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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8章 接頭人

  貨倉內部大約兩百平方米,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掏空了內臟的鐵皮棺材。

  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一腳踩上去,鞋底無聲地陷進那層灰褐色的粉末里,連腳步聲都被吞噬了。

  一個人影從角落裡閃出。

  宋和平站在原地沒有動,讓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鐵皮門框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三秒鐘的沉默。

  兩人隔著十米,誰也沒有先開口。

  「你遲到了。「

  那人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緊張在尾音上打顫。

  阿拉伯語,有輕微的黎凡特口音,舌尖音的處理方式偏向黎巴嫩南部一帶。

  「路上車太多,還遇到了一次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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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和平用阿拉伯語回答。

  一邊說,一邊邁步走到對方面前大約三米的位置停下,然後開始打量面前這個人。

  年齡大約四十歲。

  第一印象是瘦。

  瘦到顴骨頂起麵皮,兩側臉頰的肌肉已經塌了下去,襯得嘴唇有些凸。

  眼袋很深,兩道暗青色的溝壑從內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下方,裡面嵌著長年熬夜和持續焦慮留下的痕跡。

  頭髮是灰黑色的,稀疏,前額的髮際線退得很高,露出光滑的頭皮。

  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西服外套,肩線垮在三角肌下面兩指寬的位置,袖口長出手腕將近一寸半。

  襯衣領口泛著不均勻的黃漬,領尖微微翻翹,一看就是反覆洗了很多次但很久沒有換新的那種。

  哈西克。

  伊利哥情報總局的低級職員,檔案管理科,信息檔案室,工齡十年。

  職級低到連一張門禁卡都只能刷開地下一層和二層,薪水微薄到每個月最後十天要靠賒帳過活。

  但他每天經手的文件可以裝滿兩個標準尺寸的紙箱。

  那些從基層特工手裡匯總上來的初步報告,用藍色或白色文件夾裝訂,按密級分揀,然後送進檔案室,按照時間順序歸檔上架。

  每一天都有新的文件湧進來,新的名字、新的坐標、新的通話記錄、新的資金流水。

  這些東西在檔案室里躺上五年、十年,等過了保密期,就會被集中銷毀或者移送到更低的存儲層級。

  絕大部分人在這期間甚至不知道它們存在過。

  但哈西克知道。


  他每天摸這些東西,讀這些東西,記住了其中一些名字和數字。

  有些文件會被退回重寫,有些會直接歸檔,有些會被高層的某個長官抽走,不再歸還。

  他默默看著這一切,一個人坐在檔案室角落那張搖搖晃晃的金屬桌子後面,十年來從沒有人認真注意過他。

  他就是那種在體制內永遠升不上去的人,背景不夠硬、沒有靠山、不會喝酒社交、長相平庸到站進人群里就溶解不見。

  而恰恰是這種人,擁有最大的優勢——所有人都當他是件家具。

  之前阿凡提給宋和平看過這個哈西克的背景資料。

  核心信息只有三條。

  第一條:哈西克的妻子十年前確診腎衰竭,這些年全靠定期透析和長期藥物維持,每月醫藥費是普通工薪家庭不敢想像的數字。

  第二條:兩個孩子都在巴格達大學讀書,一個讀工程,一個讀法律,學費加生活費相當於哈西克三個月的工資總額。

  第三條:除了哈西克的死工資,這個家沒有其他經濟來源。

  哈西克做線人已經六年了。

  最初是波斯革命衛隊情報分支在伊利哥的一個外圍聯絡員發現了他。

  那時候他賣的東西很零碎,價值很低,比如哪個將軍換了辦公室、哪個部門的預算被砍了、哪兩個主管之間有明顯的積怨。

  都是些邊緣信息,價值不大,報酬也薄,剛好夠補貼一點藥費。

  但六年的經驗教會了哈西克一個道理。

  檔案室里那些每天流進來的第一手資料,其實比高層簽署的正式報告更值錢。

  基層特工在匯報里寫的是真話,因為他們還沒有學會粉飾。

  而那些真話里,藏著金線。人只要夠聰明,足夠耐心,就會學會在茫茫字海里挑出那幾根亮絲。

  最近兩年,德黑蘭那邊的情報系統終於注意到了哈西克的真正價值,他被阿凡提的渠道接手,升級成了能夠接觸更高層級情報的正式資源。

  報酬隨之水漲船高。

  但錢越多,恐懼也跟著越重。

  宋和平看得出來,面前的哈西克此刻正處於那種恐懼的頂點。

  「東西呢?「宋和平問。

  哈西克被這短短的三個字拉回了現實。

  他連忙從西服內袋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的塑料防水文件袋遞了過來。

  袋子疊成四折,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著。


  「這裡面所有東西你只能看不能複製,照片是原件,底片我沒留。「

  哈西克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沒敢跟宋和平對視,而是飄向旁邊那根鏽蝕的鋼管。

  宋和平接過袋子,拉開密封條,抽出裡面的材料。

  一共有四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張手繪的地形圖。

  深藍色墨水的筆跡,畫在a4規格的淺黃色普通列印紙上。

  宋和平一眼就看出執筆人受過基礎的測繪訓練。

  線條比例精準,標註用的是一種縮寫體阿拉伯文,寫得小而密。

  圖紙上畫出了美國駐伊利哥大使館的主樓輪廓,主體建築呈不規則的多邊形,北側有兩條車道匯入,南側緊鄰一條綠化帶。

  主樓以東大約六十米處,一棟獨立的三層建築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用箭頭標註了一行字——三層獨立安全屋,帶地下加固層。

  手繪圖上還細緻地標註了這棟建築的入口位置、正門朝向、各層窗戶的數量和開向、地下層的通風管道走向、應急逃生井的位置、以及逃生井通向地下車庫的大致路線。

  那個逃生井在圖紙上被標了一個叉,旁邊寫著「有鎖,需電子密鑰「。

  第二樣是一份安保配置的簡要記錄。

  列印體,用的是使館內部常用的那種窄行距格式紙。

  文字很簡練:扎赫迪身邊兩名貼身保鏢,在使館安保系統內擁有a級通行權限。保鏢是cia行動特工,輪流值班,確保扎赫迪在任何時間都至少有一人在身邊三米範圍內。

  除了這兩名保鏢,使館內還有一支海軍陸戰隊快速反應小組,六人編制,裝備齊全,從接到警報到達安全屋的時間規定是不超過九十秒。

  宋和平讀到這裡,把資料放到一邊。

  九十秒。

  從觸發警報到武裝人員破門,這個時間窗口短到幾乎無法利用。

  第三樣是一份行蹤日誌。

  哈西克用原子筆記錄了扎赫迪抵達巴克達後前三天的活動軌跡。

  第一天下午三點左右,第一次離開大使館,乘車前往綠區北部的聯合協調中心,停留約兩小時,具體會見對象不明。

  記錄上在「對象不明「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第二天上午十點四十分,第二次外出。

  這次沒有乘車,而是步行,身邊只有鐵錘一人陪同,在綠區內的露天市場兜了大約四十分鐘。

  日誌上標註:購物?觀察?


  第三次,也是最有價值的一次。

  第三天下午四點二十分,扎赫迪出現在「綠橄欖「咖啡館的露台上,坐在靠南側欄杆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咖啡。

  一個半小時內續了三次杯,對面一直坐著同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男人。

  兩人進行了長時間的、姿態明顯嚴肅的交談。

  第四樣是三張照片。

  拍攝距離大約三十米,用的是長焦鏡頭,應該是黃昏前後拍的。

  但人物面部特徵仍然清晰可辨。

  第一張照片裡扎赫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袖襯衣,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上一條銀色細表鏈。

  他對面坐著絡腮鬍子的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圓領t恤,兩人的身體都微微前傾,各端著一隻白色的陶瓷咖啡杯。

  扎赫迪的右手放在桌面上,食指點在杯沿上輕輕畫圈,這個微小的動作表明他在等待對方開口。

  絡腮鬍男人的眼神沒有看扎赫迪的臉,而是落在扎赫迪肩膀上方的某個虛點上,那是受過訓練的人在傾聽時會做出的視線偏移。

  第二張和第三張從不同角度拍攝,拍到了另外兩個人。

  一個短髮、圓臉的歐洲面孔,鼻樑很挺,嘴唇薄,穿一件黑色運動夾克,拉鏈拉到喉結處。另一個留著平頭、體格魁梧的拉美裔,頸部肌肉發達得像一塊鑄鐵,襯衫領口幾乎扣不上,手臂粗到衣袖繃緊。

  三個不同的人,扎赫迪分別在綠區的不同地點與他們接觸過。

  宋和平一張一張細看。

  這些人看起來不像普通的外交人員,也不像生意人。

  宋和平對自己說。

  他們和扎赫迪交談時身體語言中的警覺感太強了。

  照片上三個人各自坐的位置,都有明顯的戰術選擇傾向:背面有實體牆,側翼有可以快速移動的通道,視線範圍覆蓋了至少兩個方向的入口。

  他們眼神掃視周圍環境的頻率遠超普通人,而在跟扎赫迪對視的時候,瞳孔的聚焦狀態又呈現出那種高度壓縮的注意力,那是長期在生死線上行走的人特有的那種注意力。

  他對這種人太熟悉了。

  退役特種兵,或者退出原機構的特工,也可能是拿錢幹活的殺手。

  這些人身上的那種氣息,隔著照片都能聞到。

  扎赫迪從波斯逃回來才幾天,就這麼急著跟這些人見面。

  他想幹什麼?

  「他們在咖啡館待了多久?「


  宋和平把照片放下,轉頭問哈西克。

  「九十分鐘。「

  哈西克立刻回答,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

  「服務員說他們續了三次咖啡。中間有一段時間,那個鬍子男人站起來走到欄杆邊上接了個電話,大概三分鐘。扎赫迪就坐著沒動,但他的手——「

  哈西克比劃了一下,用右手蓋住自己左胸的位置,手掌貼著外套。

  「我分析過那些資料,反覆看了好幾遍,他帶著武器進了咖啡館。不會錯。「

  宋和平點了點頭。

  在大使館以外的綠區公開攜槍,這本身就說明扎赫迪的安全意識已經調到了最高檔。

  這條信息跟保鏢配置記錄放在一起讀,得出來的結論非常一致。

  扎赫迪不信任綠區的安保,他甚至不信任大使館外圍的屏障。

  任何微小異常,都會讓他像受驚的蠍子一樣縮回殼裡去。

  他把所有材料收回文件袋,拉好密封條。

  然後他把背上的戰術背包取下來,拉開主倉的拉鏈,從內層夾袋裡抽出一疊事先備好的現金。百元面額,舊鈔,用銀行封條扎著,五萬一疊,共兩疊。

  另有一張白色紙條,上面用鉛筆寫了一組瑞士銀行匿名帳戶的號碼和轉帳驗證碼。

  「一半現金,一半轉帳。「宋和平把東西遞過去。

  哈西克接過去的動作太快了,幾乎是搶的,像是怕慢一秒就會反悔似的。

  他把鈔票攥在手裡,指肚快速搓過邊緣,數了數厚度。

  「你什麼時候走?「哈西克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

  「你不需要知道。「

  「不是,我是說——「

  哈西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還聽到一些消息。綠區最近在加強安檢,美方提升了戒備等級。好像是出了什麼事,具體的不清楚,但入口處的掃描設備多了兩台,巡邏的頻率也加了。如果你還要在城裡待一段時間——「

  他猶豫了一下,目光朝窗外閃了一瞬。

  「你得換輛車。你那輛白色豐田太顯眼了。巴格達的走私販子都開這種車,但所有檢查站都記住了這個車型。白色的,車斗里有油桶,摩蘇爾牌照。這組合在檢查站的電腦里會被自動標黃。「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跟誰說過我開車?「

  「沒有!「

  哈西克立刻擺手,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我是從——我是說,我聽到了你車子的一引擎聲……「

  他語速加快,急於辯解。

  「我只是建議。建議而已……「

  宋和平沒有繼續追問。

  哈西克的緊張是真的。

  一個偷賣情報的低級文員,面對一個氣場完全壓住他的主顧,驚慌是正常的。

  但宋和平在心裡把這個變量記了下來。

  哈西克在觀察自己的車,這意味著哈西克在觀察自己。

  一個有著超出必要的好奇心的工具,就不是好工具。

  「你走吧。「宋和平說:「從後門出去,別走正街。如果你正門出去撞上什麼人,你知道後果。「

  他停住了。沒有說完那句話。

  但哈西克的臉刷地白了。

  他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向貨倉的後門,步子有些踉蹌,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鐵皮門,一頭扎進外面的黑暗裡,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跑遠,最後消失。

  宋和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聽了大約兩分鐘的寂靜。

  然後他把文件袋重新打開,把三張照片抽出來,放在地上鋪平,用手機對著每張照片拍下高清圖像,通過衛星信道發送給亨利。

  附件信息欄敲了一行簡短文字:「查驗這些資料里和扎赫迪接觸的人都是什麼背景,我需要詳細資料。越快越好。「

  發送。

  進度條在屏幕上走了四秒。

  完成。

  然後把手機收好,把所有原始材料重新封回文件袋裡,拉緊密封條,放入自己背包的夾層,站起身,推開了貨倉的正門。

  沿著巷子走回皮卡車旁,宋和平把背包放在副駕駛座上,自己坐到駕駛位。

  座椅革面被太陽曬了一天,現在仍然溫熱。

  他沒有立即發動車,而是先把座椅向後調了半格,讓後背靠在微微發燙的椅面上,閉上了眼睛稍事休息。

  一天一夜沒有完整地合過眼,加上那場邊境山上的夜行,身體的每個關節都在發出清晰的疲憊信號。

  還不是到了可以放鬆休息的時候,雖然第一段危險的路段已經走完了。

  從邊境線到巴格達這一程,他用一天一夜、六百公里、四次偽裝切換、一次臨場發揮應付檢查站,把「西北王「那個大得嚇人的名字徹底摁進了泥地里。

  但真正的棋局才剛剛在桌面上鋪開。


  哈西克給他的那些紙片和照片,只是把棋盤的一角掀給他看。

  他確認了扎赫迪的位置、扎赫迪的行蹤模式、扎赫迪的安保強度,所有這些紙面上的信息加起來,勾勒出的結論仍然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

  那座有九十秒快速反應小組、有a級通行權限保鏢、有地下加固層和電子密鑰逃生井的獨立安全屋,像一隻鎖死的鐵殼烏龜,蹲在綠區的心臟位置,想要從這個烏龜殼裡將扎赫迪活著抓住並帶走……

  難度是最高等級的。

  到你了,他睜開眼睛,擰動鑰匙。

  發動機低吼了一聲,重新運轉起來。

  掛擋,鬆手剎,車子平穩地駛出巷口,匯入巴格達的車流里。

  突然,放在儀表台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加密衛星電話的屏幕上彈出一條短訊,發件人代碼是亨利。

  只有一行字:

  「已收到照片,給我24小時。「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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