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7章 潛入伊利哥
太陽已經落到扎格羅斯山脈的西側去了,剩餘的半輪火球把山脊線燒成一道赤紅的傷痕。
宋和平坐在越野皮卡的副駕駛座上,看著那道紅光一點點暗下去,山影從東面鋪過來,像一盆慢慢傾倒的墨水,把整個世界染成深淺不一的灰。
「差不多了。「
駕駛座上的司機開口,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波斯語。
這名司機是阿凡提安排的,負責將宋和平送過邊境,進入伊利哥。
雖然宋和平可以大搖大擺從口岸進入埃爾比勒地區。
埃爾比勒寇爾德自治地區是親美區域,那裡有不少cia眼線。
尤其是最近波斯那邊出事,這裡等同前哨站。
宋和平絲毫不懷疑cia會加強在這裡的監控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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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邊境口岸,那可是有攝像頭的。
對於cia的人臉識別系統,宋和平還是有敬畏之心的。
一旦被cia察覺自己出現在伊利哥,對方絕對不是傻孩子,鐵定能想到此行的目的,估計到了那時候,扎赫迪會腳底抹油跑回美利堅去,要抓他,怕是更難了。
綜合各種原因,偷渡無疑成為進入伊利哥的最佳途徑。
反正到了伊利哥境內,那就是魚兒回到了大海。
就算出現任何狀況,以自己在伊利哥的勢力,就連美軍都拿自己沒辦法。
「再往前走八百米,就是界碑。那邊沒人守,但每周會有伊利哥邊防軍巡邏兩次,運氣好的話,碰不上。「
「你走這條線多久了?「宋和平問。
「六年。「
司機轉過頭來。
「從1515還占領摩蘇爾的時候就開始跑。那時候這山上全是地雷,死了不少人。「
車繼續向前顛簸。
路面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天然斜坡,越野皮卡的懸掛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宋和平抓著扶手,身體隨著車身搖晃。
他習慣性地觀察兩側。
左面是陡峭的山坡,坡面上散布著黑色岩石和枯黃的灌木叢;右面是向下延伸的峽谷,谷底模糊在暮色中,隱約能辨認出一條乾涸的溪流痕跡。
邊境線就在這山上。
沒有鐵絲網,沒有哨塔,只有一道在地圖上存在但在現實中幾乎看不見的虛線。
伊利哥寇爾德自治區與波斯之間的這部分邊境,長達數百公里,大部分是這種荒山野嶺,走私者、牧民、偶爾的武裝分子共享著同一條羊腸小道。
「前面那塊石頭。「
司機突然放慢車速,用下巴指了指右側一塊三米多高的花崗岩巨礫。
「過了拿塊石頭,就是伊利哥。我把你送到下面那個山谷口,然後往回走。你的車在那邊等你。「
宋和平終於開口:「你確定沒被人盯上?「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那面鏡子掛著一串褪色的藍色珠子,在顛簸中搖晃。
「這條路昨晚我跑過好幾次,平時沒人。山上偶爾會有牧羊人的帳篷,但他們一般不願意摻和這裡的事,因為跑這裡的多數都不是善茬,他們也不想捲入麻煩。「
車繞過那塊花崗岩的時候,宋和平看了一眼海拔表,已經超過一千八百米。
溫度降到了個位數,車窗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霧。
他用手套擦出一小塊透明區域,視線掃過外面的黑暗。
月光還沒有升起來,但頭頂的星空已經開始顯現,大片的銀河從東北一直鋪到西南,像一條發光的緞帶。
「到了。「
司機踩下剎車,皮卡停在一個緩坡的底部。
前方是一條更窄的土路,蜿蜒通向山谷的出口。
車子熄了火,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宋和平下車,從後斗里拽出一個深灰色戰術背包。
背包四十升容量,裝著一套換洗衣物、兩萬美元現金、一台衛星電話、一把摺疊後的微型衝鋒鎗和六個彈匣。
全部東西的總重量控制在十二公斤以內,經過三層防水處理。
他把背包甩上肩膀,轉頭對司機點了下頭。
司機沒說話,只是用手在胸前比了個告別的手勢,然後重新發動車子,調頭,沿著來時的路消失在黑暗中。
宋和平站在原地聽了三十秒。
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逐漸遠去,最終被山風吞沒。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辨認了一下北斗七星的方位,然後轉身,沿著土路向伊利哥方向走去。
這一走就是三個小時。
他保持著每小時四到五公里的速度,不快不慢,既不會因急行而忽視腳下地形,也不會因拖延而把暴露時間拉得太長。
頭兩個小時的路段還算平緩,但接近山谷出口時,地形突然陡峭起來,體能消耗開始增大。
不得不說,全天地下但凡偷渡的事,都挺折磨人的。
海拔在下降,空氣變得稍暖一些,但濕度也在增加。
他開始聞到一種混合著植物腐殖質和乾涸河床的泥土氣味,這是伊利哥北部特有的氣息。
他在伊利哥西北部生活多年,對這種氣味再熟悉不過。
凌晨兩點左右,他看到了第一處人類活動痕跡。
一塊半埋在土裡的水泥界樁,上面用阿拉伯語和寇爾德語寫著「伊利哥共和國「的字樣,字跡被風蝕得幾乎看不清。
界樁旁邊是一條壓實的土路,路面上有明顯的車轍印,說明這條路仍在被使用。
宋和平停下來,蹲在一塊岩石的陰影里,把微型夜視儀舉到眼前。
綠色的視野中沒有任何異常的熱源信號。
他等了十分鐘,確認沒有車輛或行人的動靜,才站起身,跨過了那道界樁。
伊利哥寇爾德自治區。
算是進來了。
按照計劃,他應該沿著這條土路繼續向西北方向走大約七公里,在黎明前到達預設的第一個接應點。
按照阿凡提給的資料,那是一處廢棄的牧羊人石屋。
革命衛隊潛伏在伊利哥的內應會提早在那裡留下一輛白色豐田皮卡,鑰匙藏在石屋東牆第三塊鬆動的石頭下面。
宋和平摸黑推進,腳下的碎石時不時滑落,發出細微的響動,這讓他不得不加倍注意落腳點。
走了一個多小時後,他看到了那間石屋。
它比想像中的更破敗,半面屋頂已經塌陷,露出幾根朽黑的木樑。
宋和平沒有直接靠近,而是在外圍繞了一圈,用夜視儀掃過地面——沒有新鮮腳印,沒有輪胎印,沒有熱信號。
他這才摸到東牆,搬開第三塊石頭,指尖觸到一把冰冷的鑰匙。
他轉身走向停在石屋後側的皮卡。
白色豐田 hilux,車斗里堆著幾捆乾草和兩個空油桶,車身布滿灰土和泥點,牌照是摩蘇爾地區核發的。
宋和平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鑰匙插進去一擰,發動機轟的一聲啟動了。
他看了看油表,滿的。
他打開儲物箱,裡頭果然按照自己的要求放置了一頂灰色鴨舌帽和一副厚框平光眼鏡。
宋和平又打開套箱,從里取出一個化妝包,對著後視鏡開始調整面部偽裝。
假鬍鬚是事先粘好的,但他需要在下巴和顴骨處補一些陰影粉來強化輪廓。
幾分鐘後,鏡子裡那張臉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寬臉膛,深膚色,額角的皺紋里嵌著常年風霜留下的溝壑,看上去就像一個四十出頭的寇爾德商販,在邊境上倒騰皮貨,日子過得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他發動車子,沿著土路向埃爾比勒方向駛去。
天際線開始泛白的時候,宋和平已經繞過了埃爾比勒城區。
他沒有進入市區,甚至連城郊主幹道都沒有靠近。
按照亨利預先繪製的地形圖,他從城區西側的一條鄉村便道繞過城市,直接接入通往摩蘇爾方向的公路。
這條路他走過太多次了。
不過,那時候自己的身份是「音樂家」防務的老闆、部落聯盟的政治掮客、西北地區誰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宋先生「。
而今天他開著一輛連空調都漏風的破皮卡,穿著髒兮兮的化纖外套,臉上糊著假鬍子和陰影粉,像一條泥鰍一樣貼著地面滑行。
這就是「西北王「的生存法則。
在西北部的時候你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你,大到部落長老,小到路邊賣烤餅的男孩,誰都知道這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陸巡不能惹;但一旦離開了那個地盤,你就得把自己變成一粒塵土,混進千百萬噸的塵土裡去,讓誰都認不出來。
天漸漸亮了起來,太陽升起後,公路上的人和車都多了起來。
大貨車、油罐車、載滿人的小巴、騎驢趕集的農民。
各種車輛和行人在坑窪不平的公路上混雜前行。
宋和平夾在車流中間,既不超車也不落單,車速保持在五十到六十公里之間,跟其他皮卡的速度完全一致。
這種藏匿方式最大的難點不在於偽裝本身,而在於控制行為慣性。
他在過去的職業經歷中,已經習慣了在駕駛時持續掃描後視鏡、記錄前後車輛特徵、預設脫身路線。
但真正的走私販子不會這樣開車。
走私販子會一隻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煙,眼睛盯著路上的坑,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路況。
所以他刻意讓自己的肩膀放鬆下來,把右手搭在車窗框上,嘴裡嚼著口香糖,在過減速帶時罵一句髒話。
中午時分的太陽毒辣起來,車內的溫度超過了四十度。
宋和平把車窗搖下一條縫,熱風裹著沙塵灌進來,打在臉上像細砂紙。
他喝了半瓶水,在一處沒有標識的路口轉彎,駛上通向摩蘇爾方向的支線公路。
按計劃,他會在摩蘇爾以南約三十公里的位置,通過一個聯邦警察的檢查站。
那個檢查站是整條路線上唯一的硬性關卡,繞不過去。
亨利的情報顯示,檢查站通常只有四到五名警察值守,沒有電子識別設備,靠肉眼和手工檢查證件放行。
但也正是這類檢查站最危險,因為人的眼睛會記住人臉。
如果某個警察以前在西北部的某個場合見過宋和平,哪怕只是遠遠地瞥過一眼,就有可能產生懷疑。
宋和平把車速又降了一點,開始默念假身份的信息。
阿里;巴尼,寇爾德籍,摩蘇爾農產品批發商,最近剛從波斯帶回一批乾果樣品,準備在摩蘇爾市場試銷。
阿拉伯語口音要用北部方言,帶一點土雞國語借詞,語速不要太快,不耐煩的態度要恰到好處。
這些年在中東地區混跡,語言上的天賦為宋和平帶來了不少便利,各國的語言,他多多少少都能說一些,尤其是阿拉伯語,更是絲滑利索,土雞國語也略懂一二,矇混過關應該不難。
檢查站出現在前方約兩百米處。
一根橫杆攔在路中央,兩側堆著混凝土防爆墩,兩名穿著灰色制服的聯邦警察站在陰涼處抽菸,另外兩人坐在遮陽傘下的摺疊椅上。
一輛小巴正在接受檢查,乘客被要求全部下車,司機在翻找證件。
宋和平踩下剎車,排在車隊後面,前面的是一輛裝滿西瓜的卡車。
他借著這個機會觀察周圍。
檢查站南側約五十米處有一個簡易崗亭,裡面有一個人在操作一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大概率是在核對車牌號;北側有一輛停在路肩上的白色現代轎車,車窗貼膜顏色很深,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
西瓜卡車檢查完了,往前開走。
輪到宋和平了。
他把車緩緩滑到橫杆前,停穩,熄火。
這個細節會讓警察稍微降低警惕。
如果你心裡有鬼,你更傾向於隨時準備逃跑,而不是把發動機熄了。
一名三十多歲的警察走過來,手搭在車門上,彎腰往駕駛室里看。
宋和平已經提前把眼鏡摘了,平視對方,嘴角掛著那種本地人常見的、介於客氣和不耐煩之間的表情。
「去哪兒?「
「摩蘇爾。「宋和平用阿拉伯語回答,語速剛好比正常慢半拍,「拉一批貨。「
警察掃了一眼副駕駛座和後排座椅,空蕩蕩的,沒有異常。
「證件。「
宋和平從胸口的袋裡取出早就準備好的身份證和貨車登記卡,遞過去。
警察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抬頭對比了一下宋和平的臉。
他的目光在宋和平的下頜線位置停了一下。
宋和平的心臟微微震動了一下,但表情紋絲不動。
他甚至主動開口:「下巴上這個疤,去年在蘇萊曼尼亞跟人打了一架,被酒瓶子劃的。那傢伙欠我錢不還。「
警察哼了一聲,沒接話,把證件還回來。
「車裡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夥計們都在摩蘇爾等我。「
宋和平從手套箱裡摸出一條萬寶路遞了過去。
伊利哥警察十有八九會接受遞煙。
要是擱在從前,自己帶著公司里的僱傭兵,甚至可以直接讓薩米爾的第十師或者阿布尤的寇爾德武裝部隊替自己開路,這種小檢查站的警察看到自己除了立正敬禮外,哪敢問半個字。
只是現在為了隱藏身份不至於走漏任何風聲,該當孫子就得當。
「辛苦你們了,這天氣。「宋和平一臉恭維討好的笑容:「給兄弟們的小禮物。」
警察接過煙,拆開一包取了一根叼在嘴上,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笑著伸手拍了拍車頂:「走吧。「
橫杆抬起來了。
宋和平重新發動車子,掛擋,緩緩通過。
他沒有加速,沒有回頭,只是一直盯著前方路面,用最平順的方式提速到五十公里,匯入主路車流。
過了大約兩分鐘,他看了一眼後視鏡。
檢查站已經縮成遠處的一個小點,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一關,算是過了。
但想想也挺諷刺的,也許這就是「西北王「要付出的代價。
你在一個地方建立的名氣越大,要隱藏自己就越難。
入境這事,宋和平不敢掉以輕心。
魔鬼都藏在細節里,一個不慎,全盤皆輸。
因為cia也肯定在盯著自己。
車行到下午,路面開始變得平坦起來,道路兩側的植被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荒漠和偶爾的椰棗樹林。
距離巴格達還有大約一百五十公里。
宋和平估算了一下時間,按照當前車速,天黑前可以到達城北的預定區域。
黃昏時分,車子終於駛入巴格達城北的邊緣地帶。
這裡的面貌和西北部截然不同。
房子更密,市容更繁華,人也更多,路邊的攤販推著三輪車賣烤玉米和炸魚,少年騎著摩托車在車流間穿梭。
宋和平把車速降到四十公里,在密集的街巷中穿行,從一條灰撲撲的窄路拐進另一條更窄的巷子,最終停在一處廢棄貨倉的側面圍牆外。
他熄火下車,鎖好車門,把背包甩到肩上,然後沿著圍牆走了一圈。
這條巷子兩側都是廢棄的倉庫和修車鋪,下午六點多鐘,大部分鋪子已經關門,只有遠處一家茶館門口還亮著燈,幾個老人在下棋。
他停在貨倉的側門處。
門是一扇生鏽的鐵皮推拉門,鎖扣上掛著一把新鎖。
這是約定好的信號,說明接線人已經提前到了。
宋和平沒有立刻進門。
他沿著巷子繼續走了一圈,拐到主路上,在一家水果攤前停下來買了一個橙子,一邊剝皮一邊觀察周圍的動靜。
沒有人異常逗留,沒有車窗降下來的跟蹤車輛,沒有電線桿上多出來的微型攝像頭。
他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做這個反偵察圈,步行繞了三條街區,兩次穿過同一家菜市場,在一條死胡同里站了五分鐘看有沒有回聲腳步聲。
確認無虞後,他才重新回到貨倉側門,用鑰匙打開那把新鎖,推門進去。
(還有更新耶)