口氣,那口仿佛帶著地底塵埃與酸霧微粒的沉重空氣,讓他下定了決心。
「埃德溫,卡莉亞,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如果有把握的話,就去做吧,我會向林格先生說明情況的。至於戈爾丹和塞萊娜,就與我一起留在此處,等待謝莉爾大人的後續答覆吧。「他稍作停頓,又道:」雖然是尋找道路和探查地形,但不要忘記最重要的事——評估風險。安全遠遠比任何因素重要,一旦發現任何超出你們應對能力的威脅,立刻撤回,絕不可戀戰。這不是命令,而是我作為同伴的請求。」
埃德溫鄭重點頭,卡莉亞也微微頷首。
兩人在臨時的營地內稍作休整後,便攜帶上必須的裝備與工具,悄無聲息地向著迴廊更深處而去了,由於這片區域過於廣闊的原因,一時間居然無人發現。還是亞諾爾在聯繫完謝莉爾之後,向林格提到了這件事,他們才知道已經有人先行一步。
這是亞諾爾小隊的內部決定,林格並不置喙,何況他也覺得這是有必要的,就算卡莉亞與埃德溫不提議,他可能也會拜託希諾與女伯爵去探查一番。不過既然對方有此心意,年輕人自然不會拒絕,他多少理解亞諾爾一行人的情感,完全將希望寄托在其他人身上,確實是一件令人不甘的事情。(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