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9章 「卡維亞」在行動
安全屋在扎法拉尼亞區一棟三層公寓樓里,亨利租下了整棟樓。
以「音樂家」防務目前的財力,全世界各地都有安全屋,這些都由公司的情報部負責布置。
亨利會根據業務需要,宋和平的需求,長期或者臨時在世界各地租賃一些隱蔽性好的房子作為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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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套是國家級情報機構常見的做法。
亨利這種從前英國軍情部門出來的人,再熟悉不過。
這被用作「安全屋」的樓房是普通民居,夾在兩家五金店中間,外牆是米黃色的舊瓷磚,窗戶裝了防盜柵欄,但柵欄的鋼筋已經鏽得發紅。
一樓是車庫和雜物間,捲簾門半拉下來,縫隙里塞著幾塊磚頭,看上去像是已經很久沒人動過。
二樓三間臥室加一間大客廳,三樓還有兩個房間,加起來足夠住下十四個人。
床鋪是行軍摺疊式的,鐵架粗實,鋪了軍綠色墊子,夠用。
宋和平把車停到三條街外一個修車鋪的院子裡,付了五百第納爾給看門的老頭,說停一晚。老頭接過錢,沒多問,縮回躺椅上繼續看電視。
宋和平沒有馬上往安全屋走,而是先沿著修車鋪外圍繞了一圈,從對面的茶館門口經過,又在巷口的水果攤前站了一會兒,買了一個橘子剝著吃,餘光掃過街面。
一輛白色轎車在巷子另一頭停了將近四分鐘,引擎沒熄,車窗貼了深色膜。
宋和平把橘皮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轉身拐進一條岔路,走了一百多米回頭看了一眼。
白色轎車走了,看來只是路過。
他這才調整方向,穿過兩條窄巷,兜了個大圈回到公寓樓背面。
樓梯間的燈是壞的,他摸黑上了二樓,鑰匙是新的,轉了半圈就開了。
裡面比哈西克接頭的那間廢棄貨倉強太多了。
客廳大約四十平方米,鋪著米色瓷磚,瓷磚縫隙有些發黑但整體乾淨。
牆壁刷了白漆,有些地方鼓了皮,在燈光下能看到細長的裂紋。
東面立著兩排鐵皮儲物櫃,看樣子是亨利考慮得很周到。
這玩意用來放置武器和雜物非常合適。
屋子中央一張長條木桌,桌腿是焊鐵管的,桌面厚實,鋪開地圖綽綽有餘。
客廳靠西牆擺了八張摺疊行軍床,床與床之間各隔了不到一米的過道。
床墊是軍綠色的壓縮海綿,疊著薄毯和枕套。通向三樓樓梯口的轉角處還堆著兩個帆布摺疊水桶,一個醫療急救箱,工具箱裡放著扳手螺絲刀和幾卷絕緣膠帶。
從空間上來說,這裡足夠讓一個小組住下,不寬裕但也不至於擠到互相礙事的地步。
窗子有三扇,都裝了厚窗簾,拉嚴實以後外面的光透不進來,白天也像黃昏。
空調是窗式的,裝在靠廚房那面牆上,轟轟響著,製冷聊勝於無,不過在這天氣里能吹出一點涼氣就算好使。
宋和平沒有開大燈,只擰開了長條桌上那盞帶金屬燈罩的夾式檯燈。
燈罩把光收得很緊,光束覆蓋的範圍剛好是一張綠區地圖的尺寸,周圍幾米全是陰影。
他在桌邊坐下來,從背包里取出地圖,鋪開,四角用菸灰缸、水杯、衛星電話和一把格洛克壓住。
地圖是亨利用高精度衛星圖合成列印的,比例尺標註清晰,綠區每一個路口的寬窄、每一棟建築的大致高度都有數字標在旁邊。
美國駐伊利哥大使館在綠區東北角,占地四十二公頃,二十一棟建築,周圍是厚達十五英尺的防爆牆。大使館本身就是一個「綠區裡的綠區」。
扎赫迪住的獨立安全屋在使館東側,距主樓約六十米,三層,帶地下加固層,牆厚八十公分鋼筋混凝土。
哈西克的手繪圖上用箭頭標出了安全屋的入口朝向,東北側一扇正門,西南側一扇側門,側門連著一段迴廊通向後院停車場。
宋和平用紅筆在安全屋位置畫了個圈。
然後畫了三條線。扎赫迪三次外出的路線:
第一條從使館北門出去,沿主路向北到聯合協調中心,來回四點二公里,道路兩側都是兩層到三層的政府辦公樓,建築物間距較寬,視線通透。
第二條步行往西,穿過綠區露天市場,來回三公里左右,這一帶街區密集,攤位和遮陽棚會遮擋視線,但同時也意味著大量流動人員便於掩護。
第三條到「綠橄欖」咖啡館,在使館西南方向大約一公里處,露台臨街,有室內通道,附近有幾棟在建的公寓樓,腳手架尚未拆除。三條線都在綠區內部,沒有一條越過綠區邊界。
這意味著扎赫迪的活動半徑被壓縮在一道完整的美軍控制圈內,任何試圖在途中接近他的人,都必須先進入美軍的監控視野。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強攻大使館是絕不可能的。
要化妝滲透進去吧……
安全屋沒有內部結構圖。
哈西克給的那張手繪圖只畫了地上三層和地下加固層的通風管走向,應急逃生井通向地下車庫,但需要電子密鑰。
他沒有密鑰,也沒有人能給他。
綠區內狙擊理論上可行,但只能殺人不能抓人,而活口才是他要的東西。
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睛。
破舊的空調嗡嗡地響,樓下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又是寂靜。
手機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加密衛星電話,是亨利的代碼。
宋和平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
這個時間亨利打電話來通常意味著有新情況。
他摁下通話鍵,沒寒暄,直奔主題道:
「這麼快就有結果了?」
「還沒有。」亨利說:「我聽到了一個重要的情報,想想還是得向你報告一下,提個醒。」
宋和平聽出了亨利語氣里的緊迫感。
亨利不是大驚小怪的人,能讓他急哄哄地在這個時間撥電話過來,事情不會小。
「什麼事?」
「關於佛格森那邊的情報。」亨利說,「圈子裡傳出來的消息。佛格森最近在跟幾個中東情報販子打聽,有沒有人在高價收購扎赫迪的行蹤。特別問了『東方臉孔』。」
宋和平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地圖上使館的位置,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檯燈底座上那道細長的金屬反光上。「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就這兩天的事。他問了至少三個販子,其中一個是我們的人認識的,已經反覆確認過。消息應該可靠。」
「他問的是『東方臉孔』還是『華國人』?」
「原話是『東方臉孔』。但你知道在巴克達的情報販子圈子裡,『東方臉孔』默認指什麼。」
宋和平的嘴角掠過一絲冷笑,但很快收了回去。
看來佛格森還真看得起自己,也大致猜到自己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或者說,他在波斯境內的內線也收到了某些風聲,知道宋和平和阿凡提之間可能存在某種交易。
佛格森在情報圈子裡打探是否有人在搜集扎赫迪的消息,意圖很明顯。
他在反向布控,不僅防守,還要主動獵殺潛在的獵手。
這意味著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重新評估風險。
佛格森不是扎赫迪,他是「卡維亞」項目的主管,嗅覺和手段在業內都有口皆碑。
他一旦懷疑有人盯上了扎赫迪,不會等證據坐實再動手,他會先收緊所有可能露出破綻的口子。
但宋和平也清楚地知道自己這邊的優勢在哪裡。
「音樂家」防務的情報搜集管道是亨利在管,亨利是前英國情報部門出身,白人面孔,在中東情報圈子裡有自己的長期人脈,大多是通過中間人間接接觸的。
亨利本人此時又不在伊利哥,連面都不用露。
更何況,扎赫迪在綠區內的活動記錄和安保配置這些情報都是哈西克提供的,而哈西克是伊利哥本地情報部門的內部文員,佛格森就算查遍巴克達的情報販子網絡,也不可能查到哈西克頭上。
除非哈西克自己露出馬腳。
所以亨利的電話雖然帶來了警惕,但並不致命。
真正有價值的地方在於提醒。
自己接下來所做的一切都必須更加小心。
任何一個環節露出一個小破綻,都有可能被佛格森的情報網絡捕捉到。
一旦被抓住破綻,佛格森就可能順著它摸過來,「卡維亞」的行動組肯定會上門,然後扎赫迪會消失在地下加固層里,再也挖不出來。
「既然這樣,接下來咱們得改改規則。」
宋和平說:「從現在開始,所有常規通訊壓縮到十五秒以內,一次性頻率,用完就換。你那邊跟我通話的記錄,每條結束後自動清除,包括備份。如果需要在非正式頻率里交換信息,那種需要長時間詳談的重要情報,我們走暗網,按照以前的老辦法進行情報交換。你記得路徑?」
「記得。」亨利回答,「渠道還是那套,三層跳板,末端用一次性圖像隱寫加載文本。需要的時候我會發信號。」
「沒問題。照片那些人你儘快查,但不用急到犧牲安全,安全第一。我需要的是準確身份,不是在敵人面前暴露自己。」
「明白。」
「另外,」宋和平加了一句,「你自己也注意。佛格森既然在問『東方臉孔』,也不排除他同時在問『白人面孔』。你現在公開身份雖然是合法商業諮詢,但如果有人把你跟任何伊利哥方向的情報活動聯繫起來……」
「我知道怎麼處理。」亨利說,「我在中東的聯絡網都是隔了兩層以上的,就算查到也斷不到我頭上。你自己在巴克達才要小心。」
「我心裡有數。有新消息了用老辦法通知我。」
宋和平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坐了幾分鐘沒動,盯著檯燈底座那道光暈的邊緣。
佛格森在找人,宋和平同樣也在暗處對扎赫迪虎視眈眈。
這裡面甚至存在一種更複雜的可能性,佛格森會不會已經知道了自己和阿拉圖拉之間的協議?
他會不會故意把扎赫迪暴露在明處作為誘餌,像阿凡提當初用宋和平當誘餌引出摩薩德暗殺小組一樣?
如果佛格森已經把扎赫迪變成了一個鉤子,那自己現在盯著扎赫迪的同時,「卡維亞」的暗樁也很有可能在使館區里活動。
這事……不得不防。
往更嚴重的方向考慮,如果佛格森的眼線此時已經布置到了巴克達,甚至覆蓋到了扎法拉尼亞區,那自己現在坐的這間屋子也可能存在風險。
被跟蹤、被監聽、被鄰居注意到異常,任何一種微小的日常行為破綻都可能累積成一條線索。但從另一個角度說,自己被發現的可能性還是很小的。
整個潛入過程沒有經過任何電子記錄系統,從邊境到埃爾比勒再到巴克達,全程基本是單線,只在進了巴克達後見過一次線人哈西克。
伊利哥所有以前的老熟人沒人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
「灰狼」和手下的僱傭兵都來自「音樂家」防務的海外公司,他們在中東多個國家執行過任務,面孔不屬於任何公開檔案,也不會被情報販子記住。
自己調灰狼過來的目的,就是避免這張「西北王」的臉在巴克達街面上出現。
監視、盯梢、後續的行動,全部由灰狼的人出面完成,宋和平本人只留在安全屋裡做決策和情報處理。
這個布局雖然保守,但在當前的風險環境下是唯一穩當的走法。
想到這,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厚窗簾掀開一道縫。
外面的巷子空蕩蕩的,路燈壞了兩盞,剩下那盞昏黃的光照著一堆黑色垃圾袋和一輛前輪癟了的自行車。
對面樓二層的窗簾拉著,沒有亮燈,三樓陽台上晾著一件白色長袍,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他觀察了將近一分鐘,確認沒有異常的熱信號或者停著不動的車輛,然後放下窗簾,回到桌前,把地圖疊起來收進背包夾層,拉好拉鏈,躺到行軍床上合上眼。
但沒法睡著。
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些照片上的人臉,和佛格森那句「東方臉孔」。
扎赫迪在組織人手,「卡維亞」的殘存力量在波斯境內等待營救,阿凡提在等著自己的消息好進一步開展內部清洗,而佛格森在美利堅國內的某個辦公室里也在盯著這一切。
「卡維亞」是中情局秘密成立的一個專項行動部門。
在中情局眾多的分支機構和秘密組織里算得上是精英級的配置,人員篩選標準極嚴,行動權限極高,直接受近東分部高層指揮。
扎赫迪能在「卡維亞」擔任主管,本身就說明他不是普通角色。
在波斯的失敗已經讓佛格森足夠難堪,宋和平猜,這傢伙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回場子。
這場較量的局面,現在看起來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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